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林晓是在上周五收到的通知, 赵秀华从文教局开会回来,召集全体教职工去办公室开了场动员会。
会议上她将将红头文件里的内容一一传达,神情是罕见的严肃。
《关于为革命育苗后勤工作革命竞赛的通知》是会议的主要议题。
林晓从杨文丽那提前听说了竞赛的事,此时倒是显得很平静, 只是认真地听着赵秀华宣读通知内容。
黄桂兰和孙晓华平日里再不对付, 此时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下意识的抗拒。
能被选为参赛人员本来是件光荣的事, 可对清源县全体幼儿园老师来说却是件活脱脱的苦差事。
上回参赛拿了最后一名回来, 全县幼儿园都被点名批评。
只要一提竞赛……准没什么好事。
“省教育厅和文化局联合举办的竞赛, 前三名幼儿园的名字会出现在省广播电视台, 这次比赛代表的不单单只是我们幼儿园,代表的是整个清源县!”
这实质上就是一场县城与县城之间的大比武,连县委都收到了协助通知。
而红日幼儿园在去年六一活动中表演出色,当之无愧地被选为此次竞赛的参赛幼儿园。
竞赛主题围绕着四个主题思想。
比勤俭、比卫生、比营养, 以及比思想。
勤俭和营养其实就是一个项目,用最简单的食材做出最营养的餐食。
比卫生是考察各种传染病防控和环境卫生应急处理, 听黄桂兰说上一次竞赛的卫生项目比得是快速套被子叠床单。
最后比思想,则涉及到了政治学习方面,属于笔试类项目。
孙晓华和黄桂兰被安排到一组, 成为政治思想比赛的参赛人员。
卫生方面文教局特别派了名内务方面表现出色的女老师加入队伍。
而最后勤俭和营养全都落到了林晓头上。
四个比赛项目总分五分。
思想和卫生各一分,剩下的勤俭而营养合计三分,给分将由省教育厅和文化局派出的干部担任裁判。
“文教局的领导对你寄予厚望!”
会议结束后,赵秀华语重心长地拍着林晓肩膀说道。
从这天开始, 林晓进入了“战备”中。
白天要完成幼儿园日常工作, 回家后还要练习口才……她参加的竞赛项目不仅仅只是展示厨艺,还得解说。
做饭她毫无压力,可要在嘈杂环境中保持沉稳地解说, 且得一番练习。
为此韩煜特意请同办公室的几家邻居作为“观众”,帮助林晓练习口才。
如此折腾小半个月,总算迎来了出发的日期。
清晨六点整,薄雾正浓。
县长途车站前,参赛的队伍人员已经到齐,就等着运输公司专门派出的车辆从车库里开出来。
赵秀华作为队伍领队,先仔细地检查了众人的穿着,才转身往车站里看。
老式的墨绿色客车喷着青黑色的烟,摇摇晃晃地停在了几人面前。
这辆送他们去省城参加比赛的车却不只是专门送几人,车门打开售票员就开始拉开嗓门朝空地上大喊。
“去省城的买票走了……”
陆陆续续只有几个人上了车,车子摇晃着驶出县城。
出了县城就是坑坑洼洼的沙石公路,在这种路面上行驶,时速不会超过二十五,快了就容易侧翻。
而对车上的乘客而言,同样极其难熬。
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味和尘土,坐林晓前排的男同志不知多久没洗过头,头皮屑被风吹得大块大块地往后飘。
林晓用丝巾给自己围得只露出双眼睛,哪怕太阳一出来车厢里的气温就开始逐步攀升。
负责参加卫生环节竞赛的女老师逐渐晕车,脸色发白地靠着窗数着时间。
赵秀华和文教局的随队干事低声讨论着受了哪家亲戚托付,回来要带些什么县城里没有的东西。
黄桂兰捏紧缝在衣摆上的钱票,心里盘算着比赛完去亲戚家一趟。
孙晓华坐在林晓身边,同样因为晕车不怎么好受。
“孙老师,咱们这次去省城至少需要一周。”林晓从包里摸出小个牛皮纸包,解开递了颗话梅过去:“含一颗缓缓神。”
这种小零嘴林晓包里还有好几样,全是韩煜准备的缓解晕车的零嘴。
不过林晓身体素质强悍,这会儿除了有点热之外并没有任何晕车的症状。
孙晓华接过道了声“谢”
口腔中被酸甜刺激的分泌了许多口水,晕车感觉果真减轻不少,孙晓华捏了捏眉心,轻声说道:“我妈已经去世了!”
“啊?”林晓震惊不已。
开学都快两个月,林晓都没听孙晓华提起一句母亲过世的话。
难怪最近早晨那节课全都是由孙晓华自己上,有时候来得早还会帮林晓做早餐。
“大年三十那天走的。”孙晓华勉强笑了笑,转头看看林晓满脸歉意,又忙道:“对我妈而言,其实也算是解脱了!”
因着是大过年走的,孙晓华没有邀请任何亲朋好友,年初三就匆匆将母亲安葬在了老家山上。
“节哀。”林晓拍拍她肩膀沉声安慰。
林晓结婚也邀请了幼儿园同事们,不过他们去的是娘家那边,所以孙晓华那天只托人送了礼但人并没有来她并不知情。
“我没事的。”孙晓华回以微笑,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
母亲从病痛中解脱,对她而言……何尝不是解脱。
县城和远处灰色的山脊线渐渐模糊。
车子在颠簸中走了三个小时,日头也逐渐从薄雾中升起挂到了正中间,车厢里变得异常闷热。
“前边停车休息半小时,要上厕所的,要吃饭的……只停半小时,不等人!”
随着售票员吆喝,车子开进了一个孤零零的站台,远处能看到县城的房屋此起彼伏。
车子刚一停稳就涌上来五六个人,很快将车子后排的座位都填满。
这一行人大多也是女性为主,领头的中年妇女四十多岁,皮肤黝黑,一张口洪亮的嗓门能直接穿透开几十米远。
“老刘,你手脚轻点,别给锅磕出口子。”
被喊做老刘的中年人将旧棉絮裹着的锅往座位底下塞:“铁锅扎实着呢!就是我磕出个口子来它都没事。”说着重重呼出口气:“省里举办的比赛,比得是真本事,只要有小吴在,园长你就放心吧!”
园长和比赛两个字迅速让车厢里准备下车活动腿脚的几人同时停下动作,赵秀华拍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又坐了回去。
林晓受不了大哥的头皮屑,抱起饭盒下车透透气。
半小时后,售票员喊大家上车,林晓才裹好丝巾重新上车。
车后座几人讨论得热火朝天,谈话内容陆陆续续地飘进了林晓耳中。
“咱们那个熨烫毛巾的高温消毒法肯定能震住全场,连咱们县文教局的干事都说好。”
“小吴,咱们县城这次比赛可全都看你的了!”
“园长你放心,小吴的手艺肯定比隔壁县那个姓……姓什么来着?”老刘转头询问被他们称呼为黄园长的人。
“姓林。”
正昏昏欲睡的林晓猛地惊醒,竖起耳朵专心听后排几人讨论。
他们讨论的果然是林晓,所得知的消息是从一份来自清源县的报纸上获得。
不过林晓也只是他们众多对手中排不上号的存在,几人似乎对那个叫小吴的年轻女老师特别有信心。
林晓悄悄瞟了小吴老师两眼。
白白净净的鹅蛋脸,看年纪应该不超过二十五岁,留了头短发。
“其他人我不敢保证,但小吴的手艺肯定比隔壁清源县那个上报纸的林老师强,耍嘴皮子我们不行,后勤这块还是得看真本事。”黄园长一副胸有成竹的摸样。
孙晓华紧张地捏了捏林晓的衣袖,低声说:“他们是平川县东山幼儿园的老师,也是去省城参加比赛的。”
“别管。”林晓撇了撇嘴。
能去参加竞赛的县城就有十八个,平川县只不过是其中之一,林晓的对手又不只是他们。
赵秀华听了会不也闭目养神,完全没有要搭腔的意思。
这时,黄园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试探,却是问的售票员。
“售票员同志,咱们这车上还有去省城参加比赛的没有?”
售票员是清源县人,听几人瞧不起自己县城的老师,心里本就不高兴,这会儿竞还主动问到了她头上,能给黄园长好脸色才怪了。
“不知道。”
女售货员翻了个白眼,背过身去。
可售票员的态度完全没打击到王园长,提高了音量干脆直接对全车人说:“这有啥不好意思承认的,咱们都是为了革命保障后勤,该感到光荣才是。”
“……”
林晓也闭上了眼睛。
车子颠簸了整整七个小时,车轮扬起最后一阵尘土,拐进了柏油马路。
“到了!”
随着车厢里有人低呼,林晓也赶紧往车窗外看去。
不远处就是江丰市的标识。
成片红砖墙和厂房掠过,房屋陡然高了起来,五层,甚至是六层的建筑比比皆是。
街上的人也非常稠密,自行车铃声就跟背景音似的响成一片,衣服颜色比县城要鲜艳些,除了灰色蓝色外还有几抹亮黄色和粉色一闪而过。
车子一直开到长途汽车站才停下,举着牌子来接他们的工作人员早早就等在了站台上。
两拨人在接待人员面前最终汇合。
黄园长朝林晓几人撇了撇嘴:“在车上装听不见,我还以为遇着一群哑巴了呢!”
就算车上没人回应,王园长也猜出了她们一行同样是来省城参加比赛的,毕竟几个女同志看穿着打扮就是一个团体集体出门。
“怎么回?”仅剩的一点笑意早被疲倦磨得干干净净,林晓眼帘缓缓抬起:“说我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光会耍嘴皮子的林老师,还是跟你们吵一架?”
“……”
东山幼儿园的几个女老师迅速撇过脸,脸皮薄的当时就红了脸。
他们能猜出林晓一行同样是参加比赛的,但这谁猜得出人家就来自清源县红日幼儿园。
话罢,两拨人不自觉地离得远远的。
等了十来分钟,又到了一家幼儿园,工作人员才安排了辆卡车把他们送到教育厅统一安排的招待所。
核对介绍信,登记单位和成分。
忙活完又是两个小时,此时天已经擦黑,天边晚霞金灿灿的霎是漂亮。
赵秀华几人放下行李就各自前往在省城的亲戚家。
林晓和孙晓华与一个陌生的女老师分到了一间。
房间挺宽敞,三张单人床各自摆得也挺远,中间的窗户前有张书桌,除此之外屋里再没有其他。
与她们同屋的女老师姓柳,是个很爱说话的中年妇女。
一进屋就选了靠门那张床,把安静的位置留给了林晓和孙晓华。
东西收拾妥当,姓柳的女老师又很热情地邀请两人一起去食堂打饭,说着从包里拿出个缺了不少瓷的搪瓷缸子来。
“孙老师,林老师,咱们得快些去打饭,要是去晚了吃能吃冷馒头。”
柳老师对这片看着挺熟悉,后来林晓多问了几句才知道她就是省城人,这次是代表省城幼儿园来参加竞赛。
省城幼儿园……最大的竞争对手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