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回圣上的话, 上将军的信件直达青州风云卫,您可需要手下将青州风云卫的文书抽调过来?”
皇帝听闻此言,手指在预案上轻叩了两下, 随后开口道:
“调来吧。”
云峥这小子这两年安分的有点儿太假了, 他是风云卫上将军,听调不听宣,这两年里除了他下令让其办的事儿外, 哪怕宫里端王世子和宫外的端王闹得再如何轰轰烈烈, 他都跟没事人一样的,自己都因此纳闷极了。
也就是今日成郡王递了名单后, 风云卫直接将所有的文书也调到御前宫皇帝御览, 才让皇帝发现了义国公的小秘密。
不儿,这青州到底有谁能让他三不五时逢年过节的又是送信件, 又是送东西?
啧,真是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秘密了!
不过, 今天成郡王呈交名单之事, 办的皇帝心中舒爽, 他也有闲心来瞅瞅义国公这两年究竟偷偷摸摸的藏着什么小秘密?
不多时,几个风云卫将青州近两年的文书全部搬来, 足足有半人高一沓!
皇帝看到这一幕, 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但即便如此,也没有挡住他想要窥探小秘密的决心!
“咳, 你们也来找,看看这两年义国公送出去的信件都传给谁了。”
几人应了一声,但随后彼此对视一眼, 心里不由起了嘀咕,难道是上将军这两年办事没办到圣上心里去,圣上这是准备要对他大查特查了?
可他们哪里知道,今天只是皇帝自己兴致来了,他要是真想治那小子的罪,一个不敬君上就能按的他站不起来。
只可惜,他当初与皇后成婚的时候便大了皇后七岁,对那小子更是当弟弟一样看着长大。
只要他不造反,就是犯了天大的事儿,皇帝都能给他兜着!
“找到了!圣上,在这里!”
一个风云卫立刻将一本册子呈上,皇帝顿时惊喜,然后结果册子笑了一声:
“朕还以为这小子多能藏呢,现在让朕逮到了吧?”
随着册子翻开,一行行墨字映入眼帘:
“昌明六年五月初三,收盛京义国公府密信一封,翡翠玉粽一盒,金丝银线五彩长命缕一根,节礼若干,已呈交长风公子。”
……
“昌明六年腊月二十九,收盛京义国公府密信一封,红封一个,玛瑙手串一对,黄花鱼两条,节礼若干,已呈交长风公子。”
“”昌明七年正月十三,收盛京义国公府密信一封,八宝琉璃宫灯两盏,节礼若干,已呈交长风公子。”
……
“昌明七年四月初一,收密信……”
“昌明七年……”
“昌明八年……”
皇帝一一地看了过去,只是越看他心里就越不是滋味,自己每年给那小子不少赏赐,倒也不曾见他这么用心的给自己准备一份礼物!
这里头每一封密信都伴随着一件精挑细选的礼物,就说那翡翠玉粽,要是他没有记错,这还是皇后在世时,他得了父皇赏识,办好了差事,正逢端午,跟着一起赏下来的。
那翡翠玉粽乃是将一整块黄加绿的翡翠分成六份,由能工巧匠精雕细琢而成,观之与寻常粽子别无二致,握在手中才觉触手生润。
当初那小子抱着这盒翡翠玉粽不撒手,还振振有词说,姐夫和姐姐手里好东西已经够多了,不分着他一些,他拿什么分给未来的外甥……
哼,现在这倒是手松的不得了了!
还有这个长风公子,这名号他倒也在云中传回来的书信中看过一眼,只是这小娃娃当时也不过七岁,若是对其赏赐太重,只怕引人觊觎,反倒对他不好。
所以,皇帝只赏赐了裴家和王厚,只等着若是这孩子长大后若有可为,便直接招到盛京,再行考验磨砺。
可是,让皇帝没有想到的是,这两人竟不知道何时的搅和在了一起。
难不成,是云峥这小子想要先自己一步入手,将这孩子招揽到麾下?
不,不对,他这人从骨子里都带着傲气,要能让他看上眼,那得正儿八经干过几件大事的,和一个小孩子逢年过节,书信往来……这不对劲!
“去,传朕旨意,将这位长风公子给朕好好的查,朕要知道他几岁不吃奶,他几岁不尿床!”
“是!”
……
三日后,裴清河带着一队家丁驾着马车,将叶景和带到了宋县。
“啧,别以为这样小爷就会感谢你,除非你……”
季清梓跳下马车看着夜景和想要说什么,但叶景和只是抬了抬手,淡淡一笑:
“我将季兄带来至此,并非是为了想要季兄感谢我,只是科举乃人生大事,若因车马不利而功败垂成,着实可惜。”
季清梓从盛京回到青州,却还是习惯万事万物都有人替自己安排好。
却没想到,和裴清河一样有先见之明的人数不胜数,于是在季清梓想要乘车来宋县的时候,竟然无法从驿站租到一匹马!
本朝因为与狄人交战时,因马匹失利无数,所以对于马匹的管制极为严苛无论是私下购置马匹,亦或是商队、驿站等都需要在官府有一套周密而又繁复的流程。
不过,平常青州的驿站及商队的马匹都已经足够百姓日常使用,但……这不是撞上了县试嘛!
季清梓就吃了这么一个闷亏,气得他差点都想连夜让人从盛京给他送一匹马来。
正好这时叶景和的马车停在了驿站外,看到和落水小狗一样的季清梓,叶景和撩起车帘,请他上车。
这会儿,叶景和这话一出,季清梓反而更加不自在了:
“你……”
“你什么你?我叔叔给你三分颜色,你还想开染房不成?别给脸不要脸,唧唧歪歪的,还以为是我叔叔怎么你了呢!”
王成望跳下马车,对着季清梓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这要是他,才没有叔叔那么好的脾气!
“你要是不乐意,那正好让马车把你带回青州,你自个腿着来宋县啊!”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
季清梓头一次被气的脸红脖子粗,几乎已经不顾一切的试图以势压人。
“我管你是什么人,我爹是青州知府,县官不如现管,懂不懂?”
季清梓一愣,这小子一路鞍前马后的比马夫还殷勤,他是知府之子?
“望儿,不可无礼。”
“是,叔叔。”
王成望冲着季清梓扮了一个鬼脸,然后站在了叶景和的身后。
而叶景和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季清梓,微微一笑:
“现下已将季兄带到宋县,接下来便请季兄自便吧,本想请季兄过府落脚,现在看来只怕季兄也不需要,那我就先进去了。”
“不……”
不等季清梓说完,叶景和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后,而王成望跟在叶景和的身边打量着新房子的一切,嘴里却没停:
“叔叔,要我说也就你是脾气好,让那厮蹬鼻子上脸!”
叶景和摇了摇头,斜了一眼王成望,语气轻松:
“你就别给王老哥惹事了,他有你这么个儿子真的是……”
“是什么?是老天恩赐对不对?”
“真是作孽!”
“哪有!叔叔,你就不能夸我一句好的吗?我爹和我娘可是说我可会说话了,这些日子你就说我哄你哄的高不高兴?”
叶景和没好气道:
“是是是,你多会哄人的,哄好了又把人气的头大!谁跟着你都得折寿!啧,我看你就是永远缺一顿竹笋炒肉!”
王成望别过脸去,没有吭声,但是却已经暗下决心,等他把叔叔那一手学会,他们一起对的,谁吃竹笋炒肉还不一定呢!
叶景和抬眼看了一眼王成望,这家伙想什么都摆在脸上,这会儿叶景和只是皮笑肉不笑的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腰:
“走吧,闲着也是闲着,今天去练练?”
王成望屁股一紧,后背一凉,逃也似的溜走了:
“不了不了,叔叔再见,我回院子了!”
王成望跑了一半,又折了回来:
“叔叔,这是我爹让人送来给你的,说是这位宋县县令的喜好。”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在文字类的考试中并没有什么标准答案,但是如果能对主考官投其所好,才能尽最大的可能发挥自己的实力。
只是,叶景和倒是没想到王厚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给他查了这么一厚沓。
等叶景和回到房间,打开这厚厚的一沓书信,那上面没有别的,有的只是……嗯,这位宋县县令的述职报告。
还有王厚留下的一句歪歪扭扭的,又带着几分娟秀的:
“长风兄弟,人说字如其人,文如其人,你好好看看这张县令是啥人哈!”
叶景和不由得哭笑不得,只是一场县试而已,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比他还要紧张?
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叶景和也没有辜负王厚的好意,将张县令的述职报告一一看了起来。
这位张县令乃是先帝时日的同进士,按理来说,他怎么也不该被送到青州这么一个地方当一个小小的县令还这么久。
不过,此人着实有些太倒霉了些。
譬如,天佑末年,正是大雍六年一度的京察大计,所谓京察大计就是对这些文官们的考核,能者上,庸者下。
而张县令在任期间,本人其实十分的恪尽职守,且兢兢业业,可奈何架不过天意,那一年乃是天佑末年,朝廷的局势紧绷的一触即发,吏部哪里还有时间会注意到一个小小县令的升迁?
于是,等到皇帝继位后,京察大计的年限又刷新了,毕竟谁也不能用前朝的剑来斩本朝的官不是?
同理,京察大计也是如此,张县令的六年努力,就这么付之东流。
再然后,就到了昌明六年,这一年云州和青州都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疫!
宋县受灾最为严重,严重到即便是义国公当初来此,都只当这里是一座空城,包括张县令本人都已经在县衙里病得起不来身。
大灾降世,人口锐减,没有再将张县令贬去他处,也已经是看在了他和百姓共患难的份上。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被命运捉弄了一次又一次的人,叶景和却没有从他的文字中看到一丝戾气。
相反,他的述职报告中,关于民生的各项举措犹如流水涓涓,滋润生民,却润物无声。
这是一个讲究实际,说实话做实事的人。
叶景和看过后,只有这一个感觉。
就拿大疫时期,宋县的一个极为落后的吴家村来说吧,这个村子里面只有三个姓,可谓是典型的宗族家族。
这种宗族家族和大家大族并不同,他们具体体现在柴火、粮食等全部都归公用,就连每天生火做饭用的柴米油盐都是有一定的数量。
这样可以保证村子里的人都可以用有限的资源活下去,但遇到大疫之事,这种模式也会是所有人感染的源头。
而等宋县在施药后,疫病渐渐散去的时候,吴家村人……又双感染了。
等到张县令亲自入村调查后,这才发现这吴家村人并没有把官府传达到的必须饮用开水一事放在心上。
毕竟,烧一锅开水沸的柴火都可以做一顿饭了,谁家好人没事儿费那个事儿?
很快,张县令在了解此事的始末后,只用了一句话就解决了:
“瘟神就藏在水里,唯有以火克制才能吓退他!”
这话一出,吴家村的人心疼柴火归心疼柴火,但也再不敢喝没有烧开的水了。
后来,为了节省柴火,吴家村的人又发明了双头灶。很快,双头灶又火遍了整个宋县,甚至有往外继续蔓延的趋向。
在有限的资源里能做到更多的事儿,这就是古代普通百姓的生存智慧。
而也因为双头灶的蔓延,使得资源的利用率提高,进而推动了宋县人口的提升——当然,这一点是叶景和在昌明七年属于张县令的那份述职报告中推测出来的。
民如草芥,那可也如野草一样疯狂地生长着,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叶景和定定的看着这份述职报告,陷入了沉默。
或许,他除了不想一直跪下去以外,还应该再做一点别的。
比如,让这些最平凡最普通的百姓也可以生活得好一些。
有人十四年如一日的为一县百姓而奔波,犹如茫茫夜色中的一盏明灯,是信号,是火苗,也是方向。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在县试的这一天,叶景和还没有起身,裴清河就已经早早起来了,只是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只怕是一整夜都没有安睡
“都动静小一点,别吵到长风睡觉,现在时候还早,咱们这院子离考场近,他还能再一刻!
厨房的素面都准备好了吗?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下面了,要保证长风起来的时候,面不烫不坨!”
“老爷,您就放心吧,我这十八年的手艺可不是白练的!”
裴清河闻言只是胡乱的摆了摆手:
“知道你本事大,要不然我怎么特意把你从厨房里点出来?这一次的差事做得好,回去老爷我大大有赏,你们也是!
那个石越,你给长风打洗脸水的时候,记着把我带来的那瓶薄荷油滴两滴在水里,那玩意儿别提多醒神了!”
“哎,老爷,记着呢!”
“记着就好,我是相信你的长风平日里可是最倚重你,你可不能在这关键的时候掉链子,再去给长风检查一下他的书篓!”
裴清河一声令下,把整个府里的人都指拨的团团转,也幸亏他来的时候带了不少家丁,不然这会儿人手都要一时
不凑手了。
而叶景和也在这时缓缓的从床上坐了起来,这一觉他睡得极好,极沉,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只不过,在清醒的一瞬察觉到房间的安静后,他心里还有一丝被所有人抛弃的滋味,就像是他又回到了前世的那场高考。
别人家的孩子起床后,有父母精心准备的爱心早餐,而他能做的,只有给奶奶的遗像上一炷香。
安静与寂寥,让他整个人几乎陷进了黑暗的阴影之中。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不疾不徐,哪怕是睡梦中的人,也不会被突然惊醒。
“谁?”
叶景和蓦然回神,外面传来石越熟悉的声音:
“少爷,您可起身了,我进来伺候您洗漱更衣。”
叶景和心弦一松,随后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精神也放松了下来:
“嗯,我起了,你进来吧。”
等一双手全然浸没的温暖的铜盆之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让人不由心神一清。
“这么浓的薄荷味,不会是放了薄荷油吧?”
“嘿嘿,少爷还真是神机妙算,是老爷特意吩咐我放的!”
“啧,那东西可不便宜,父亲也舍得?”
“东西都是给人用的,何况这可是少爷您第一次下场,老爷能不上心吗?我瞧着老爷房里的灯亮了一宿,等到快到时辰,他才悄悄让大家活动起来,生怕打扰少爷您一丝一毫呢。”
叶景和听了这话,嘴角翘了翘,又道:
“我也觉得父亲他比我还要紧张,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紧张个什么劲儿。”
“呦,少爷你这话就错了,我要是有儿子像您这么大就下场了,那我比老爷还要紧张!”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石越顺手将裴夫人缝制的厚实的皮袄给叶景和穿上。
青色缠枝纹的棉袍上绣着一些洒金桂花,寓意檀宫折桂,一簇簇柔软的墨狐毛发簇拥着叶景和的脖颈,密实的连一丝寒风都灌不进来。
这会儿只在屋里站了片刻,叶景和都觉得自己鼻尖升起了一层薄汗。
就这还没完,石越这会儿将叶玉芳送来的护膝绑在了叶景和的腿上:
“叶掌柜说了,她可是打听了好几位在宋县考场考过的考生,说县试的时候里头根本就没有炭火,又避着太阳,时间长了膝盖可要受罪。我知道少爷您不耐烦穿的笨重,可这也是为了您自个的身子着想,您就忍忍哈!”
“哎呀,我晓得轻重的!况且,芳芳姐这护膝也不知道怎么做的,看着厚实,实则还有几分轻盈呢!”
等叶景和穿好了衣裳到了正厅,那桌上正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素面和两盘小咸菜。
“长风,快来吃面,这会儿正不冷不热也不坨呢!对了,这是义国公府昨个送来的一筐柑橘,你也吃两个,我听人说这县试还不能去茅房。水你也不能多喝,正好拿这橘子润润嘴巴。”
“是,父亲。”
叶景和坐在桌前挑起一块的素面就送到嘴里,别看这素面说的简单,可做起来并不容易,只素面调配的面汤,便用了一整只鸡和三只鸽子,再配上厨师的秘制调料,精心熬制了数个时辰出来的。
如此鲜香扑鼻,哪怕是晨起再没有胃口的人,闻到这股子香味,都觉得食欲大开!
叶景和将面送到嘴里的一瞬,刚和舌尖打了个招呼,他的食欲也因此被唤醒,没一会儿一碗素面就被吃了个干净,他还想喝汤,却被裴清河制止了:
“长风,吃橘子,别喝汤了。”
有道是越禁止越想要,夜景和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剩下的面汤还是接过了一枚橘子,缓缓地剥了开来。
那上面的叶子还泛着绿意,也不知道义国公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能让他这么及时的出现在叶景和的眼前。
等叶景和将一整颗橘子一瓣一瓣的吃干净后,又净了手,这才拿起书袋,里面便是王后准备的那一整套文房四宝。
站起身,叶景和看着自己浑身上下都被亲朋好友们的心意包裹着,一时心中暖融融的。
“吃好了吧?那咱这就出发!”
“出发!”
父子二人出了门,一向闹腾的王成望这会儿也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身后。
因着小院距离考场并不远,为防意外,叶景和只是步行前往。
此刻,天还没有大亮,周围灰蒙蒙的,一个个考生提着昏暗的灯笼在前面走着,抬眼一看,晨雾之中全是密密麻麻的昏黄光芒。
他们都从四面八方,汇集
在此处。
这里,或许会是某一位潜龙腾渊的起源之地。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面色肃然,充满希冀的前行着。
“去吧,孩子,爹就在这里等你。”
等到了考场,裴清河眼神慈爱的看着叶景和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着叶景和渐渐走进了考场,裴清河整个人这才全然的放松下来。
和一旁同样来送考的男人搭话:
“看见刚进去的那孩子吗?那是我儿子,他才九岁就敢下场!”
那副无比骄傲的模样,看的一旁的王成望心神一晃。
他爹,可曾因他这么骄傲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