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小陈呢?”
甘弘扬扫了圈办公室, 问起没在办公室的陈俊峰。
“去棉纺厂搞防火演习。”老沈根本没看清来人是谁,全靠声音判断出是部长,回答着人已经站了起来。
韩煜却好像完全没听见,只低头继续写着什么。
一向话多的人忽然不说话, 这让甘弘扬奇怪之余不禁好奇起来, 取下帽子随手放到桌上就走了过去一看究竟。
韩煜正在填写一份表格, 看着好像是武装部今年的生活配给表。
“……”
看了会发现韩煜是真专注到工作里了, 于是又清清嗓子, 大手拍了下他肩膀。
“刚去县里开了个会。”语调比平时工作还要稍微正式些:“上面给了个任务, 关于加强全民国防教育的总结报告, 要求我们武装部整理成一份材料上交。”
说着,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份红头文字的文件,在三人面前晃了晃:“这次的材料不像以往,要求咱们必须结合实际, 不能光是空话,得有深度又要能让咱们在省委那反应出实际成绩。”
“……”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得只能听见加重的呼吸声。
“大老粗”老刘最怕动笔杆子的工作, 此时恨不得能将脑袋钻办公桌抽屉里。
这种写报告的工作在武装部那就是正儿八经狗都嫌的任务。
完成得好是领导指挥工作有力,完成的差了那就全是笔杆子的责任,更别提其中要跑多少基层才能得出具体数据。
有那功夫, 老刘宁愿再去山里训练几个月。
平日里这种工作一般都是老沈干,甘弘扬自然将目光转向了那边:“老沈……”
可见他他坚定摇头,往上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部长,我手头还有今年征兵的政审材料, 您也知道我得审多少资料……我有心也无力!”
征兵可是武装部每年工作的重中之重, 甘弘扬自然明白哪边更重要。
“我自己来吧!”
就在甘弘扬咬咬牙决定自己上场时,韩煜忽然放下钢笔站了起来:“我来吧。”
“……”
甘弘扬明显愣住了,上下打量韩煜:“你……你要试?”
“我想试试。”韩煜伸手拿住文件, 低头仔细从第一页扫了过去:“全县的国防教育核心是民兵工作和全民国防动员,这两块工作一直都是我负责,提炼总结我拿手,到时候你帮我把把关就成。”
甘弘扬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想重新打量面前的青年。
以往提起上报材料,这小子嘴角讥诮的笑分分钟都挂在脸上让你看,今天竟然会主动揽下烫手山芋,还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由你负责也好……好好表现。”
甘弘扬使劲拍了下韩煜肩膀,只说了半句意味深长的话,嘴角笑意慢慢漾开来。
县委领导班子里有人平时没少抓着这点抨击韩煜只一味冲锋在前,不适合领导他人。
他太清楚,这栋楼里笔杆子也得硬才能在会议桌上与那些会耍嘴皮子的人交锋,再大的功最终都要凝成白纸黑字才算数。
韩煜肯攥住手里的笔,就不只是忽然想通,而是终于踩进了这条河。
“保证完成任务。”韩煜说。
老沈到底是老油条,短暂惊讶下迅速明白了甘弘扬话里的意思,深深看了眼韩煜后笑着转移了视线。
那只大前门香烟再次鼻尖下划过,重新夹到了耳朵后。
“不对头……小韩不对头。”老刘惊讶得张着嘴,眼神里分明是难以置信:“老沈你说是不是?”
“是个屁!”甘弘扬转身爆呵,嗓门又恢复成了一贯的洪亮:“老子说过多少遍办公室不能摸枪,你瞅瞅你办公桌上的油!”
老刘缩了缩脖子,忙不迭把零件一股脑地往抽屉里扫。
甘弘扬骂着骂着又不由笑了起来,大手一挥:“档案室的钥匙我直找老徐给你要来,需要什么材料自己去找,部里再给配辆车方便调研。”
“谢谢部长。”韩煜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平时那副懒散样子。
任务就这这么定了下来。
完成手头的工作后,韩煜去档案室找了许多满是霉味的旧档案回来,办公桌堆得和小山一样高。
平时临近下班时间就嚷嚷要去接媳妇的人,今天像座沉默的山,默默开始翻看那堆似乎怎么看都看不完的资料。
陈俊峰临下班前给他泡了杯浓茶放桌上。
“嫂子那边我去说一声,今晚你估摸着得加好一会儿班。”
“谢了!”韩煜头也没抬。
“你小子努努力这周就写完,下个月我结婚你要是说没空来的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自从婚期定下来后,陈俊峰忽然一下子就理解了韩煜。
如今自己也要成家,结婚前翻看存下的工资才晓得,想让一家人吃饱穿暖,就得时刻把皮绷紧。
韩煜翘起唇角,随意挥了挥手。
阳光一点点偏移,从金色缓缓变成橘色,最后慢慢暗淡下去。
直至……办公室里只剩办公桌上台灯散发出的微弱光芒。
那句省城的干部编制以及更好的条件像一面镜子,韩煜从镜子里瞧见了他内心底一直不愿深想的差距。
外人都觉他才是条件更好那个,可韩煜通过这次竞赛很清晰地认识到妻子值得往更好的平台走。
想要夫妻一同前进,他就不能安于眼下。
想要成为爱人的后盾,就得先让自己锤炼得更高更坚固。
那一夜,林晓半梦半醒之间摸了好几次枕头。
一直到天明,身旁的人都没回来。
从那天起,韩煜忙碌了起来,哪怕回家公文包里也塞满了材料。
林晓和韩北在家里走路都不敢用力,生怕打扰他的工作。
如此忙忙碌碌半个多月,报告总算交了上去。
材料交上去,先在县委领导班子会议内部引起了震动和讨论,县委书记丁海涛用一句话作为了最终意见点评。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报告很快送往省委,两三天省委那边就给了批示。
批示中明确表示材料扎实,从基层出发,具有普遍指导意义,随后更是表示已将报告呈报上省军区政治部。
韩煜的名字算是彻底在省委内部留下了深刻印象。
而随着秋意渐浓,也迎来了陈俊峰的婚礼。
他们选了个秋雨绵绵的日子举办婚礼,说是曾红棉特意翻遍万年历,从中找出的难得好日子。
婚礼那天是个阴天,天乌糟糟的,空气里有股子土腥味一直挥散不去。
“罗晴让我去隔壁帮着规整东西,一会儿小北醒了你给孩子洗洗脸。”
陈俊峰和罗晴的新房就在一楼空着的两间屋子之一,就在走廊另一头的尽头。
听罗晴说是韩煜帮着走人情,才赶在他们结婚前两天批下来的新房,刷墙忙活了两天,昨天晚上才有时间把家具搬进屋里。
门开着,屋里还有股新刷的石灰水味,罗晴挽起的头发上别了朵红花,满脸喜意。
“林老师,快进来快进来。”
“俊峰一直叫我嫂子,你也跟着叫我嫂子就行。”林晓挽着袖子,把带来的干净毛巾盖到头上:“韩煜和陈俊峰跟亲兄弟差不多,咱们都是一家人。”
“成啊!”罗晴笑着,又唤了声:“嫂子”
房子和林晓家差不多,就是少了个隔间,所以面积上少了三分之一左右。
墙面雪白,贴了好几张喜字。
“嫂子帮我把被子往箱子里装,放在外边碍事……妈你怎么来了?”
一个微胖的中年妇女忽然出现在门口。嘴唇抿得很紧,目光扫过屋里喜庆的摆设,却没有半点喜意。
“罗晴。”赵玉洁冷声开口,听着有种在发号施令的语气:“今天你爸和我都有工作安排,下午酒席就不去了,早上有时间就来看看你这边的安置情况。”
“好的。”罗晴只是简简单单地回了两个字。
母女俩的对话更像上级跟下属之间交接工作,罗晴的表情甚至有些木讷。
屋里多出来的林晓,赵玉洁只是匆匆扫过,连打招呼的意思都没有就匆匆移开。
林晓也就站着没有主动出声招呼。
“既然是你不顾我们反对非要跟他结婚,往后日子好坏都是你的选择。”赵玉洁的目光落到门口从交通局家属院搬来的旧桌子上:“日子难过了也别回娘家哭诉。”
“好。”罗晴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伤心:“我和陈俊峰会好好过日子,不会再麻烦你们。”
“哼!”赵玉洁冷很一声,语气更冷了些:“你亲爸去得早,我没把你留在郭家,又让你跟着我去了你爸现在这个家,你倒好……好日子不过非要过苦日子。”
这话太重了……在女儿新婚第一天就说她将来过得是苦日子。
林晓这个外人听着都不由皱眉,更何况对罗晴来说。
可罗晴的表情并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直直望着亲妈:“是不是苦日子我说了算,你没事的话就回去过你的好日子!”
“你……你怎么说话的!”赵玉洁急了,指着罗晴半晌都再没说出下半句话来。
可罗晴却有很多话想说:“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真把我当你女儿了,我考上医学院你说丫头读那么多书没用,罗叔叔也说钱要留给弟弟妹妹读书,所以我读书的钱是姑父出的,我考上了省城的医院,你倒好,非搅黄了我工作才高兴,这会儿我结婚了你还想来指手画脚,我告诉你……没门!”
赵玉洁忽然扬起手,林晓的惊呼都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见罗晴忽然把脸凑了上去。
“你打!正好打完这一巴掌我们就断绝母女关系!”
林晓惊呆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