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赵玉洁举起的手放也不是, 打也不是,一时间僵在了那儿。
屋里安静得可怕。
“好!”
最后,她望着眼神决绝的女儿,往五斗柜上丢下个红包。
“以后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脚步声远去, 很快便看见街角处有辆吉普车发动, 冒着突突黑烟开远了。
“你……”林晓刚刚开口。
罗晴笑了笑:“没事, 嫂子别放心上。”缓缓从五斗柜上拿起那个红包, 从里面抽出两张大团结:“你看, 亲妈送女儿的结婚红包, 二十元!”
“留着买几只鸡补补, 我家有干菌子,炖鸡汤正适合。”
噗嗤一声,罗晴忽然笑出了声,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中奔涌而出, 肩膀开始猛烈地颤抖起来。
林晓在心底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扶住她胳膊, 把人带到还没铺床单的床上坐下:“刚还装得多绝情,怎么人走了倒哭起来。”
“就算再坚强,也有没法承受的时候。”罗晴被林晓逗得要哭不笑, 一时间表情变得很是怪异。
“心里憋着事是难受,你说出来不一定能解决,但至少心里痛快。”林晓拍拍她胳膊。
罗晴点了点头,缓缓开始说起来。
四年那年罗晴的生父去世, 母亲在第二年改嫁给了有干部编制的继父, 嫁进门就给她该姓了罗。
说起继父,外人都觉得是个老实人,其实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十六岁那年, 第一次发现他偷看我洗澡……那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眼神我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继父竟然越发大胆起来,甚至好几次都想趁着赵玉洁没在家进她屋子,好在当时罗晴有所警觉反锁了屋门,没让他得逞。
考上医学院后她立即选择搬进学校住宿舍,才终于摆脱了那些令人难以启齿的恐惧。
“你以为这些事我妈不知道?她其实早知道!”罗晴提起往事就咬牙切齿:“她还怪我不该穿裙子,说我穿裙子本来就是想勾引男人,你说这是一个亲妈该说的话?”
罗晴要和陈俊峰结婚的消息一传回家里,继父首先就不同意,还商量着要让罗晴跟有小儿麻痹的继哥结婚。
后来罗晴直接在继父家掀了桌子,态度坚决的表明要是他们不同意这门婚事就把继父偷看她洗澡的事报告给县革委会。
如此豁出去了,才勉强让母亲表态不找陈俊峰要彩礼。
今天继父不来参加婚礼,还不是怕罗晴跟陈俊峰说过那些不光彩的事,他哪还敢有胆子来。
所以两人订婚匆忙,结婚更没有娘家长辈操持。
“说出来确实痛快多了!”
声音还是有些颤抖,但听上去确实轻快了不少。
林晓作为一个穿越者,见过太多类似得新闻,甚至孤儿院也出现过领养出去的孩子被养父性侵的恶性事件。
她没有太多惊诧,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觉得……”林晓拍拍罗晴的手背,目光落到屋门口:“不管你妈知不知道你继父是什么样的人,那是她要背的债,你别忘记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回那个家了!”
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以后是你跟陈俊峰过日子,锅里要炒什么菜是你说了算,不能沾了一点点脏东西你就直接把锅掀了吧?”
简单的三个字是林晓对继父的绝对定义,听得罗晴浑身一颤,有种脓包被戳破了的爽快感。
“现在,掌锅的人是你。”林晓笑了笑:“任何人都没资格对你指手画脚,那些脏东西更没资格再进你锅里。”
“你说陈俊峰会跟我妈一样吗?他会……”
“他敢!”林晓重新整理散开的毛巾,拿起掉落在脚边的鸡毛掸子:“他要是敢因为这个嫌弃你,能结就能离,这种男人留着干什么!”
罗晴呆呆地看着林晓,连眼泪都忘记了流。
她一直以为林晓是那种温柔又好说话的传统女性,没想到骨子里竟然如此洒脱清醒。
“行了,别哭了。”林晓从柜子上拿起还没来得及挂的镜子:“看看你这脸,一会儿还得去交通局家属院敬酒,别让红棉姨看了担心。”
罗晴用力地抹了把脸:“我洗个脸再来,一会儿用红纸抿一抿嘴唇就行。”
“厚棉被塞哪个木箱?”
因为没有母亲操持,所以罗晴的嫁妆全是供销社买的机器被面,林晓折被子空隙不由又想到了自己压在箱底的牡丹背面。
“随便。”罗晴的声音远远传来。
婚礼的酒席就摆在陈家门口的地坝上,曾红棉恨不得让整个家属院都晓得陈俊峰终于解决了人生大事,喜字都贴到了家属院大门口,
一大早地坝上几口大灶就开始热气腾腾,交通局食堂大师傅忙得脚不沾地,不停穿梭在几口大灶之间。
韩煜穿着身旧常服,给韩北洗完脸就被陈俊峰拉来帮忙迎客。
随着开席时间临近,宾客陆陆续续到来,多是交通局的老邻居们和县委几家关系好的同事。
陈怀民笑得见牙不见眼,不停地朝着说吉祥话的宾客递烟,嗓门大得老远都能听见。
老沈和老刘凑到一堆,几颗花生米就着茶水一下肚,就不由自主地打开了话匣子。
“咱们武装部以后可没光棍让咱们取笑了。”老刘抿口茶,把茶水喝出了酒的感觉,还咂咂嘴:“看这架势,小陈是把家庭都掏了出来。”
老沈还没搭腔,倒是与他们同桌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话:“现在这光景,能风光红火一趟不容易,谁家日子都紧巴巴的。”
“可不是,我家……”
话题不知怎么的慢慢滑向了生活杂事,或许是聊得上头,也或许是难得的热闹气氛。
旁边桌忽然站起来个韩煜认识的中年男同志,交通局专门管供销的孙科长。
“孙科长。”
韩煜招呼了声走过去,孙科长冲他点点头,而后压低了声音:“你们都知足吧!咱们还能坐在这喝茶吃瓜子。”
“孙叔得把话说敞亮啊!桌上都是自己人。”韩煜笑着拍拍孙科长后背:“怎么听着我们都成不知足的了!”
“你小子没大没小。”孙科长笑骂了句,冲桌上几人招招手:“东边几个省前不久都遭了灾,粮食和棉花都紧张得很,副食品供应比咱们这可差远了。 ”
“这么严重!”韩煜微微有些诧异:“怎么县武装部没有收到任何通知?”
“没传开自然有没传开的道理。”孙科长回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怕挨批评,故意瞒着呗!
晓得归晓得,话却不能说明白,孙科长咳了两声,把话题往保障供应的问题上带。
“可不是。”戴眼镜的男同志越说越激动,喷着口水:“光喊口号,会隔三差五的开,生产任务根本跟不上,到头来还是我们工人担责任。”
这话说出来就有些过了,孙科长立刻警觉地咳嗽一声,往四周看了看。
“小刘,话可不能乱说,政治学习是大事,咱们不能抱怨。”
孙科长提醒众人,小刘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脸懊恼地拍拍嘴巴。
韩煜笑着拍拍小刘肩膀,打起了圆场:“咱们年轻缺少经验,还得得听孙叔的话,他可是老革命了!”
“臭小子,别以为你结婚了孙叔就不敢揍你!”
“要揍就现在揍,一会儿我爱人来了您可不能再出手,要不我这脸该往哪搁……”
一桌子人都跟着孙科长打趣起韩煜来,桌上立刻又热闹了起来。
很快,食堂大师傅和帮忙的家属开始往桌上端菜。
随着“开席”的嘹亮吆喝,酒席正式开始。
“……”
宾客散去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罗晴一点都没有新娘子的害羞,早早就取了头花出来,帮着曾红棉几人收拾碗筷。
林晓往还没散去的其中一桌看去。
“婶子,我去叫他们散了,今晚可是俊峰和罗晴的新婚夜。”
林晓结婚有那么桌子喝酒的,到罗晴结婚,喝酒不散的还是那几个人。
老刘和老沈喝得脸红脖子粗,几乎只是机械性地往嘴巴里夹着菜。
这会儿桌上没有其他长辈,几人说起来话来就随意胡乱得多,老刘冲韩煜喷出口酒气,大掌往桌上一拍:“你怎么不喝?今天你又不是新郎。”
“他回去还得给小北洗澡。”林晓笑盈盈地走了过去:“该散就散了,新娘子还在等着新郎呢。”
“不喝了不喝了!”韩煜冲几人挥挥手,扯着老刘站起来:“都给我回去休息,说不定过几天就得出远门。”
“出远门?”
本来迫不及待要去接罗晴回家的陈俊峰忽然停下步子,迅速听出了韩煜的话里有话。
韩煜牵着林晓的手,与他并排而走。
“刚才我专门去问了孙叔东边几个省受灾的情况……我预计情况比他说得严重,全省很快就会调集武装部进行救灾协调工作。”
孙科长听说的那个省份离江源县很远,但根据韩煜所学的地理知识来看,这次受灾的省份可能远比听说的要广。
这么大的灾情被瞒报,一旦瞒不住被爆出来,肯定要启动全国性的救灾行动。
“你想主动申请参加救灾任务?”陈俊峰问。
哪怕韩煜的猜测完全没错,首先出动的也是省委武装部,县委这边最多出几个人参与,接下来的征兵任务对他们来说才是大头。
“是。”韩煜回,握着林晓的手忽地收拢:“与其被动等着,还不如主动出击。”
“那我肯定跟着你。”陈俊峰想也没想就说道。
罗晴与林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的坚定。
不管他们做什么决定,两人能做的只有将涌上来的恐慌压下,默默支持着各自爱人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