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三十七岁的夏天
俄国,阿芙罗拉堡附近的农庄。
在农庄中劳作的农奴都知道,如今的这位皇后,阿芙罗拉·阿列克谢耶夫娜·罗曼诺夫是难得的慈善的领主。每个星期三的傍晚,她的车队都会到附近的农庄中巡视,为孩子们分发面包。若是有冤情,也是能找她的女官申诉的。
听说秋明的安娜,就是之前被管事给强暴的那个哑巴女孩,就是被皇后救走的。听去城堡做工的铁匠说,他们看到安娜穿着没有补丁的新衣服,在皇后的厨房里负责养鸡呢。她虽然哑巴,但还是有一把力气的。
这些农奴一部分是从秋明迁过来的,还有一部分来自西西伯利亚和阿穆哈拜商,甚至有一些慕名从莫斯科大区跑来的。虽然皇后陛下的恩赐在整个俄国境内都有播撒,但到底不如就在这位天使的脚下过日子来得更好一些。
就在农奴们期盼的目光里,高举着罗曼诺夫王朝旗帜的车队终于从新城的城门里缓缓驶出。皇后的车队有一共有五辆马车。其中四辆是皇家马车,各由四匹灰色骏马拉动,车厢是用厚橡木打造的,内衬天鹅绒,窗户上挂着丝绒窗帘。皇后就坐在其中一辆马车里。剩下一辆是载货马车,上面是成筐的面包和麦芽糖。
车队前后各有五十名禁卫军骑兵护送。
今天负责执行护卫任务的是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少校。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骑马走在车队最前面,腰间别着燧发手枪,马鞍旁挂着一把哥萨克军刀。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禁卫军军官,但他的眼睛始终在扫视道路两侧。
农奴的小孩们在翘首以盼,这很正常,皇后竟然还给这些小崽子的面包沾麦芽糖。只要他们能口齿清晰地说出一句“皇后陛下万岁”。听听,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换来一块带糖的面包,安德烈敢打赌,为了这口甜的这些小崽子可以把灵魂卖给魔鬼。
不过安德烈要注意的不是馋嘴的农奴小孩,而是大人。得看看有没有表情不对的成人朝车队靠近,要注意他们的着装,更要注意几丛小树林中有没有藏着人。
随着车队逐渐驶向村里的晒谷场,农奴和农民的孩子们开始跟着车队跑。监工们发出咆哮:“不要踩坏了麦子!”“懒东西,快干活!”然而在星期三傍晚,没有哪个监工会真的当着皇后的车队施暴。等到皇后车队停在农庄晒谷场的时候,所有大人小孩都已经涌了过来。
禁卫军严肃列队,不让农夫们靠近尊贵的马车。而马车上下来几位膀大腰圆的中年嬷嬷,开始指挥着大人小孩分开列队,这些中年女人还对他们进行了简单的搜身,什么锄头、耙子、剪刀都得丢在晒谷场外不得带入警戒线。
安德烈跳下马,快步走到皇后马车前。
“殿下,一切正常。农奴们已经列队完毕。”
“辛苦你了,少校。”昆昆掀开窗帘一角,“让近卫们换班休息。我让侍女给我送点汤就行。”
安德烈敬了个礼,指挥着一百名近卫中的二十五人去喝水和解手。他自己则是带着剩余的人守在晒谷场,盯着嬷嬷们给孩子分发面包。
从前皇后都是在发面包前就下车的,还会讲两句话。但最近她孕期反应上来了,坐马车总是恶心难受。停车了都要在车里休息一会儿。这不,待到面包发完,皇后才缓过来。马车车门打开,她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来,朝着村民们挥手致意。晒谷场上响起一阵欢呼,小孩们高兴得蹦蹦跳跳,村官、老爷们也纷纷摘下帽子鞠躬行礼。
此时,第一批修整的二十五人已经回来了,换了第二批去。皇后也回到了马车上。按照惯例,她会品尝一些村里献上来的食物,但今天她显然是胃口不佳,说:“给我送碗甜菜汤就行。”
甜菜汤就是后世罗宋汤的雏形,用甜菜根、洋葱、卷心菜、胡萝卜熬成,但还没有加入马铃薯和番茄。农庄不能天天宰杀牲畜,皇后的甜菜汤里,额外加了一勺酸奶油。
第三批近卫去换班修整了,安德烈依旧坚守岗位。
安德烈注意到了那个厨子——年纪大约三十岁,左手缠着绷带,走路时右腿有点瘸。这个人在送汤时,目光总是往皇后的车窗里瞟。
安德烈没有动声色。他让副官替代自己守在皇后的车边,假装去后院巡视。经过农庄厨房时,他顺手拿了一把剔骨刀,藏在袖子里。
后院里有几堆干草垛,几辆破旧的马车,还有一口水井。那个缠绷带的厨子正蹲在水井旁边,似乎在打水。
安德烈走过去,脚步很轻。
“喂,”他用俄语说,“你叫什么名字?”
厨子抬起头,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回大人,伊万。伊万·彼得罗夫。”
“你的手怎么了?”
“前天给老爷做饭的时候扭伤了,大人。”
“腿呢?”
“老毛病了,风湿。”
安德烈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他突然转身,一把抓住那个人的左手,猛地掰开绷带。
绷带下面没有伤。那是一只完好无损的手。
厨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右手本能地伸向腰间,安德烈比他更快。剔骨刀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你不是这里的厨子,你是谁?谁派你来的?”安德烈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
“我……我不知道大人说什么……”
安德烈的刀尖刺入皮肤,渗出一滴血。
“再问一次。谁派你来的?”
假厨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他张开嘴,似乎要说什么,但突然,他的身体僵住了——嘴角流出黑色的血。他咬破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
安德烈松开手,尸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安德烈咒骂一声,他蹲下来,搜遍了尸体的衣物,在靴子里找到了一把淬毒的匕首,在内衣的夹层里找到了一枚谢列梅捷夫家族的火漆印。
安德烈眯起了眼睛。谢列梅捷夫,俄国最古老的贵族世家之一。鲍里斯·谢列梅捷夫元帅是彼得大帝的心腹,但他在去年去世了。他的儿子,年轻的瓦西里·谢列梅捷夫,好像一直对彼得大帝娶了东方的鞑靼公主而颇有微词。
就在这时,隔壁晒谷场传来“砰”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地,连带着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安德烈心下一紧,拔出手枪就往那边跑。
安德烈冲回去时,看到的是满地的碎瓷片和菜汤。一名禁卫军,双手捂着喉咙,脸色发紫,已然断气了。另一名禁卫军,则被皇后的侄子,那个叫弘晏的鞑靼少年结结实实地压在地上。马车门敞开,露出皇后裙子的一角。
“殿下!”安德烈冲上前去,好在,他看到的皇后安然无恙。他把枪口对准地上那人。“抬起头来。”
弘晏抓着那名禁卫军的头发,把他的脸强行仰起。是伊万,多尔戈鲁科夫家的伊万。在安德烈升职之前属于他的小队。安德烈皱眉。
“咳。”皇后清了清嗓子,说:“这是个假货,下毒者的同伙。不过,禁卫军不是那么好伪装的。”
安德烈满脑子问号。这就是多尔戈鲁科夫家的伊万啊。
但随即他就想明白了,这家伙怕是和大贵族家的刺客搅和在一起了。他只觉得血液都在往脸上涌,愤怒、羞耻。他们禁卫军发誓效忠彼得一世沙皇陛下,因为深得陛下信任才被派来保护皇后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结果我们中间出了叛徒!难怪,难怪谢列梅捷夫敢出手,是有内鬼接应!
安德烈一瞬间克制不住开枪清理门户的冲动。
“冷静,少校。”弘晏略一使劲,卸掉了伊万的第二条胳膊,又在他的上“咔嘣”一下。伊万当即哀嚎起来。弘晏“咔嚓”卸掉了他的下巴,伊万脸色发白,额上全是冷汗,疼到晕厥了过去。
“我们还得从他嘴里问出更多消息呢。”弘晏跳起来,露出一个有些孩子气的笑容。
村民们哪里见过这种手段,一个个害怕又好奇地站在远处围观。有嬷嬷去和他们解释“是有人在汤里下毒刺杀皇后”。村长脑子转的快,第一个腿软倒地,哭道:“皇后殿下开恩,我们不知道啊。”这是怕被连累,整个村的人都要死大牢里。农夫农妇们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个个哭天抢地起来,还有人对着昏死过去的伊万吐口水咒骂,斯拉夫脏话满天飞:
“XX养的,X子的儿子。”
“你该下地狱,不知感恩的魔鬼!你应该在地狱里被油炸,然后被小鬼分食你的XX和XX!”
直到皇后亲自用俄语安抚他们,说不会牵连无辜,但是会有一小队禁卫军在村中调查几日。这些村民的咒骂声才消停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啜泣。他们怕失去每周一次的面包和麦芽糖。
而于此同时,在围绕城堡的富人区,正在进行一场蓄谋已久的守株待兔。
一架孤零零的皇室马车冲入城门,驾车的女人穿着皇后女官的衣服,惊慌失措地大喊:“医生!医生!速来城堡!”然后马车就沿着大道朝着城堡冲去。
大街上的人们,隐约能看到马车车窗后面那个身穿浅黄色长裙的身影。
信号弹在城市中央升起,随后就有埋伏城中的叛军朝着马车围攻过去。驾车的女人摔倒在街上,一路滚进了房屋的阴影中。叛军拉开了马车的车门,看到的是一具假人。
“不好——”
话音未落,城墙上、街道两侧的屋顶上、城堡方向都涌出大量的禁卫军,仿佛一个巨大的口袋,将袭击马车的叛军围在中间。黑洞洞的枪口不说话,但密密麻麻比说话还要可怕。
谢列梅捷夫家的末日到了。
三天后,阿芙罗拉皇后已经收拾好了城堡的地牢。午后,她坐在城堡的阳台上,惬意地饮着红茶。当八爷的三千人马带着策妄阿拉布坦风尘仆仆地赶到阿芙罗拉堡的城门时,抬头看见的就是她明媚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