第70章
见众人并无异议, 叶景和让众人稍坐片刻,请下人上了各色的茶水点心后,在课室裁了几张纸笺出来。
“诸位兄台, 请——”
叶景和将纸笺捻开做扇形, 请几位童生从里面随意的抽取一张:
“这里面四张有红圈,只有两张纸笺是空白的,若是纸笺空白, 那边是天意让我与那位兄台无缘了。”
“如此倒是有趣, 裴弟费心了。”
“正是,天意注定, 若是谁没有抽中, 可不许闹!”
“哼,说的好像你就能一定抽中似的!”
几人乱哄哄的说着, 但手下的动作却没停,眨眼间叶景和手中只剩下了一张纸钱,他看向了季清梓。
“哼, 挑剩下的倒给我了!”
季清梓说着就要上前接过纸笺, 但下一秒, 剩下的五人顿时惊喜的惊喜,懊恼的懊恼。
“哎呀!我不是白签!”
“我也不是!”
“唉, 怎么是个白签?你们可答应我, 这事儿不许叫我爹娘知道!回去,每个人都得请我吃一次糖水!”
“嘿嘿,好说好说!”
汪玉白有些失望, 但还是冲着叶景和拱了拱手:
“裴弟,此次算我们无缘,不过我相信只要我能一直考上去, 我们还会有其他相识的契机,到时候一起共事也未尝不可!”
汪玉白没有抽中,倒也是落落大方,斯文有礼,叶景和也不由一笑,还了一礼:
“好,愿来日在朝堂与汪兄共事!”
而此时,唯一没有公布结果的,只有叶景和手里的那张。
季清梓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他们四个都不是白签,那就我这张是呗?”
季清梓这会儿不知自己是何心态,他直勾勾的看着叶景和手中的那张纸笺,若是目光可以成火的话,那纸笺怕是已经化为灰烬了。
不儿,凭什么啊?
他是嘴上说不想跟这个长得好看的小子结保,可若是他们真的有缘,他求一求自己,自己也不是不能和他结保。
可现在……老天都不站在他这边吗?
“季兄可要过目?”
少年唇角含笑,他静立在原地,却有一种林间清风的宁静之感。
见季清梓看过来,叶景和说着就要将手里的纸笺递过去,季清梓却面色一沉别过脸去:
“不必了!既是无缘,何必再看?”
叶景和也不再强求,只是和其他四人约好了进考场的时间后,这才将人送走。
季清梓是最后一个走的,他鼻孔朝天,那头恨不得都扬到天上去,临走时还说:
“小子,我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个个都推崇你,可是以你的年岁想要过这童生试,你怕是将我朝科举想得太过简单了。到时候若是落了榜,可不要哭鼻子!”
“……多谢季兄教诲,我必铭记在心。”
叶景和面上虽带着笑,可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初见时他倒觉得这人有几分可亲,可这张嘴着实扫兴得紧。
但季清梓还在喋喋不休的暗示:
“先帝在世时曾崇尚风水之说,你那位先生从我先生处请来了我六人,怕也是想要看我六人之中的八字可否与你相合,你这般草率,岂不是辜负了你那先生的美意?”
“季兄此言差矣,虽说人算不如天算,可也有一句话叫做人定胜天。”
叶景和平静的看着季清梓,口吻淡淡:
“况且,抓阄本就是天意,何必多此一举,反而一事两求,惹得老天不满。”
季清梓顿时一噎,随后气咻咻的拂袖离去,等人都散了,叶景和这才在一旁的主座落座,把玩了一会儿握在手里的纸笺,然后随手丢在了桌子上。
风轻轻一吹,纸笺被微微掀开,里面露出了一个红彤彤的红圈。
“咦,少爷,这是……那位季公子的?”
一旁的石越有些诧异,叶景和懒懒的单手支颐:
“是他。”
“可是,他这笺……似乎是中了呀。”
“没错,从始至终,这些纸笺里只有一张空白的。”
叶景和看向石越,不紧不慢道:
“他既不愿与我结保,我又何必强求?”
所以,那位季公子从一开始就被他家少爷从人选里踢出去了?
“啧,强扭的瓜不甜,走吧!”
石越连忙应了一声,可是心里却不由泛起嘀咕,少爷他又怎么能知道那位季公子不会接过纸笺来看?
万一,露馅儿了呢?
石越最终还是没有架住心中的好奇问了出来,叶景和只看了他一眼,随后淡淡一笑:
“因为,他要脸啊。他本人对我十分的不屑,对这次和我结保之事自然也是不情愿的。
就算退一万步来说,他愿意此事,可也不意味着他能在其他人面前放下脸面,巴巴来讨我手中的纸笺。而我此番所为,也是思其所思,顺势而为罢了。”
闻言,石越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只是无声的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这就是用别人的想法,办自己的事儿呗?左右他与少爷不是第一天认识了,可每一次听着少爷的解答,总觉得常听常新。
“我要是有少爷这脑子……”
他就是有少爷的脑子,怕是也无法像少爷一样沉静温和吧?
哪怕拒绝都是那么波澜不兴,但当你深探才会发现,连入场的机会都没有。
石越打了一个哆嗦,聪明人的事就得聪明人干,他伺候好少爷这辈子也差不了!
选好结保之人后,裴清河和裴清晏也将叶景和请去了书房,仔细叮嘱:
“长风现下距县试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你就不用去家学了,在院子里好好的温书吧。
县试考的东西你如今怕是已经比我这个先生还要精通的多,这段时日,只当养精蓄锐吧。”
“老三,哪有你这么教孩子的?他,他……”
裴清河想要说什么,可是他思来想去,不知道还要让这孩子再努力学什么。
“他什么?四书五经他都已经倒背如流,哪怕是这个中注解不同,他也已将家中藏书阁的各大名家的注释一一记下。大哥,我的学生我还能不知道吗?你就别操心了!”
裴清河听了这话,瞬间吹胡子瞪眼:
“什么你的学生?这还是我儿子呢!我儿子头一次进考场,我还不能说两句话了?长风,这次你的县试不在青州府内,而在宋县之中,依我之见,不如我们届时提前半月出发到宋县,到时候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可以来适应,也免得舟车劳顿,影响了你作答。”
叶景和自然无有不应,其实以裴家的能力,他已经做过无数‘县试真题’,即便是舟车劳顿,他也有信心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但是父亲的好意,他也不忍拒绝,提前半月去宋县倒也无可厚非。
“多谢父亲费心,那我们便在半月后出发吧。”
裴清河闻言抚了抚须,点点头:
“万事赶早不赶迟,待十日后官府将制好的浮票统一发放,我们就可以准备动身了。
我已经让宋县的管事提前在宋县购置了宅子,到时候你去看看可还喜欢?”
“父亲,哪里需要那么麻烦,只是一场考试而已。”
“哪里就一场考试了,这可是我裴家子弟头一次进考场,你既是他们的兄长,可要带好这个头!”
裴清河说完又觉得给叶景和的压力太大,他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
“不过,你还小,能在这般年岁便下场科考,那群小子怕是拍马都赶不及,哪怕偶尔失手一次,那也不妨事。”
叶景和一时哭笑不得:
“那父亲究竟是想让我考中还是不想让我考中呀?我一定听从您的意思。”
“你小子!”
裴清河翘了翘胡子,只是叶景和并不怕他,反而还眨巴着眼睛等着裴清河的示意,让裴清河不由羞恼地甩了甩袖子:
“哪个当老子的不想着望子成龙?你小子这次要是考出了个什么名堂,你要什么,我这个当爹的就给什么!”
叶景和弯了弯唇,父亲总是这么不禁逗,一旁的裴清晏也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裴清和,他哥这么快就上了长风这小子的钩。
还要什么就给什么,长风要是想要龙椅,他哥还能去抢回来?
一天天的牛皮都快吹到天上去了!
“唔,其实,我也不想要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就……父亲近日新得的孙大家的字帖吧,如何,父亲可愿意割爱?”
这位孙大家乃是旧朝时的一位书法名家,裴清河如今的字,在青州也算是小有名气,可是比起这位孙大家却如米珠见皓月,所以他对孙大家十分推崇。
这些日子,他好容易新得了孙大家的字帖,还没有心热够,没想到就被这臭小子盯上了!
“舍,当然是舍得的,那你小子可得名列前茅才行!”
裴清河有些肉疼的说着,儿女都是债,偏偏这债还是他自己欠的,他不给谁给?
“好,那就一言为定,三叔见证!”
裴清晏打小就没见到亲哥吃几回亏,这会儿也是乐见其成:
“没问题!要我说,长风,你也是心慈手软,你爹手里好东西可不少,一张字帖算什么?”
叶景和抿唇轻笑:
“这不是才是县试吗?万一要是把父亲吓到了可怎么好?”
裴清晏一愣,随后发笑:
“你啊你,倒是个有野心的!”
叶景和微微垂眸,手指轻轻抚过腰间玉佩垂下的络子,虽说他那位便宜爹能举荐他进入玉湖书院读书,可他这一介白身进去像什么话?
不管是为了便宜爹的面子,还是自己在书院的立足,他于情于理,都应该在这次县试全力以赴,拿到一个不错的名次才是。
这厢叶景和才出了书房,那厢蒹葭院就派人前来请人了。
如今才过完年没多久,正是冷的时候,叶景和带着一身寒风进了蒹葭院也没往前去,怕自己身上的寒气冻着裴夫人,只远远的行了一个礼:
“娘,您唤我?”
裴夫人这会儿见着叶景和,笑着招了招手:
“长风,快过来!这是你舅舅让人送来的墨狐皮,这皮子硝得好,又软又暖和。
我嫁妆里还有一匹青色缠枝莲纹杭绸,拿这狐皮做里子,正好能给你新赶一套衣裳出来!”
裴夫人一边说一边拉着叶景和的手在墨狐的皮毛上抚摸着:
“暖和吧?你舅舅在平州,那里可比咱们这儿冷不知道多少,这狐皮也是他特意打的冬天的狐狸,否则夏天的狐皮那可没有冬天的绒厚暖和。”
“既是舅舅送来的,娘又怎好只给我一人,小渡可有?”
“你呀,渡儿能和你分的这么清吗?你这孩子也是,你才多大,这么急着下场科举做什么?听说那考场里冷哇哇的,连盆炭火都不生,要不是你舅舅送来的这些狐皮,可叫我怎么放心?”
裴夫人嗔了叶景和一眼,随后又拉着叶景和语重心长的说:
“你现在也不过九岁,这次下场只当是去历练一番,若是能成那最好不过,若是不成那也不打紧。只是一点,千万不要冻病了自个儿。”
“娘……”
叶景和的瞳孔颤抖了两下,随后这才拱手一拜:
“孩儿谨记娘的教诲,一定健健康康的回来!”
裴夫人脸上这才露出笑容
“嗳,这才对嘛!人家都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你的身子骨好,咱有什么事儿做不了?”
等听到叶景和还有半月就要前往宋县备考,裴夫人一便急得直骂裴清河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边手下没停,张罗人手准备给叶景和缝制新袄。
她本来准备自己一针一线给孩子亲手做一件来着,都怪老爷那个心急的!
除此之外,之后的小十日里,裴府上上下下最安静的地方就是叶景和的明春堂。
哪怕是闹腾的小裴陶,这几日都被奶嬷嬷们拘着,不让他到明春堂去打扰叶景和温书。
叶景和一边无奈,又一边觉得熨帖,他如今倒也是重回高三了,只是在他高三的时候,奶奶都已经不在了,没有人为他做这些。
而现在,他在这异世毫无血缘的爹娘这里却感受到了曾经只有在手机上才可以看到的高三学子家中的氛围。
这种感觉……很好!
十日后,叶景和去知府衙门领取了浮票,那上面不光有叶家的祖宗三代,还有裴家的,除此之外便是对叶景和本人的容貌描述,届时进入考场的时候都是需要一一对应的。
而那位新的文书先生,看了叶景和一眼,随后在浮票上提笔写下:
“年稚幼,然容貌甚佳。”
叶景和看着这句话,不由一囧,有种还没有开始考试,就因为这张脸挂名的感觉。
“长风公子,知府大人有请。”
叶景和这厢刚领了浮漂,一旁的衙役便来请人,叶景和抬眼看了一眼,是当初狱卒里的熟人。
“你是……大山哥?”
“哎呦,长风公子,这我可当不起,您和大人兄弟相称,我哪能再当得起您一声哥哥?”
“怎么会,不过,这两年怎么不见你?”
叶景和随口一问,大山顿时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嗐,不瞒您说,我也是才调回来,咱以前只是个看犯人的,大人就是想委以重任,咱也不敢接呀!
这不,大人放了我们哥几个去下面的县里当衙役,跟着他们每天训练学习,如今得了班头点头,这才能调回来跟在大人左右,我是第一个回来的!”
大山如是说着,挺了挺胸膛,那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让叶景和不由一笑: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如今一别两载,大山哥瞧着也是脱胎换骨了。”
大山听了叶景和这话,瞬间就想要倒苦水,没有人知道,他一个小小的狱卒是怎么在那些严苛的捕头手里撑下来的!
但这时,二人已经到了知府衙门后堂,不同于前知府的奢靡,现下刚绕过了后堂的影壁,就看到了一片片被雪盖着的菜地。
叶景和一整个瞠目结舌,他记得当时这里可是有好些名贵的花卉,就算后来被百姓打砸了,那也还保留着它们姿态优美的枝干。
而此时,王厚正在菜地里背着手转悠,等看到叶景和来了,他顿时喜出望外:
“长风兄弟,你可算来了!”
“知府大人……”
叶景和正要拱手一拜,王厚直接托住他的胳膊,吹胡子瞪眼:
“干啥?这是来打我的脸?咱们兄弟之间还需要这样?”
叶景和会心一笑:
“那好吧,那我就不装模作样了,王老哥今个找我,所为何事?”
“哎,这才对嘛,这才是我长风兄弟!我如今是被圈在这衙门里,哪也去不了!好容易听说你准备下场科举,知道你今个得来领浮票,这才找你来说说话。”
大雍的官员假期十分严苛,但是休沐也只有半日,更不必提像王厚这样的父母官。
若是百姓遇到不平之事前来上告,他就是在休沐也得照常升堂审案,是以他并不敢轻易离开衙门。
不过,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也没忘记给裴家和叶家各送上一份节礼,虽说看着有些小气,不符合他这知府的身份,但也让人清楚的知道,他在这个位置上是做实事的,而非那些贪赃枉法之辈。
“你这小子,当初在大牢里,我就知道你不是个等闲之辈,可现在你才多大?就这么急吼吼的下场科举,也不怕成了那什么伤,伤什么永?”
“伤仲永。”
叶景和贴心的补了一句,王厚不由斜了他一眼:
“你既然知道还这么着急做什么?可是裴家逼你了,你放心的说,哥哥我现在也能给你撑腰!”
“没有没有,是我觉着,我学了这么久也该有点儿成果了,这才想着去试一试。”
“真的?”
“真的,比真金还真!再说,这里就我和王老哥你两个人,我有什么需要瞒着你吗?”
“啧,这倒也是!不过,你这是第一次下场科考,当哥哥的也不能什么都不给你!来人,把我备好的礼拿来!”
下一秒,便有衙役将一整套文房四宝呈了出来,不过,看着那上面属于官家的印记,叶景和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王老哥,你这是把你衙门里的笔墨纸砚给我了吧?”
“文书房里的那些劣等东西怎么能跟这个相比,这可是圣上上次让人特意赏给我的,既是赏给我了,那我再送给我弟弟,这有什么?
快看看这东西可还好,我可是攒了两年,你说我这又不会提笔写字的,圣上给我这个,那不是糟蹋吗?”
“……有没有可能是圣上想要让你好好认字,练字?”
王厚愣了一下:
“圣上是这么想的吗?那他咋不直说,我,我能懂什么?”
“……”
“那闻同知,他没有教你吗?”
“他,他以前似乎想说什么来着,不过那老小子说话太容易让人打瞌睡了,我睡着了三回后,他就不来了。”
叶景和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不过他回忆起自己这一路走来,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热闹繁华之景,比之两年前还要热闹有余,他只笑了笑:
“闻同知也算是有耐心的了,不过王老哥若是自己不识字,他日在公文上被人欺骗糊弄了,可怎么好?”
“啊?我媳妇你嫂子认识呀,我让她读,她认字可比我认的快多了!”
王厚难得见到叶景和,这会儿像是一只撒欢的哈士奇:
“你瞅瞅这书袋,这可是你嫂子亲自描样绣的,这字多端正,多好看?”
叶景和看了一眼书袋上歪歪扭扭的“前程似锦”四个字,抚摸着那厚实的针脚,轻轻点头:
“是很不错,我嫂子真厉害!”
“是吧?就是她老惦记着给我老王家留的香火不旺,老想着给我纳妾!我王厚是那样的人吗?当初,我爹都病成那样,是她在跟前贴身的伺候着,这样的媳妇,我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纳了妾,我肯定得跟她离心,就现在还跟我闹,哼!我这是为了谁?”
王厚嘀嘀咕咕的说着,这话他跟别人也没法说,跟他爹更没法说,倒是和长风兄弟能说上两嘴。
“……竟有这事儿?那肯定是有人在嫂子跟前说什么了。而且,只怕这个人是嫂子十分信服的人,王老哥你既然知道这茬,那便不能轻忽。”
“十分信服的人?打我成为知府以后,你嫂子身边的熟人都没有几个。倒是姓闻的媳妇有事没事下着帖子,让你嫂子过去聚聚……”
王厚说着说着,突然瞪大了眼睛:
“我去他xx的!不会是这姓文的故意给我使绊子吧?!这样长风兄弟你先回去,我得找姓闻的好好说道说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