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三十五岁的盛夏
“这是在试探爷有无夺嫡之意呢。”夫妻俩在返回自家园子的马车里聊起来,云雯这般评价十二爷道。
“纵观史上虚置后宫的君王,从西魏废帝到前明弘治帝,结局皆是不大好的。爷之前便是以这一条来表明自个儿没有那个志向。十二贝勒以姬妾相赠,若爷拒绝了,他安心之余还能将此事传扬出去,那些欲以裙带关系搏个从龙之功的满洲老姓自然就会弃爷而去,更为他添一重保障;若爷接受了,食言而肥落了下乘不说,还平白被安插了一个细作。左右他都是不亏的。”
八爷拍着大腿笑道:“可太明显了不是?称不上陷阱,就是怪恶心人的。”
云雯面色沉静,提醒他道:“本朝有太宗宠爱宸妃的,先帝亦是……同董鄂妃前后脚离世。十二爷手段虽下作,但他想的这条是不错的——爷不纳妾,确实是个减分项。”她顿了顿,补充道:“无论在朝臣的眼中,抑或皇上看来,皆是如此。”
八爷将福晋的手指从手帕里挖出来,放在手心慢慢抚平。“我本性就是这样的,改不了了。若有天命,受之无愧;若无天命,我也能保一家平安。”
云雯移开视线,不好意思去看八爷灼灼的眼神:“难道我本性就是什么贤惠的主母吗?不过陈述实情罢了。”
闲话说着,就回到了自家的清济园。自西洋闸入园,过仕女瀑布,从遮天蔽日的银杏和杨树的树荫里抄近道而行,再过一道小桥,就是一处依山傍水的敞亮建筑,房舍两旁栽种碗口粗的青竹好几十支,正是清济园的正房,匾额上题有“常清静”三个墨字,筋骨清俊。
云雯入了正房,先查内外庶务。今儿不是查账的日子,但王府内有百来号护院,旗下更是上千户人家,每日总有些大小事情要处置。云雯做事有条理,手制有一本带日历的备忘录,此时便一条条往下查。
“明日旗下有三人过生辰,一位老人,一名兵甲,一位小童。旁的按例送些米面就是,只这名士兵是随八爷征过葛尔丹的,身上有些小伤,他家子嗣不丰,只一个独子又去了外地当差,应当照顾一二,加两斤肉,一坛药酒。”
“夏天暑热,府内旗下有病患十七人,三人已经痊愈,剩余十四人的病情,有消息说好转的……嗯,九人。剩余五人的病情得再探,若是不好,允他们来园子里避暑也成的……尤其是于家老太太,老人家年事已高,不可轻忽。”
云雯一边读着,一边在备忘录添加新的条目。
“亲戚间的走访。玛利亚舅妈递了帖子,约了三日后来访。可能是为了查礼表弟的婚事,适龄的女孩儿……我想想……”
“佟家三爷也是这个月过生辰,毕竟是先皇后的亲弟弟,贺礼得先准备。他不是个好相与的,轻不得重不得。冬藏,这张礼单单独留出来,回头我亲自看。”
“我娘家的那几个堂弟最近没消息,也不知道在城里老实不老实,有没有用心练武。得再敲打敲打他们,不要再惹出什么事端来。尤其阿斯哈入了火器营,便不许他再喝酒,定要嘱咐到的。”
“胥、韦二位幕僚先生的家眷,今日刚接进了园子里了。这一条可以勾掉。”
“那四个到了年龄该婚配的丫鬟……我看看,翠喜的爹娘糊涂,那便按她的心意留她在府里当姑姑,将她爹娘交给族老看管,免得惹祸端……翠善……可惜了,既然确认她生了叛心,就报内务府,按规矩处置了吧。当众处置,以儆效尤……”
……
处理这些事项,大约花了半个时辰,茶水已经喝了两盏了,身上暑热也下去了。云雯便换了家常衣裳,卸了镯子戒指耳环项链等物,让抱了孩子过来。
景君在城中医馆实习坐馆,弘晏在畅春园康熙眼皮子底下读书,只有还没满周岁的双胞胎在膝下。云雯依次抱了两个孩子,摸摸小肚子,摸摸小屁股,见吃喝拉撒都是好的,这才哄着他们说话,“额娘”、“阿玛”地唤了好一阵儿,只惹来一片咿咿呀呀的婴儿语。八爷也跟着凑趣,勾着两个小婴儿做运动,又是抬头又是翻身的。不一会儿两小只就累了,砸吧着嘴打呵欠此起彼伏的,于是便被奶妈们抱了下去。
云雯虽也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心理上的轻松。她做事喜欢先难后易,将不爱做的事放在前头的。庶务最是麻烦,那便趁着精神头好第一个处理完。两个孩子也是磨人,那便第二件来做。到了此时,剩下的时间都是她自个儿的了。
云雯走进书房的脚步都有些轻快起来。
这间独属于女主人的书房比寻常书房还宽敞些许,玻璃窗子外透进来的阳光,即便其中一扇窗外被竹林掩映,但剩余三扇窗户已经给予了足够的光线。房中好几张书桌,摊开的书本、画纸随处都是。
尤其瞩目的,是东侧墙边架子上支撑着一副画到一半的油画,足有两米宽,一人高。背景还没有上颜料,只有炭笔所画的线稿,但素描严谨细致,足以让人识别出华丽的亭台楼阁、精巧的山水花木。
而山水园林间一群宫装女子已经完成大半,或坐或立,或品茗说笑,或摘花打扇。已经完成的画中人面容神态栩栩如生,动作体态灵动活泼。画作几乎严格按照古典主义写实风格来进行,光线透视都展现得无可挑剔,女子们旗头上的首饰、衣服上的纹路、手边瓷器的釉感,都像是真的一样。
云雯驾轻就熟地套上围裙,调了颜料,开始为一名站在牡丹花丛间的女子增添脸部细节。淡雅娟丽的眼与鼻,细细的羽玉眉斜飞入鬓。高傲和受挫,书卷气和好胜心,在她美丽的脸上达到微妙的平衡。待到最后一点黑色落下,已是一张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生动面庞,让人仿佛能透过这张脸看见她的人生。
“尽得三嫂神韵矣!”身后传来八爷的赞叹声。
云雯嘴角微微勾起,执着画笔和颜料盘后退两步,观察着自己方才落笔的地方,满意点头。
“今年倒是少见你画这般写实的画,不为它增添点意境吗?”
“妯娌们红颜未老,尚能聚首同游,写实便是最好的意境。”
“是我狭隘了。”八爷目光从画上已经成型的女子脸上一一扫过。温柔中带着坚毅的四福晋、娇憨中藏着狡黠的十五福晋、明艳洒脱的十福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穿蓝色衣服的身影上。
沉静的脸,微垂的眉,半垂的右手上一株光秃秃的蒲公英,仿佛刚刚吹罢这朵小花的种子一般。
“这是十二弟妹?”
“是啊。”云雯的目光也移到了画中的十二福晋的身上,看了许久。她笔下的这个人物,即便是寂寞的姿态,也有一种旺盛的生命力。
八爷同样沉默地看了许久:“我知道了。”
……
清济园中的平静日子并没有过很久,八爷就被叫到了康熙跟前。
“废太子以矾水作书传信大臣,贼心不死,其残党和咸安宫宫人皆治罪。命尔另择侍卫,看守咸安宫。”
八爷从北疆返回整整十八个月之后,终于又接到了一份差事。不是六部行走,也不是祭祀,没有油水可捞,也无权力显赫之处。
八爷挺平静地跪下接旨。“儿臣谢皇阿玛恩典。”
“哼,这回怎么不推辞差事了?”
“儿臣又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康熙从奏折堆里抬起头,眯眼看了他一阵,又低下头去批折子。“滚吧。”
夏日炎炎,八爷滚回紫禁城去看守废太子;而与此同时,康熙爷带着太后、满洲勋贵,以及备受大臣推崇的几位皇子,一道踏上了前往承德避暑山庄的道路。
三爷、四爷、九爷、十爷、十二爷、十四爷都跟着圣驾走了。甚至小十五、小十六都跟出去北巡了。京里留守的皇子以五爷、七爷、八爷、十三爷年长,然而康熙爷也没指定让谁监国,他们眼下也没人在六部行走,于是便由六部官员处理国事,凡是没有旧例的都得往避暑山庄送信,等圣驾的指令行事。
京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咸安宫更是被遗忘的角落。
这处宫殿在故宫西北角,充作紫禁城小佛堂的英华殿边上,后宫宫墙外的夹缝之地。当然,作为一处宫殿,咸安宫是不狭窄的,住得下太子一家子。然而地理位置实在太偏了。从前明朝时有皇帝奶妈住过咸安宫,此后也就没什么重要人物住过这儿了。康熙二十一年的时候修缮过一次,此后也一直空置着。
蒙了三十多年的尘埃,咸安宫从瓦片到地砖都难掩陈旧痕迹。院中草木倒是很繁盛,地缝间都冒出了或青翠的野草,又被夏日骄阳晒出枯黄的边缘。
理论上不该倾颓至此,废太子一家居于此处,吃喝不被苛待,甚至这两年还有孩子出生。然而自打废太子福晋病重,仅存的架子就倒了一半;废太子矾书传信事发被囚,另一半也倒了。
咸安宫第一进空空荡荡的,连孩子的哭笑声也无。胤礽被锁在侍卫严加看管的正殿中,脸颊凹陷,碎发凌乱,衣服也有些不好的气味。
“没想到是你。”胤礽盯着八爷,眼神很复杂。
八爷的目光不闪不避地看回去。“二哥这话我听不明白。你传书命人夺取征西大将军之位,事发被加镣铐。从头到尾我不知情,也未参与。”
这里八爷是说了谎的,系统的视野笼罩京城,他岂会不知。只是他不觉得普奇真能当什么征西大将军,故而没往心里去。他的暗卫没有把爪子伸到咸安宫里,他也确实没干预事情的发展,因此隐瞒系统的存在,这段话他说得毫不心虚。
“我不是说这个。”胤礽叹了口气,“有水吗?”
“有。”八爷招招手,马上有侍卫端上来一碗水。
胤礽大口大口地饮尽了,像是渴了许久。
“二阿哥多久没吃喝了?”八爷问此前看守的人。
“回八爷的话,小的们六个时辰送一次饭,但二阿哥用得极少。”
“什么腌臜东西,孤就是饿死,也不吃馊了的东西。”
“熬一锅肉沫菜粥,磕一个蛋。”
隔壁英华殿就有僧侣熬粥的小厨房。藏传佛教不禁吃肉,肉粥本就熬在灶上,加一把菜蔬和一个鸡蛋就成了。只一盏茶的功夫,就送到了咸安宫。
胤礽埋头一勺接一勺地吃,半锅下去了,缓了饥饿,抬头朝八爷一笑:“孤这份大礼如何?”
他强撑的样子,笑得比哭还难看。八爷看着他,忽然就有了实感,那个高高在上能把兄弟们的尊严性命踩在脚下的太子是真的倒了。
“你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给二嫂传些宽慰的话。她的病怕是不太好。”
胤礽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他低头盯着粥面。“石氏端庄持重,嫁给我是明珠暗投。”然后又一勺接着一勺吃起来,直到把一锅粥给吃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