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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暴君来时 第82章 长安第一红娘

兜兜阿麦 · 穿越小说 · 900 KB · 2026-08-12 19:53:08

第82章 长安第一红娘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又被云枝从被窝里薅起来了。

  “小姐!醒醒!今天便民学堂要教拳脚!”云枝一边往我身上套那身方便活动的旧衣裳,一边念叨,“再不起可赶不及了!”

  想起来了,今天便民学堂“拳脚防身”第一期,昨天宫宴时,我跟明月定下的,裴秀听见了,非得凑热闹,说她也来帮忙镇场子。正好云枝这几日要去采买入冬用的新衣,有裴秀加入,学堂这边也算不缺人手了。

  胡乱洗漱完,扒拉了两口粥,我就往后门溜。

  刚拉开门,撞上一堵“墙”。

  我捂着鼻子抬头。

  贺璟一身深青色常服,抱着胳膊,正杵在门口,像尊门神。

  “阿兄?”我揉了揉鼻子,“你这个点……不上朝?”

  “休沐。”他言简意赅,目光在我这身“摸爬滚打专用”的行头上扫了个来回,“去哪?”

  我看了看他,眼睛唰地亮了。

  休沐?

  免费劳动力!顶级教练!还有最重要的,我知道贺璟已经在慢慢放下过去了,既然放下了,那总得往前看吧!明月那么好,又那么喜欢他,今天见到他不得高兴坏了!

  “太好了!”我一把拽住他袖子,“走走走,正好今天要教拳脚,阿兄你来当教头,再合适不过!”

  贺璟被我拽得往前踉跄半步,眉头蹙了一下:“教头?”

  “到了你就知道了!”我没给他反驳的机会,扯着他就往外走。他大概也没真想挣脱,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被我拖走了。

  到了西市坊口那块熟悉的空地,贺璟看着眼前景象,脚步顿住了。

  木牌子支着,上面写着:“便民讲席——女子防身三式(学了不吃亏)”。

  空地上,明月和裴秀已经到了。

  明月一身利落的月白窄袖,正在弯腰调整几个简陋的草靶。裴秀则一身火红骑装,手里拎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短棍,正虎虎生风地比划着,旁边已经围了几个大婶小姑娘,看得津津有味。

  “阿锦!你来啦!”明月直起身,笑容刚绽开一半,就愣住了。她的目光越过我,直直落在我身后,贺璟的身上。

  我把还有些状况外的贺璟往前推了推:“当当当,特邀教头,贺璟贺中郎将!今儿个大家有福了,能得真将军指点两招!”

  人群里发出小小的惊呼和兴奋的议论。

  贺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无奈,但没说什么,只朝明月和裴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草靶和围观的妇人女子身上,似乎明白了我们在做什么,神色认真了些。

  教学开始。

  贺璟和裴秀分工,裴秀先讲解要害和发力原理,声音清脆,引得众人阵阵点头。

  轮到演示实战动作时,贺璟上前。

  他话极少,但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充满力量感。

  明明只是基础的格挡和挣脱,被他做出来,却隐隐带着沙场气势。他亲自给几个胆子大的妇人调整姿势,指尖点到即止,语气平淡却清晰:“手腕用力,腰转,别怕。”

  我和明月站在人群后面看着。

  明月的目光,就像被磁石吸住了,紧紧追着贺璟的身影。他每做一个示范,她的眼睛就亮一分;他每纠正一个人的动作,她的嘴角就悄悄弯起一点。

  我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凑到她耳边,用气音说:“看呆了?眼珠子快掉出来了。”

  明月猛地回神,脸有点红,嗔怪地瞪我一眼,却没反驳。

  我小声撺掇:“喜欢就上啊!对待我阿兄这种高冷男,你得主动!”

  明月咬着下唇,声音细如蚊蚋:“我……我不会……”

  “不会才要学啊!”我恨铁不成钢,“你办学堂胆子那么大,怎么到自己这儿就怂了?我教你!”

  我掰着手指头,现场教学:“第一,找机会请教他问题,武艺啊兵法啊都行,让他多跟你说话。第二,关心他,但别太刻意,比如‘贺世兄辛苦,喝口水’这种。第三,偶尔在他面前,展示点你不一样的本事,让他看见你不是普通的大家闺秀……比如你现在办学堂就很好!等他意识到你多特别,啧,那还不手到擒来?”

  明月听着,脸红得快要冒烟,眼睛却越来越亮,小声问:“真……真的行吗?”

  “信我!”

  我拍拍胸脯,感觉此刻自己简直是长安第一红娘。

  结果她下一句就把我问懵了:“那阿锦,你和晋王殿下,你也是这么做的吗?”

  我:“……”

  不是,这话题怎么跳到我身上了?

  我那点‘老教师’的架子瞬间垮得稀碎,“……现在长安城是没秘密了是吧?我俩很明显吗?你们一个个的,眼睛都这么尖??”

  明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眼神大概的意思是,“你俩那点动静,瞎子才看不出来。”

  “我俩不一样!”我梗着脖子,试图找回场子,声音却有点虚,“晋王那人……他、他比较……呃,主动。”

  话一出口,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黑暗车厢里滚烫的怀抱,烛光下逼近的呼吸,还有他每次吻下来时,不容拒绝的强势触感……

  我觉得我的脸肯定红了,热的发烫,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大概像个熟透的虾子。

  明月看着我瞬间爆红的脸和语无伦次的样子,抿着唇,肩膀微微颤动,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清脆脆的,带着看穿一切的狡黠和一点点“终于扳回一城”的小得意。

  “哦——”她拖长了调子,尾音上扬,眼睛弯成了月牙,“原来,是殿下比较主动呀。”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试图挣扎,却越描越黑。

  “嗯嗯,我懂,我懂。”

  明月连连点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凑近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看来,阿锦的兵法,也是有人言传身教过的?”

  “独孤明月!”我跺脚,伸手想去挠她痒痒。

  她轻盈地往后一躲,脸上红晕未消,眼睛却亮晶晶的,方才那点忐忑害羞被这小小的反击冲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闺蜜间分享秘密的亲密和打趣。

  贺璟似乎听到了我俩在后头这点动静,回头淡淡瞥了一眼。

  这一眼,就像是上课偷吃零食被班主任抓包了一样,我瞬间收回手,假装一本正经地看向前方教学现场。明月也赶紧站好,捋了捋鬓发,只是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泄露了所有心情。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喧闹的坊口,裴秀爽利的讲解声、妇人女子们尝试发力时的呼喝声、还有偶尔的轻笑声交织在一起。

  我悄悄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

  得,教师生涯遭遇滑铁卢。学生没教成,反被将了一军。

  一上午热热闹闹,很快就在呼喝声和偶尔的轻笑声里过去了。

  收摊的时候,裴秀擦了把额角的汗,把短棍往肩上一扛,豪爽地一挥手:“走!今儿都别回府了,本姑娘请客!西市新开了家羊汤馆子,味儿正!”

  她眼睛亮晶晶地:“你们这事儿办得太好了!看得我手痒心也热,以后我天天来!”

  我和明月自然举双手赞成。

  “阿兄?”我拽了拽贺璟的袖子,“一起呗?忙一上午了。”

  贺璟看了看我们几个,大概觉得把几个姑娘扔下也不合适,便点了头:“嗯。”

  到了那家热闹的羊汤馆子,裴秀率先钻进雅间,目光一扫,就拉着我径直坐到了靠窗的同一侧,动作快得行云流水。

  然后抬起头,对还站在门口的贺璟和明月露出一个无比“自然”的笑容:

  “贺世兄,明月,这边坐呀。”

  明月那点心思,在亲近的姐妹圈里早不是什么秘密。裴秀这安排,意图简直昭然若揭。

  她指了指我们对面那排空着的座儿。

  雅间不大,桌子是长方形的。我和裴秀占了这边,对面,自然就只剩下并排的两个位置。

  明月脸上才褪下去一点的红,“腾”地又起来了,连耳垂都染上了霞色。她看了裴秀一眼,那眼神里又是害羞又是无奈,还有点“你这也太明显了”的嗔怪。

  贺璟倒是没什么表情,只很平常地走了过去,在靠外的位置坐下。

  明月深吸了口气,也慢吞吞地挪过去,在他旁边的位置轻轻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多的距离,不远不近,却足以让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裴秀得意地撞了撞我的肩膀,递过来一个“怎么样,姐妹厉害吧”的眼神。

  我悄悄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热气腾腾的羊汤端了上来,奶白的汤,撒着翠绿的芫荽,香气扑鼻。

  裴秀是个热闹性子,已经开始讲起她以前在河东跟着父兄跑马的事了。

  明月小口喝着汤,仪态无可挑剔,只是睫毛垂得低低的。贺璟吃相斯文,几乎不说话,只在裴秀问到某个边关地形时,才言简意赅地答上一两句。

  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照在桌上。

  吃完饭,贺璟说兵部还有事,便先走了。

  裴秀眼睛一转,拉住我和明月:“走走走,旁边新开一家糖糕铺子,听说酥酪馅儿做得一绝,本姑娘请客第二摊!”

  等热腾腾的糖糕和冰镇酸梅饮端上来,我们仨挤在铺子角落的小桌边,气氛立刻就不一样了。

  裴秀咬了一口糖糕,酥皮簌簌往下掉,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接,一边眼睛亮晶晶地盯住我:“阿锦,你跟晋王殿下,现在什么情况?”

  明月捧着饮子,小口啜着,目光同样落在我脸上,也带了点八卦的意思。

  我一口糖糕噎在喉咙里,赶紧灌了口酸梅汤。

  “就……就那么回事儿呗。”我含糊道。

  “那么回事儿是哪回事儿?”裴秀不依不饶,“你在陇西给他挡刀,昨晚人家突厥武士挑战你,你爹和你哥还没说什么呢,他先站起来了,太明显了吧!这情分都到这份上了,他怎么还不去你家提亲?!”

  我:“……”

  我能怎么说?难道说杨广那个疯批觉得自己马上就不是晋王了,他打算把太子踹下去,直接让我当太子妃?

  “咳,”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又淡定,“眼下是多事之秋嘛,东宫那边,还有突厥使团也没走,不急,不急哈。”

  “不急?”裴秀挑眉,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再忙能耽误他先把名分定下来?阿锦,这听着怎么……怎么那么像话本子里那些‘等风头过了就娶你’的负心汉台词啊?”

  明月轻轻点头,小声道:“是有点……暂且委屈你、容后再议的味道。”

  “可不是嘛!”裴秀一拍桌子,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晋王这个人,长得好,武艺好,文采还风流,听说在江南时就是不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现在回了长安,风头正盛,盯着的人更多了!就昨天宫宴,你没瞧见?元家那位,太子妃的亲妹子,那眼神都快黏在晋王身上了,我隔着老远都替她累!”

  裴秀灌了口酸梅汤,继续说,“阿锦,我跟你说,男人,尤其是有权有势、长得还招人的男人,最会左右逢源了。你可把眼睛擦亮点,别傻乎乎地被人吊着还不知道!”

  她那语气又直又辣,带着一股‘狗男人的把戏老娘见得多了’的意思。

  “才没有呢,”我嘟囔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明月揉揉我的头,笑道,“咱们家阿锦啊……这是被人吃得死死的了。”

  “行吧行吧,”裴秀摆摆手,也懒得再搭理我,“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看在我这逼问不出来什么东西了,她立刻调转矛头,用胳膊肘碰了碰明月,“哎,别说她了,说说你!今天跟贺世兄坐一起,感觉如何?手抖没抖?汤洒没洒?”

  明月手里的饮子差点没拿稳:“裴秀!你……你胡说什么呀!”

  “我哪有胡说!”裴秀理直气壮,“我们都看见了!阿锦,你说是不是?”

  我立刻点头如捣蒜,加入“拷问”行列:“就是就是!明月,我阿兄后来是不是还跟你说了句话?说什么了?快,从实招来!”

  “没、没说什么特别的……”明月耳朵尖都红了,声音细若蚊吟,“就是……问我办学堂有没有遇到难处,若有,可以……可以找他。”

  “哇!”我和裴秀同时发出起哄的声音。

  “有门儿!绝对有门儿!”裴秀拍桌子,“贺世兄那种闷葫芦,能主动问这个,那就是上心了!明月,听我的,下回你就真去找他帮忙!找个不大不小的事儿,最好还得经常碰面商量那种!”

  我也赶紧支招:“对对对,比如学堂想辟块地方当小校场,让他帮忙看看地方,规划规划!这一来二去的,话不就多了?”

  明月被我们俩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头都快埋到桌子底下去了,可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弯起。

  闹完了明月,我和明月忽然极有默契地同时转头,目光齐刷刷地锁定了正在啃第二块糖糕的裴秀。

  裴秀动作一顿,警惕地抬头:“……干嘛?”

  “秀秀啊,”我拖长了调子,笑得像只狐狸,“光说我们了,你呢?有没有……嗯?”

  明月也温柔地笑着,轻声问:“是呀,秀秀性格这般好,家世才貌样样出众,心中可曾有过属意的人?”

  裴秀没想到这“熊熊八卦之火”这么快就烧回自己身上,愣了两秒,随即把糖糕往嘴里一塞,含混不清却斩钉截铁地说:

  “我才不喜欢那些呢!”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一双英气的眉毛扬起:

  “男人有什么意思?不是附庸风雅吟些酸诗,就是满口规矩礼法。还不如我新得的那本前朝兵书注解有意思!有那功夫,多练两套枪法,多驯匹好马,不比琢磨他们强?”

  她说得潇洒,眼神清亮,没有半点忸怩作态。

  我和明月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阳光透过糖糕铺子糊着明纸的窗户,暖洋洋地照在我们三个身上,空气里满是甜腻的香气和清脆的笑语。

  暮色四合,我几乎是踩着最后一线天光溜回贺府的。前脚刚踏进前厅的门槛,后脚就听见另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廊下传来。

  我一回头,看见了贺璟。他大概也是刚忙完回来,我俩一起进了屋。

  厅里,老贺正背着手站在灯下,眉头拧着,面前的桌上摊着好些东西。

  “还知道回来?”老贺听见动静,瞪了我一眼,“跑哪儿野去了,天擦黑才着家?”

  我缩了缩脖子,赶紧赔笑:“跟裴秀明月她们多说了会儿话……贺伯伯,这、这些是?”

  桌上摆着几匹颜色鲜亮的锦缎,一套看起来挺雅致的文房,还有几盒宫制点心。

  老贺用下巴指了指:“宫里刚送来的,陛下赏的,说是……嘉奖你昨日麟德殿‘勇武机敏’,没丢大隋的脸面。”

  我眨了眨眼。

  打赢了还有奖品?老皇帝挺讲究啊。

  “收着吧。”老贺语气没什么波澜,但目光扫过那些东西时,还是掠过一丝类似“自家孩子出息了”的微光。

  虽然这“出息”的方式让他很头疼。

  然后,他的眉头重新锁紧,拿起桌上另一份东西。是一份质地粗犷、带着点牛羊皮膻气的……请柬?

  “这个。”他把那玩意儿递给我,声音沉了沉,“突厥那个摩诃可汗,派人送来的。指名道姓,请你明天午后去四方馆,品……什么‘草原秘制羊奶’,还有歌舞。”

  我:“???”

  啥玩意儿啊?

  我接过那请柬,入手粗糙,上面用汉字和弯弯曲曲的突厥文写着邀请。字迹还挺工整,内容客气得诡异,什么“仰慕风采”、“以奶代酒,共话友谊”。

  “他请我……喝羊奶?”我看看老贺,又看看贺璟,一脸懵,“昨天才打完架,今天请喝奶?什么路数?”

  我脑子飞快的转:

  是纯粹的草原式“佩服勇者”?还是因为他想通过我拉拢杨广?又或者……他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最后一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不至于不至于,这才见了一面,多半应该是政治意图。

  老贺哼了一声,抱着胳膊:“黄鼠狼给鸡拜年。那小子看着比他叔叔讲究,肚子里弯弯绕指不定更多。”

  贺璟已经快速扫完了请柬内容,眉头立刻锁紧了。

  “不能去。”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忧和反对,“意图不明,四方馆又是突厥使团驻地,太危险。”

  老贺抱着胳膊,脸色也不好看:“老夫也觉着没好事。可……”

  他顿了顿,有些烦躁,“可人家是以可汗身份,客客气气下帖子邀请锦儿。直接回绝,于礼不合,显得我大隋畏首畏尾,小家子气。传到陛下耳朵里,也不好听。”

  厅里气氛有些凝滞。

  我捏着请柬,心里乱糟糟的。

  这事儿我自己肯定拿不准,摩诃的态度太暧昧,背后的水可能很深。涉及到突厥,甚至可能牵扯东宫和党争……

  “要不……”我犹豫着开口,目光在面色沉沉的老贺和眉头紧锁的贺璟之间转了转,试探着说,“我……问问?”

  “问谁?”老贺立刻接话,眼睛直直看着我,眉毛挑得老高,“问那小子?”

  他嘴里的“那小子”指的是谁,我们仨心知肚明。

  我索性把我的猜测铺开来说:

  “我主要是觉得这事儿不简单,那个左贤王八成跟东宫有勾连,昨晚那女刺客动手,太子就差拍手叫好了。他们突厥叔侄又内斗……这羊奶,怕是还掺着党争的事儿。我觉得……最好还是跟他说一声。”

  我说的在理,老贺自然也听懂了,可不耽误他脸色更黑了。他抱着胳膊,眼神跟刀子似的剜过来。

  “呵,你倒是会替他着想。”贺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过你这两日,怕是找不着他人了。”

  我愣了一下:“啊?”

  “突厥使团在长安,他这个负责接待的亲王,能闲着?”

  贺弼没好气地数,“白日得陪着那摩诃可汗到处逛,宫里赐宴、校场演武、礼部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哪样不得他在场?夜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了压,“昨天想杀你那个莎琳娜,总得撬开嘴吧?那才是要紧活儿。你以为那小子有闲工夫陪你琢磨喝不喝羊奶?”

  他瞥了我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的笃定。

  “至于摩诃给你下帖子这事儿,”贺弼扯了扯嘴角,“我猜他八成知道。”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房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用靛青色锦缎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

  “老爷,少爷,小姐,晋王府方才来了人,说把这个交给小姐。”

  得,说曹操曹操到,不,是曹操的礼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锦缎包袱上。

  贺弼挑高了眉毛,贺璟也盯着看。我走过去接了过来,入手不重,锦缎细腻冰凉,系扣处打了个精致的如意结。

  我看了老贺一眼,他别过脸,一副“老子懒得管”的样子。

  我解开那个结,锦缎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个……胡人孩童玩的“响鞭”,比马鞭更小巧精致。

  手柄是温润的黄杨木,打磨得光滑,顶端镶嵌着一小圈色彩斑斓的琉璃珠。鞭身用染成七彩的细牛皮编成,尾梢处缀着几颗小巧的铜铃,轻轻一晃,便发出清脆细碎的叮铃声。

  底下还垫着一张对折的素笺。

  我拿起素笺展开,是杨广的笔迹,墨迹很新,力透纸背:

  “锦儿:

  今日陪摩诃可汗观杂戏,见孩童以此嬉戏,鞭响铃清,颇有趣致。思及某人幼时恐亦顽皮,特寻来予你把玩。

  另,四方馆之邀,既以礼来,便以礼往。锦儿照常赴约即可。

  万事有备,勿忧。”

  短短几行字,信息塞得满满当当。

  我把纸条递给老贺。

  他接过去,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把纸条又扔给旁边的贺璟。贺璟看得更仔细些,目光在“万事有备”四个字上停留片刻。

  老贺背着手,在厅里踱了两步,最后撂下一句:“罢了,他既已有安排,你明日便机灵点,别傻乎乎真把羊奶当奶喝。”

  他顿了顿,不放心地补充:“让你阿兄带一队人,就在四方馆外头候着!不对劲就发信号!”

  贺璟点头。

  我看着手里那根精巧的“响鞭”,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木柄,铜铃随着动作轻轻响动,叮铃,叮铃,还挺有意思。

  还没等我仔细把玩,一只大手就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把鞭子拿了过去。

  是老贺。

  他掂了掂那根小响鞭,又学着我的样子晃了晃,铜铃叮当作响。

  他瞥了贺璟一眼,语气说不上是感慨还是嫌弃:“这晋王……对你妹子倒是上心,在江南呆过的是不一样,花样还挺多。”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啧了一声,“你爹我当年追你娘的时候,就知道傻乎乎送把好刀……哪来这么多花花肠子。”

  我:“……”

  贺璟:“……”

  厅里一时有点安静,只有铜铃被老贺无意识晃动的细碎声响。

  但过了一会,老贺又叹了口气,脸上的轻松褪去,眉头重新皱了起来。他放下响鞭,看看我,语气变得有些沉:

  “锦儿,那小子如果一直是晋王,你嫁他,确实能过得不错。有才,有心,也护着你。”

  他停了停,“可看朝堂这风向,若有一天……他当了太子,甚至坐到那个位置。”

  老贺抬起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这桩婚事,怕是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一愣:“啥意思?”

  贺璟接过话,解释道,“按朝廷惯例与势力平衡,未来的皇后,多半会出在关陇第一门阀。”

  哦,想起来了。

  关陇第一门阀,独孤家。独孤皇后就出身于此。

  要稳固皇权,平衡关陇势力,与独孤家联姻几乎是必然选择。

  这是政治,不是情爱。

  “可现在的太子妃不是姓元吗?”我又想起什么。

  老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太子妃是太子妃,皇后是皇后。况且,太子杨勇宠妾灭妻,与元氏不和,人尽皆知。那位置,元氏未必坐得稳。”

  他顿了顿,继续道,“太子娶妃时,独孤家那两个丫头年纪尚小。如今几年过去,姐妹俩都长大了……独孤家未必没动过再把女儿送进东宫的念头。只是如今晋王声势太盛,他们还在观望罢了。”

  我“哦”了一声,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

  然后,我突然懂了。

  老贺这些日子的焦躁,不只是因为养了多年的闺女快要嫁人,更是因为我可能即将踏入的,是一个远比我想象中更复杂、更危险的漩涡。

  那不仅仅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婚事。

  那是权力棋盘上关键的一枚棋子。

  我又想起了什么,接着问,“独孤家的女儿,明月啊……?”我顿了顿,没说出后半句话。

  可明月喜欢阿兄啊,她这心思坦坦荡荡,这事儿长安贵女圈早传遍了。

  “那丫头喜欢你那傻哥哥!”老贺接了下去。

  我:“嚯!您都知道了!”

  贺璟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听见。

  “独孤明月是独孤家的嫡女,十二岁就名满京城。陛下亲封的郡主,爹娘宠得跟眼珠子似的,我猜他们未必舍得拿她去搞什么政治联姻,换家族前程。”

  老贺说着,语气里很是欣赏:“而且这姑娘也是个出挑的,不像一般贵女。独孤家上下都反新政,她敢跑出去张罗学堂。有主意,有胆识,不错。要是真能给我当个儿媳妇……”

  他说到一半,瞥了贺璟一眼。

  贺璟沉默了片刻,道:“父亲莫要胡说。”

  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但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他没说“我对她无意”,也没说“此事绝无可能”,他只是说“莫要胡说”。

  这四两拨千斤的回避,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我心里的小人立刻乐开了花。

  有戏!

  贺璟像是没看到我眼底的雀跃,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分析局势的语气说道:“独孤家真正着力培养,以备联姻之用的,恐怕是明瑶小姐。”

  独孤明瑶?

  我立刻想起春猎时那个安静站在独孤明月身后,气质温婉、容貌一点也不逊色于明月的少女。骑射、文采样样顶尖,甚至箭术只输给裴秀这个将门虎女半环。

  确实是个光华内敛、更符合传统“贤后”标准的人物。

  “哦……”我点了点头,明白了。

  明月是家族最宠爱的明珠,可以有一定的自由;明瑶才是那个被精心打磨、准备在关键时刻放上棋盘的“重器”。

  老贺看我那副“原来如此”,却依旧没什么危机感的纯疑问样子,火气又上来了。

  “说你傻你还真傻!”他瞪着我,手指头差点戳到我脑门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一点不担心?不担心你那个晋王,到头来不得不娶别人?!”

  担心吗?好像确实有点。

  未来的皇后,要出自关陇世家。这是政治规则,不是杨广一个人说了算的。

  可历史上隋炀帝的妻子就是萧皇后啊,虽然不知道在门阀林立的开皇年间,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但结果就是,他确实做到了。

  所以,我压下心里那点担心。反正,相信他就好了。

  于是我定了定神,摊手道:“我怕啥?反正有晋王呢,他不想娶,人家还能硬嫁?”

  老贺被我这话噎得半晌没吭声,转头对着贺璟,痛心疾首:“看见没?你妹子!从小那么聪明又漂亮的一个丫头!现在跟中了邪似的,满脑子就信她那个晋王!也不知道那小子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越说越气,最后大手一挥,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样子:“行吧行吧!你爱咋咋地吧!老子懒得管了!”

  眼看气氛又要跑偏,我赶紧凑到贺璟身边,仰着脸,扯出个甜甜的笑,语气要多乖巧有多乖巧:“阿兄,明天下朝之后,再去学堂帮帮忙,好不好?”

  贺璟垂眸看着我,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映着我满是期待的脸。他顿了片刻,点了点头。

  “……嗯。”

  我立刻笑开了花。

  成了!

  权力斗争太远,人心算计太累。

  那些什么皇后、联姻、突厥的破事儿,都是虚的。

  只有眼前这件事是真的。

  贺璟那闷葫芦,他看明月的眼神,提到她时无意间摸索杯璧的动作。

  那不是无动于衷。

  或许还没到喜欢的程度,但至少说明,他不抗拒!

  明月就更别提了,提到他名字耳朵尖都红。

  行吧,你们不好意思,我来。

  什么突厥可汗请喝羊奶,什么将来谁当皇后,都往后排排。

  我这长安第一红娘的事业,必须立刻、马上、提上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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