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江丰市, 省委幼儿园。
面点间里热气腾腾,操作台上摆了四个洗衣盆那那么大的搪瓷盆,里面已经摆好了凉透的蛋糕胚子。
细看的话能看出胚子其实是由好些快拼凑而成,每块颜色都不均匀。
烤制的颜色是深是浅, 全取决于后院那个刚搭建好不久的泥巴烤炉。
为了今天, 后勤部从上个月就开始筹备, 从建泥烤炉到攒面粉开始。
今天除了正常两餐准备之外, 后勤部还接到一个任务, 要给园内二十个孩子过集体生日。
他们都是最近两个月过生日的孩子, 林晓提议干脆给孩子们过个集体生日, 时间就选在国庆节当天。
黄碧兰把攒了三天的鸡蛋全部端到水龙头下清洗干净表壳的鸡屎,再端到后院交给等在那的曾班长几个男同志。
她的职位虽然是面点师,但手艺仅限于包子馒头之类的,蛋糕这玩意儿吃都没吃过, 更别提做。
总指挥当然是林晓……
“这样打开,左右倒两下……你们看, 蛋黄和蛋清是不是就分离开了。”林晓在后院搭建起来的桌子上教大家做面糊:“我们多做些海绵蛋糕,到时候大家都能带点回家给孩子们尝尝。”
黄碧兰把做面糊的工作接过去,林晓擦干净手又问:“黄油拿出来了吗?”
“拿出来了。”黄碧兰指向面点间的角落:“冻了一晚上硬邦邦的, 不晓得这会儿化了没有。”
“林主任,我听黄师傅说黄油是牛奶做出来的,真的假的?”
那一块块黄油整齐摞在搪瓷盆里,有点淡淡的牛奶香味, 颜色却跟牛奶一点都不搭边。
“其实就是牛奶里的油, 制作过程相当麻烦……”林晓把盆端到操作台上,用铲子铲出一半到另一个盆里:“想要做一回至少得攒一年的糖和牛奶。”
要是没有空间厨房,想要制作如此多的黄油无异于天方夜谭, 不适合在具体制作方法上细聊。
“林主任一个人忙活了两天。”黄碧兰语气里满是佩服。
她光是听制作流程都觉得复杂,可林晓一个人愣是在别人周末休息的两天时间里全部做完了。
黄碧兰看到冰柜里整齐码放的黄油时,除了震惊就是佩服。
“要是放几年前,攒两年都不一定敢这么奢侈。”
光是看到边上的一桶白糖,就惊得曾班长额角直跳,确实是一年到头敢奢侈这么一回。
林晓戳了戳软了的黄油,拿起几根铁丝牛扭成的简易打蛋器。
左手扶盆,手腕用力。
“曾班长,凤香姐呢?”
每次轮到这种力气活的时候,大家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曾凤香,她一个人就能顶上两个男同志。
黄碧兰问完就钻进了后勤厨房,没多久就跟曾凤香说着话走了出来。
“我来。”
大家伙一看到曾凤香嘴角油光就知道她肯定在厨房偷吃中午的剩菜。
说是剩菜,其实就是剩下的一点汤汁,曾凤香拌饭也能吃两大碗。
“中午没吃饱?”林晓揉着发麻的手腕走到一边:“中午有新鲜菜不吃,非得在厨房里偷吃剩饭剩菜。”
“那不是怕我吃多了孩子们不够吗!”
曾凤香胡乱擦了擦嘴,走到水管前用肥皂仔细冲洗干净手才折回来。
林晓笑着看了她两眼。
这一看,眼神瞬间闪了闪,盯着小手臂上一片青紫色的瘀痕,随着她动作忽隐忽现。
曾凤香没发现林晓注视的目光,一只手搅着搅着有些费力,干脆两只手都用上:“林主任,帮我扶一下盆。”
这下子林晓看得更加清楚了。
瘀痕不是撞的,边缘印子的颜色深浅不一,林晓仔细看了看,更像是……指印?
“哥,你来搭把手。”
黄油和白糖慢慢融合,从淡黄色变成了乳白色,越来越蓬松。
曾班长又接过打蛋器,继续搅拌。
林晓没有再看,试了试黄油的打发状态,端进厨房进行抹面,将剩下的打发工作交给了其他人。
黄油打发出来的奶油更接近于奶油霜,比淡奶油要硬些,就算天气炎热也不容易融化。
既然已经奢侈了回,林晓特意跟朱正兰申请了一批黄桃罐头,夹层就用切小的罐头。
黄碧兰在旁边切罐头,剩下的玻璃瓶洗干净倒立在窗台上,以后可以装各种调料。
“你刚才一直瞅曾凤香手,看什么呢?”
趁切好端过来的功夫,黄碧兰顺便问了句。
后勤部众多职工中,就属黄碧兰心最细,许多细节问题林晓都喜欢找她商量。
林晓把另一片蛋糕胚盖上,开始用不锈钢片抹外面。
“你也看见了?”
“一开始没注意……我觉着曾凤香不像是被欺负的性子,应该是撞的吧?”
奶油霜在蛋糕表面抹开,不锈钢片磨平,虽然不算特别光滑,一个蛋糕逐渐成型。
林晓端起一边的搪瓷缸子,将切好的葡萄铺上去。
“问还是要问,要是自己撞的就好,要不是……也好解决问题。”林晓说。
当然,她心里更倾向于不是意外。
话音刚落,曾班长端着奶油凑到窗户前:“搅成这样行不行?”
“可以了。”
林晓抬头,扫视了一圈后院。
大家伙都在角落那个水泥烤炉前,眼巴巴瞅着半小时前放进去的蛋糕。
曾凤香竟然没在其中,而是坐在屋檐下揉着手腕,想什么想得很是出神。
曾班长把盆递进来,林晓接过忽然喊了一声:“曾班长 ”音量压得很低。
曾班长疑惑地看过来。
“你妹妹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她挺好的啊!”说完自己也是一愣,转头看向屋檐下:“能吃能睡,时不时也偷懒,没瞧着有什么事。”
林晓端过另一个盆,继续重复刚才的程序,继续说道:“我瞧见她手上有伤,不像是意外……倒像是被人捏的。”
“……”
曾班长没说话,脸色在林晓的猜测中慢慢沉了下去,似是想到什么,猛地捏紧了拳头。
“凤香姐这人表面看着泼辣,其实就是个面人儿,我就怕她受了什么委屈不说。”
曾凤香给林晓留下的第一印象除了嗓门大之外还有些刻薄。
可随着相处时间变长,印象就变成了“挺好拿捏”四个字。
听黄碧兰说,曾凤香在婆家窝囊着呢……丈夫,公婆,小姑子,谁都能捏两下。
风吹过来,水缸里的一叶莲下泛起层层涟漪,曾班长叹了口气,忽然开口:“凤香,你过来下。”
曾凤香走过来,伸长脖颈往桌上瞧。
“这就是蛋糕啊!看着就好吃。”
“先别管什么蛋糕不蛋糕,你跟哥说,是不是吴文兵打你?”
“……”
“发什么呆,我问你话呢!”曾班长用力推了曾凤香一把。
“我……”曾凤香搭在窗台上的手无意识抠着窗户缝隙,结结巴巴半晌才重重点头。
林晓停下动作,黄碧兰也凑了过来。
“说!到底怎么回事?”
“吴文兵在外头丢了人,有气没地方撒,喝了酒回来就打我……我还手的话他老娘和小姑子就帮他的忙……我不敢跟妈和你说,怕妈受不了。”
曾班长死死咬着后槽牙,脖颈上青筋暴起,不知用了多少力气才压下胸口的怒火。
一把抓过曾凤香的手,把袖子往上一撸。
屋里同时响起两道倒吸凉气的声音。
“王八蛋,当初跟你结婚的时候发誓一辈子都对你好,老子……老子现在就去揍死他个王八羔子。”
林晓看到的瘀痕只是冰山一角,两只手臂都有大片青紫,颜色深浅不一,看着不想是一次造成的伤害。
林晓伸出手,抓住曾班长胳膊:“别冲动。”
“我就是担心你冲动做出什么事,才不敢跟你说。”曾凤香急忙抱住另一条胳膊。
“现在不是解决问题的时间。”林晓余光扫过墙壁,沉声道:“十点半,要准备中午饭了,你打算甩手不干?”
简单的一句话立刻就剿灭了盘旋在曾班长头顶上的怒火。
他狠狠甩开曾凤香的手:“我们老曾家怎么就养出了你这么个窝囊废,以前在铃铛巷里谁不说你泼辣,怎么一结婚就变得窝窝囊囊!”
“我……我……”
“好啦!”林晓抬起手,拦在两人中间:“有什么事等下午活动结束再说,作为后勤部主任,职工被家暴也归我管,下午咱们一起了解问题,再提出解决问题的法子。”
兄妹俩都点点头。
蛋糕一个个做出来,热炒间里也开始油烟弥漫。
午餐结束,学前班的午睡取消。
老师领着孩子们在操场布置下午活动的装扮,后勤部的前期工作基本完成。
林晓坐在餐厅通往操场的走廊下,远远看着操场上热闹的场景。
曾班长疾步走来,一只手拽着扭扭捏捏的曾凤香,后边还有黄碧兰小跑跟着。
“还不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曾凤香摸了摸鼻尖,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支支吾吾半天都开不了那个口。
“吴文兵外头有人了?”
夫妻之间最大的矛盾来源肯定跟某一方变心了有关,只是林晓没料到,真相比她想得还要令人无语。
曾凤香点了下头,而后一字一句地说:“他外头是有人,而且还让人发现,告到医院政治部去了……我说起来都没脸。”
等等……医院政治部?
林晓猛地坐直身体,忽然联想到前几天刘大娘提到的事。
于秀桦不就是因为举报了单位宿舍有人搞破鞋才被人闹得住不下去,难道搞破鞋的一方之一是曾凤香的对象?
远处传来孩子们欢快的笑声,跟走廊上几人沉重的表情天壤之别。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