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登堂入室(二更)
第四天。
早上醒来时,发现昨夜不知何时下过一场小雨,空气清新了许多,连带着心里的郁气也散了些。
连续三天的口碑,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今天的便民讲席还没开始讲,就已经围了二三十人,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有熟面孔,更多的是新来的。
木牌上写的是:“便民讲席——遇上纠纷该咋办?”
内容更“硬核”了,大家听得也更专注。
那个带石板来的少年,已经能磕磕绊绊地写下“一、二、三”和“米、钱”等简单的字了。人群中不时爆发出一阵恍然大悟的“哦——”声,或是义愤填膺的议论。
我和明月忙得团团转,嗓子都快冒烟了,但看着那一张张从迷茫到逐渐清明的脸,疲惫里裹着的是满满的成就感。
这片小小的、由知识和善意撑起的空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外界的惊涛骇浪,暂时被隔绝在外。
中午回去时,我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今天,我发了狠,非要一雪前“圆子”之耻。我盯上了“杏仁豆腐”。这道点心工序繁琐,极其考验耐心和细致。
杏仁要一颗颗仔细挑过,用小石臼慢慢研磨成浆,再用细纱布一遍遍过滤,直到滤出洁白细腻的杏仁浆。
然后便是最关键的煮凝环节,火候差一点,不是不成形就是老了有孔洞。
我几乎耗在了厨房里,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王婶子想帮忙都被我婉拒了,我一定要自己从头到尾完成。
时间在无声中流淌。
当那碗嫩白如玉、颤巍巍、散发着清雅杏仁香的“豆腐”终于成型,淋上一点金黄的蜂蜜时,我自己都屏住了呼吸。
太完美了。
像一碗凝住的月光,温润剔透。
我小心翼翼地将这‘月光’盛入白瓷盅,刚盖好盖子,还没来得及欣赏自己的杰作,云枝就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因为奔跑和兴奋涨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
“小姐!小姐!天大的好消息!”她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喜,语无伦次,“外头!外头翻天了!高颎高大人!在城西!那个郑家小姐!活的!找着了!”
我正用软布擦拭盅沿的手,微微一滞。
云枝喘着大气,快速地把听到的消息倒出来:“说是高大人查案,偶然在城西一处废弃民宅发现的!郑小姐还活着!能说话!指认了是被人打晕掳走,想伪造她自尽的假象!现在满大街都在传,都在骂太子党不是东西!殿下是被冤枉的!晋王府门外那些烂菜叶子,早就被人踩没影儿了!”
我听着,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嘴角,先于我的意识,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原来……计划中的“第四日”,是这样的。
“哦?”我抬起头,看向激动不已的云枝,眼睛里盛满了“果然如此”的笑意,还有一点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松和得意,“找到了啊。”
云枝重重点头:“千真万确!现在外头可热闹了,都在说晋王殿下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下好了,”我语气松快,甚至轻轻拍了拍手边温润的瓷盅,仿佛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某些人背上那口黑锅,总算能卸下来了。”
心情一下子变得无比晴朗。
我小心地将白瓷盅放进铺了软垫的食盒,系好带子。
酉时,秦义准时出现。
他依旧沉默,但周身那股紧绷的气息似乎消散了不少,连一贯刻板的眉眼都显得柔和了些。
“秦护卫,”我把食盒递过去,声音轻快,“今天这个,叫‘杏仁豆腐’。庆贺……”我顿了顿,笑意从眼底蔓延到嘴角,“庆贺今日天气不错。”
秦义双手接过食盒,闻言,抬起眼看了我一下。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了然”和“松快”的神色。
“是。”他应道,声音也比往日略微清晰有力,“属下定将姑娘的‘庆贺’带到。”
他转身离去,步伐沉稳。
深夜,万籁俱寂。
我几乎是带着一点隐秘的期待,等那个吃完的食盒。
秦义还回来的时候,白瓷盅依旧洗得干干净净
回到房里,我点亮灯盏,像完成一个仪式,轻轻打开盅盖。
我仔细翻看着,盅底没有字条,没有花瓣,什么都没有。
心里刚浮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小失落,目光却忽然被盅盖内侧吸引。
在那里,紧贴着盖沿、极其不起眼的位置,有人用烧剩的细炭条,极轻、极随意地勾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
一个圆圈,上面点了两个小点,下面弯弯一道弧。
像一个……简笔的,笑脸。
我捧着盅盖,对着跳动的烛火,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吹熄了灯,在满室黑暗中,抱着犹带一丝清甜余香的白瓷盅,把脸轻轻贴在那微凉的釉面上,无声地、大大地,笑了起来。
四天。
一场舆论风暴从掀起至平息,一个学堂从无人问津到初聚人气,一盅盅笨拙却用心的甜汤,穿过紧闭的府门和纷飞的谣言。
最终,都化作了掌心瓷壁上,这一个炭笔画就的、幼稚却滚烫的。
笑脸。
……
便民讲席第五天,内容更深入了些。
早上出门时,感觉连坊间的空气都透着股不一样的清朗。
昨日那场惊天逆转,显然已经成了长安城最热门的谈资。我和明月支好摊子,还没开讲,就听见围拢过来的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了吗?晋王殿下沉冤得雪!”
“何止!听说今儿个一早,陛下就把晋王召进宫去了!”
“太子呢?那个杀千刀诬陷人的!”
“嗨,还能怎么着?禁足呗!东宫大门都关严实了!”
我低着头整理“讲义”的手,微微有些发颤,是压不住的喜悦。耳朵却竖得尖尖的,生怕漏掉一个字。
明月凑到我耳边,声音里也带着笑,压低声音道:“阿锦,听见没?陛下召见,东宫禁足……这下,算是云开月明了。”
我用力点点头,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心里那块悬了几天的大石头,“咚”地一声,终于落了地,砸出满心窝的轻松和雀跃。
上午的讲席,我讲得格外卖力,嗓子哑了都不觉得。
那个带石板的少年,今天居然带来了他爹,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夫,一起蹲在前面听。看着他们父子俩同样专注的眼神,我觉得自己做的事,好像也跟着这明朗的天气一起,镀上了一层实实在在的光。
中午回府,我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吃完饭就一头扎进厨房,想都没想,就决定再做一次冰糖雪梨。就是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值得用第一次成功的、也是他熟悉的甜味来庆祝一下。
轻车熟路地处理秋梨,小心翼翼地称量糖冰,守着那一簇温柔的小火苗。厨房里很快又弥漫开那种清润的甜香。
我哼着不成调的歌,手里忙活着,心里被一种充盈的、暖洋洋的快乐塞得满满的。
许是太专注了,许是心情太好放松了警惕,我完全没注意到厨房门口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身影。
直到我把炖好的梨块小心舀进白瓷盅,偷偷喝了一小口,又准备擦擦溅到盅壁外的一点糖汁时,一抬眼,吓得手一抖,勺子差点脱手。
杨广就斜倚在厨房门框上。
他换了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玉簪束发,身姿挺拔。午后的日光从窗棂斜斜洒进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肩膀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连脸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不知看了多久,眉眼间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松缓的、近乎柔和的神色。
我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巨大无比的问号在疯狂刷屏:他怎么会在这里??贺府的门房呢?阿兄呢?贺伯伯呢?大白天的,他是怎么摸到厨房这最偏的角落来的?!
“你……你……”我指着他,舌头打结,“你怎么进来的?!”
杨广看着我那副活见鬼的样子,唇角向上弯了一下。他没回答,反而抬步,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厨房本就不大,他高大的身影一进来,立刻显得空间有些逼仄。他身上还带着外面阳光的微暖和一点朝堂上特有的沉水香气,瞬间冲淡了厨房里的甜腻。
“贺公告诉我,你在此处。”
他走到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才缓缓移到我手边那盅冰糖雪梨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老贺??!
我脑子更乱了。
老贺把他放进来的?还直接指路到厨房?
这老头子到底怎么想的?!
“外面……没事了?”我总算找回一点神智,想起最关心的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在那盅雪梨上,又似乎透过它,看到了别的什么。他没说朝堂上的交锋,没提太子的情况,只是很平淡地陈述:“暂时,清净了。”
那就好。
此刻亲耳听他说出来,我更是松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脸上有点痒,下意识抬手想蹭,肯定是刚才忙活时沾了灶灰。
手还没碰到脸,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了。
我有些愕然地抬眼,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清清楚楚地映着我此刻有些呆愣、脸上还带着灰迹的倒影。
然后,他握着我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俯身,低下了头。一个轻如羽毛、带着他气息的吻,极其精准地、飞快地落在了我的嘴角。
那一小块皮肤,瞬间像被细微的电流击中,麻了一下,然后烫得惊人。
我彻底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干什么!
这是我家厨房!
万一被人看到!
他很快退开,依旧保持着那一步的距离,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触碰只是我的幻觉。但他的目光,却牢牢锁着我,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比阳光更灼人。
他看着我骤然爆红的脸颊和瞪圆的眼睛,嘴角那抹弧度终于明显了些。然后,我听见他用一种比刚才更低、更沉,像带着钩子似的嗓音,缓缓说道:
“很甜。”
我脑子嗡嗡的,还没理解这两个字是指我刚刚偷喝了一口的冰糖雪梨,还是指……
他顿了顿,视线从我脸上,慢慢滑到我唇边,又滑回我眼中,补充了后半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锦儿做的所有东西……”
“都没有锦儿甜。”
说完,他没等我反应,也没再看那盅雪梨,只是伸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腹,轻轻擦过我的唇角。
那里或许还残留着一点糖渍,或许,还有他刚才留下的温度。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厨房,走进了外面灿烂的日光里。
留下我一个人,傻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擦盅的软布,脸上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嘴角那被碰过的地方,火烧火燎。
过了好半天,我才机械地低下头,看着那盅晶莹剔透的冰糖雪梨。
日光透过窗棂,在盅壁上跳跃,晃得人眼花。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滚烫的脸埋进了手里。
……要命。
这人……是属狐狸的吗?!
我在厨房里对着空墙又瞪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始收拾。灶上温着给贺家父子的两碗汤,还有……那个白瓷盅。
照往日的规矩,这盅该在傍晚由秦义来取。可现在,秦义的主子本人就在外头。
我把三碗汤都放进托盘,端着出了厨房。
刚转过廊角,就看见云枝等在月亮门边。她一见我,眼睛唰地亮了,小步跑过来,视线在我脸上和托盘上来回扫,嘴角要翘不翘的。
“小姐,”她声音压得低,带着笑,“送汤去呀?”
“嗯。”我应了一声,脚下没停。
云枝跟在我身边,走了两步,忍不住似的,小声飞快地说:“方才殿下来厨房,我瞧见了,就没敢过去……”她顿了顿,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了,“小姐,你这脸……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
我斜她一眼:“再多话,明天你的那份汤就没了。”
云枝立刻抿住嘴,眼睛却还是弯弯的。
快到正厅时,里头说话声传出来。是贺伯伯中气十足的嗓音,夹杂着杨广平稳的应答。我停在门外廊下,没立刻进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里头话音渐歇。我才抬手在门上叩了三下。
“进。”是老贺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
午后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棂,大片铺进厅内,将青砖地照得亮堂堂的。
贺弼坐在主位,正端着茶碗。贺璟坐在他下首,手里捏着本册子。杨广坐在客座首位,见我进来,他抬眼看来。
三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贺伯伯,阿兄。”我先走到贺弼身边,放下一碗冰糖雪梨,又走到贺璟身边,放下一碗。
轮到杨广时,我垂着眼走过去,将那个素白莹润、盖得严实的小瓷盅,轻轻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殿下请用。”我说。
放下的瞬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从瓷盅移到了我脸上。我没抬头,放稳了便收回手,退开两步,站到贺弼身侧。
贺弼已经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咂咂嘴:“嗯,还是这个味儿,润!”
贺璟也拿起勺子,小口喝着,没说话。
杨广没立即动。
他看着那白瓷盅,又抬眼看了看我,才伸手,揭开盅盖。清甜的香气散出来。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动作不紧不慢,却莫名让人觉得,他每一个动作都看得人脸上发热。
厅里一时只有轻微的碗勺碰撞声。
我捏了捏袖口,找了个话头:“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呢?”
贺弼咽下汤,摆摆手:“突厥老汗王年初没了,他儿子摩诃刚继位,带着使团来长安朝拜,过几天就到。”
“陛下已经下旨,届时宫中设宴,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都要列席,你也得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又来?
这破朝代怎么三天两头开趴体?上回是太子寿宴,这回是外交国宴,下次是不是该轮到庆祝哪个皇子学会走路了?
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得体的表情,“哦”了一声。
老贺三两口喝完汤,目光在我和杨广之间扫了个来回,继续道。
“还有,殿下刚才夸你呢。说你心思巧,弄的这些新鲜吃食,滋味别致。”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被人惦记上、自己又拦不住的宝贝:“说你这脑子啊,也不知道整天琢磨些啥,从哪想出来的这些新门道。”
我瞪杨广,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跟老贺说这个?
杨广正舀起最后一勺汤。
对上我的视线,他动作没停,从容地送进口中,缓缓咽下。然后,他放下勺子,盖好盅盖,这才抬眼迎上我的目光。
他没说话,只是挑了一下眉梢。那眼神里的意思清清楚楚:怎么,本王不能说?
我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噎住。
这场景……怎么形容呢?
像极了校门口那个染黄毛、骑机车的混小子,不光登堂入室,还大摇大摆坐在我家客厅,跟我老爹侃侃而谈:“叔,您姑娘天天给我炖汤,炖得可好了,火候味道都是一绝。”
杨广这时拿过旁边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得仿佛在自家书房。然后他站起身,朝贺弼拱手:“汤甚好,有劳贺公府上款待。天色已晚,小王就不再叨扰了。”
然后转头看向我,“锦儿可否送送本王?”
我:“……”这样好吗?还当着人呢,就这么直接……
我没敢动,下意识看向老贺。
老贺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撂下一句,“想去就去,跟你老子这儿装什么?”
我:“……哦。”
秋日午后的太阳晒得人暖烘烘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沙沙响。
走到回廊拐角,我侧头看杨广:“殿下这几日睡得不好?眼下青黑还没散呢。”
他脚步没停,只淡淡回了句:“外头骂得那么难听,本王要是倒头就睡,岂不显得心太大?”
我抿了抿嘴。哦,原来你还是会在意的,在意还由着他们泼脏水?
不过这话,我当然没问出口。
走到二门附近,桂花的香气忽然浓烈起来,甜丝丝地往人鼻子里钻。
杨广的脚步不着痕迹地缓了半拍,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提:
“不过那甜汤……每日都准时,驱散了些声音。”
他顿了顿,又接了一句:“很甜。”
就两个字,没多说一个词。可我瞬间闪过厨房里,他俯身靠近时说的那句“没有锦儿甜”,耳根莫名其妙地又烫了起来,手指在袖子里悄悄蜷紧。
说话间已到府门口,晋王府的马车静静候着,秦义垂手立在车辕旁,像个一动不动的木头桩子。
秋风吹过,马车檐角挂着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杨广在车前停住脚步。
他没立刻上车,反而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封。
“这个,”他把纸封递过来,“回去再看。”
我接过来,纸封很薄,没什么分量。
“里头写了什么?”我忍不住问。
杨广看着我,眼底的神色在秋日午后的光线里有些深,有些沉。
“写了些……”他顿了顿,“你该知道的事。”
他没再多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他侧脸在车厢的阴影里顿了顿,然后朝我极轻地点了下头。
马车动了,轱辘声碾过青石板路。
我攥着那个薄薄的纸封,站在府门口的石阶上,看马车越走越远。
云枝从门里探出头:“小姐?殿下走啦?”
“嗯。”我把纸封悄悄塞进袖袋,转身往回走。
路过前厅时,里头已经没人了。老贺大概是回书房了,阿兄也不知去了哪儿。
我径直回了自己院子,关上门,从袖袋里摸出那个纸封,小心地撕开封口,抽出里头那张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薄而韧,墨迹新干,字迹是他惯常的笔锋。
锋利,干脆,每一笔都透着劲。
上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
“突厥内情:
老汗王死,三子摩诃继,主和,通汉话。
其叔左贤王沙苾,主战,与东宫有旧。半年前,东宫出军械五千副,现应在沙苾手。
此番使团来,摩诃求安,沙苾求乱,东宫求翻身。
宴无好宴,卿当慎之。”
最后四个字,“卿当慎之”,墨迹尤其重,笔锋几乎要划破纸背。
我捏着纸页的指尖微微发凉。
五千副军械……东宫这是疯了?要钱不要命?
这不是简单的内斗,这是通敌!一旦事发,别说太子之位,杨勇那颗脑袋都未必保得住。
杨广把这张纸给我,不用说,他肯定要借机搞事儿了。
搞谁?搞东宫?还是连沙苾一起收拾?等等,沙苾?我盯着这两个字。
这名字,什么品种的傻。逼?
算了,回归正题。
我看向纸上写的:摩诃求安,沙苾求乱,意思是叔侄俩有矛盾呗?
也是,这左贤王好不容易熬到老突厥王死,肯定想自己上位,结果让个二十来岁的侄子上去了,能服气?他手里还捏着兵权,怕不是早就想找机会掀了摩诃自己坐上去。
至于这:东宫求翻身。
太子现在被陛下厌弃,晋王风头正盛,他急眼了,想翻盘。
可怎么翻?借突厥人的手?
我目光又落回“五千副军械”那几个字上。
一个猜测猛地窜进脑子。太子是不是把这批军械给了沙苾,以此为筹码,让沙苾在宴会上……搞出点大动静?
比如,行刺?
目标是谁?杨广?还是……谁?
那杨广呢?他手里有证据吗?
这纸上写的是‘应在沙苾手’,是推测,不是铁证。所以,借着突厥人这次来朝拜,他得找证据?
哎。
真乱。
我把纸就着烛火,慢慢烧掉。
窗外暮色四合,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心里那点关于宴会无聊的抱怨,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念头是:杨广选的这条路,真是步步惊心,没完没了。
晚饭吃得食不知味。贺弼还在说什么都没听清,脑子里全是突厥那俩叔侄的事儿,还有东宫求翻身,太子会做什么?总不能真在宴会上动刀子吧?
吃了两口我就推了碗,准备先回房静静。刚站起来,眼前一花。
完了,又来。
被动技能虽迟但到:
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是麟德殿。
正中的红毡上,一个穿着突厥皮甲、扎着满头小辫的高挑女子,正手持刀械冷冷地看着我。
周围是黑压压的围观人群。
然后,画面动了。
那女子身影快得像鬼魅,弯刀带着寒光劈来,我勉强格挡,虎口震得发麻。
然后画面定格:刀光直刺我心口!看不清捅没捅进去。
我腿一软,差点栽倒。
“锦儿?”贺璟扶了我一把,眉头蹙着,“怎么了?”
老贺也看过来:“脸怎么白成这样?”
“……没事,”我稳住声音,手心全是冷汗,“可能是这几天……有点累。”
老贺将信将疑,但看我脸色确实难看,还是挥了挥手:“那赶紧回房歇着去,别硬撑。”
我几乎是飘回自己屋的。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才后知后觉地擂鼓。
妈的,我想过要刺杀,没想到是冲我来?
为什么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