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叶景和并不知道远处的正厅里因为抬匾人无意间的一瞥, 与县令产生了一场激烈的争执。
也更不知道,他差一点儿就成了一场政治作秀的主角。毕竟,按照大雍的科举来论, 凡县试得案首者可直接获得秀才功名, 九岁的秀才公,可是张县令这么多年政绩里最亮眼的一笔!
这会儿,随着前三道四书文的续写与注释结束, 叶景和看着已经写的密密麻麻的一张纸, 放下了手中的笔,揉了揉手腕。
现下也不过半个时辰, 就这还是他已经在收着写了, 否则在这样的考场上和大家太不一样,也不是一件好事。
这会儿, 随着叶景和手中答卷纸的翻页,一旁的考生瞬间紧张了一下,心神动摇, 在白纸上落下了一个墨点。
“哎呦——”
“噤声!喧哗者即刻逐出考场!”
那考生脸色一白, 看着自己已经写了满满当当的半页纸, 一时眼圈微红,但最终还是将那页纸放在一旁, 重新拿出一页新的开始誊抄起来。
在考场中多的是考生因为心态等种种原因笔下失利的, 若是传出去也只会被人说一声命不好,所以有经验的考生在开考前便会练就一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
嗯,这或许也是因为那些文人可以维持他们翩翩君子形态的根本。
只可惜, 这位考生的养气功夫有些不到位。
但叶景和连身边人的反应都无暇顾及,这会儿他的目光落在那第四题上。
这第四题乃是五言六韵诗一首,就连这题目也简单的厉害, 只有一个字——“疫”。
叶景和摩挲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视线落在那个墨黑的“疫”字上,看来这位张县令对于两年前的那场大疫,至今耿耿于怀。
他这一题,是警醒考生莫忘过往之苦,亦是在叩问全场考生的心:
两年前的大疫,你们忘记了吗?
你们忘了,那这场县试,不好意思,你们还得练练!
而作为亲历者之一,叶景和只是徐徐的吐出了一口气,他不是没有东西可写,是因为可写的东西太多了,他一时竟无从下笔。
叶景和停笔了,他定定的看着这个疫,不知过了多久,连身后的考生数次抬眼看着他的背影,他都一无所觉。
良久,料峭春风中,叶景和如梦初醒,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在春风中摇晃枝桠的干枯槐树,忽而福至心灵,抬手提起笔,一气呵成:
腊鼓声未止,戾疫压城摧。
千村不闻啼,百里路生苔。
明君忧生民,良医扶患归。
耆艾扶门出,小儿笑颜开。
前事犹堪鉴,后图当早裁。
但期春信至,新绿上枯槐。
笔停,叶景和整个人身形不由一晃,仿佛从某种状态中跳出来一样,他定定的看了一眼方才的诗句,薄唇微抿。
刚刚那一瞬,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知府逃跑,徒留一群狱卒在官府中等待百姓暴动的时候。
平心而论,叶景和难道真的不怕吗?他当然怕,可是若是他怕了,无所作为,那青州城恐怕永远也等不到救援!
可是,方才的字字句句,叶景和又对当时之事一字不提,唯有那一句“耆艾扶门出,小儿笑颜开”,便是他曾经最大的祈愿而已。
一首写完,叶景和并未停下,而是开始作答最末的第五题,许是张县令知道他前面那一题出的刁钻,这第五题竟是十分的简单。
叶景和用了一刻钟的时间便已经答完了,而此时也才日至中天。
但,许是因为有些。考生已经答到第四题,一时间考场的氛围多了几分悲怆,有些考生更是脸上难掩悲色与惊惶,仿佛他们又回到了曾经那个被疫病笼罩的时期。
张县令虽然坐在正厅不曾下场巡查,但是考生们与方才截然相反的气氛,还是让他第一时间感知到了。
师爷亦是如此,只是这会儿他轻轻一叹:
“大人,您那道提诗之题出的实在是刁钻,您难道就不怕万一有个什么岔子,我宋县此届考中的学子一少再少吗?”
“明朗你错了,若是他们真的对我这道题无动于衷,交上来的都是些奉承讨好,趋势媚上之言,那……我这道题就没有出错。”
张县令身形清瘦,如今虽已到不惑之年,可是眼睛便已经深深的凹陷下去,唯独一双眼睛犹如琉璃球一样晶亮地镶嵌在眼眶上,这会儿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双琉璃眼仿若带着光一般。
“可若是如此,大人他日的大计……”
“我都不愁,你愁什么?再说明朗,你莫不是以为这一题只有我宋县有吗?我与学政大人乃是旧日同窗,此题为青州各县共同作答,如今两载过去,也该让这些考生们忆苦思甜了。免得,等他们以后真的考上去入仕为官了,又来鱼肉百姓!”
说到这里,张县令便不由冷哼一声,他自始至终都对于当初的前青州知府百般看不上眼!
当初宋县受灾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向前青州知府发了数道函件,都是加急的那种,可结果那知府倒好,一个字都没有回复。
他一个小小县令,又不能随意越级上报,以至于宋县的百姓就那么被耽搁了,不知有多少生民死在了那场大疫之中。
对于那知府,张县令只想说一句:
此人枉为一府父母官,他治下的学子,绝不能如此人一般!
张县令这会儿想起就气的不行,而一旁的师爷听到了张县令这话不由一怔神,他当然知道张县令口中的那位旧日同窗是何人。
那位学政大人,和县令大人同期入朝,只不过,他娶了一位世家的女儿,这才在大多数同进士都被外放出京的时候,他留在了京城。
之后,又在圣上登基的时候,写了一篇圣赋,一时颇得圣上欢心,以至于被圣上屡次升迁。
从一个小小的八品国子监典簿屡屡升迁,张县令十四年来一动不动,而那位学政却是,两年一升,现在摇身一变,已经成为五品学政!
要不怎么说同人不同命呢,二人当时的排名仅一名之差,如今却已是天差地别。
师爷的想法,张县令一概不知,他只是很有耐心的等到天色渐暮钟声响起时,这才猛地睁开眼睛。
“考生们考完了,咱们也该忙起来了!明朗,让人收卷,放那些考生出龙门!”
不得不说,虽然张县令不愿意采纳师爷的建议,但在这一刻,他心中也蓦然期盼起,若是他的宋县能出一位潜龙就好了。
叶景和是考场里答完最早的,他已经将自己的答卷看过不下十遍。
无他,等太阳过了正午后温度一下子就降下来,若是不找点分散注意力的事儿,只怕他都坐不到时候。
叶景和不是没想过提前交卷的事儿,但哪怕提前交了卷子,也不能直接出龙门,而是要在无遮无拦还没有桌椅的地方,静静等候,还不如坐在椅子上打哆嗦。
不过,叶景和已经算好的了,他身上穿着没狐皮的棉袍,膝盖上也绑着厚实的护膝,这会儿虽然觉得有一丝丝。寒意从脚底慢慢往上窜,但和一些衣着单薄,只有旧棉絮棉衣的考生相比起来已经好太多了。
随着一声钟声响起,立刻便有兵将大声喝道:
“所有人三息之内停笔起身,再作答者,取消本场考试资格!”
下一秒,便有衙役前来将每个人的试卷都一一收走,等桌上只余文房四宝后,众人才被允许有一刻钟的时间收拾东西并整理好带走。
叶景和很快就将早就干透的砚台放进了书袋里,在。允许离场的那一刻,他一抬腿,随后便龇牙咧嘴起来,不光叶景和这样,只要是这一刻有上帝视角看过去,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浮现起一模一样的龇牙咧嘴!
腿都坐麻了,也冻麻了。
“裴弟!”
叶景和刚走了两步,就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他回身看过去:
“邓兄?你的座位号这么近啊!要少走好几步路,真幸运!”
邓颖顿时苦了脸:
“幸运什么呀?一抬头隔着帘子都感觉能看到县令大人的眼睛,我这一天连头都不敢抬,腿麻了都不敢揉!”
是的,邓颖的座位号是特别好运的一号!
一抬头就能看到正厅的那种,虽然正厅与文常用一道竹帘隔开,可是正因为那竹帘后面坐着的人,让邓颖心中怯怯。
“你当我为何在这里迟迟不走?我这条腿呀,都不是我自己的了!”
叶景和闻言不由莞尔一笑,然后十分大气的伸出手,拍了拍肩膀:
“哈哈哈,来,我做邓兄的拐杖,邓兄扶着我便是!”
“这能行吗?要是把你压出个好歹,可怎么是好?”
“放心吧邓兄,来——”
邓颖缓缓将手放在了叶景和的肩上,但下一秒,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
“呦,邓颖,你还真是出息了,搁这欺负小孩呢?”
季清梓这会儿也慢吞吞的走了过来,他倒是不怕那正厅里的张县令,一个小小县令而已,他还不放在眼里,只是这天气实在寒冷,他长这么大还没有吃过这样的苦。
这会儿,好容易等腿脚热乎了,他才一走过来,就看到了这一幕。
裴家这小子对别人都是笑脸相迎,对他那是皮笑肉不笑,凭什么呀?
“我乐意,关你什么事儿?”
邓颖还没吭声,叶景和便一句话将季清梓驳了回去,随后就直接半搀半扶着将邓颖带了出去。
季清梓愣愣的看着二人的背影,过了好一阵,眼中才浮起了一丝莫测的情绪,仔细看,竟还能从中看出几分委屈。
“裴弟,你厉害啊!我还以为,以为你年纪这么小,力气会不够,没想到……”
“我在家中也曾跟长辈习过武,扶邓兄自然不在话下!”
叶景和这话一出,邓颖都懵了:
“你还习武了?你从出生到现在,满打满算才几岁啊?又是读书又是习武的,吃得消吗?累不累?”
邓颖这话一出,叶景和不由心中一暖,他摇了摇头:
“开始自然是有些累的,但等后来习惯了便不觉得累了。”
邓颖张了张嘴,好半天这才低声说道:
“要不,要不我让先生去找裴先生说说,让你来我们私塾吧,我们私塾此读书不习武,不会那么累!”
叶景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知道邓兄是心疼我,不过习武我也是愿意的!毕竟,平时读书读累了,去打一套拳下来,念头都通达了,脑子也活泛了。”
邓颖咽了一口口水:
“我以为我腿麻是看到县令大人吓的,现在一看裴弟我算是知道了,那都是我不如裴弟肯吃苦。”
正是因为裴弟平日里习武吃足了苦头,所以才在现实的时候不像自己这么辛苦。
“哪里,苦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什么好比的?走了啊,邓兄,我爹在那里等我了!”
叶景和把邓颖。扶到了一个人不多的空地上,这才摆了摆手,朝着裴清河走去。
而此时,裴清河已经等候多时了,他像一个老妈子一样,一手拿着一件斗篷,一手提着一个手炉:
“长风,快披上,手炉也拿上暖和暖和!这早上的风是刮人的脸,晚上的风才是刺人的骨!”
“好,谢谢爹!”
叶景和笑嘻嘻的说着,裴清河忙摆了摆手:
“谢啥谢,等等,你刚才叫我什么?”
“爹啊,怎么啦?”
“没怎么,没怎么……”
裴清河看着叶景和的背影,脸上浮起了一层笑容,长风叫他爹了,嘿嘿。
嘿嘿嘿,长风叫他爹了!
等这回回到青州去,他可以好好跟夫人得瑟得瑟了!
让长风松口也不是一件难事嘛!
“哎,长风你小子慢点走,指人家出龙门的考生一个比一个蔫哒,就你生龙活虎的!”
“哎呀,我平日里在家有习武,又不是真正的文弱书生!就是这会儿实在是饿极了,爹,家里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
“你不是爱吃鱼吗?你娘今天特意让人从青州送了一篓刀鱼,厨房做了刀鱼小馄饨,还有红烧刀鱼和清蒸刀鱼两种味道,你看你喜欢啥?”
“呀,那今天是全鱼宴?”
“那是你是咱们家的大功臣,今天可不得让你吃好一些?”
裴清河不远不近的缀在叶景和的身后,笑眯眯的说着。
至于看到儿子这么轻松的模样,也不知道考没考好这话,他却一个字也没吐。
还是那句话,长风能在这么大就敢下场,就这份勇气都没得说,考得好那是他们家长风有本事,考不好下次再考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