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约会
我们穿过垂花门,穿过影壁,远远就看见了晋王府的马车。
玄青色的车帘,两匹枣红马安静地站着,秦义坐在车辕上。
云枝从后头那辆马车上探出头来,朝我眨了眨眼。
杨广直接把我带到前头那辆马车旁,伸手扶我上了车。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毯,角落放着一个小小的铜手炉,还有一碟点心,一壶茶,两个杯子。帘子半卷着,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暖暖的。
身后传来响动,他也上了车。
车帘放下来,外面传来秦义轻轻一声“驾”,马车轻轻晃了晃,开始往前走。
车厢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毡毯上,忽然有点不知道手该放哪儿。
刚才在外面还好好的,有老贺小贺,有云枝,有那些来来往往的目光。可现在帘子一拉,就剩我们两个。
他就在我对面,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
我低头,假装整理裙摆。心里骂自己:真没出息,又不是第一次坐一辆车。
“锦儿。”他叫我。
我抬起头,他的呼吸就靠近了。
下一瞬,我的唇被他含住。
很轻,又很自然。
我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袖子。
他吻得不急,却很深。
舌尖轻轻抵开齿关,带着松木的淡香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茶香。我整个人被他带得往前倾了倾,膝盖碰到他的腿,却没人退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退开一点点。呼吸还有些乱,洒在我脸上,烫烫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火光在烧。
“今日,”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指腹轻轻擦过我下唇,“本王原想当君子。”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有点无奈,又有点认命。
“可锦儿,你这样,本王怎么当君子?”
我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脸烫得厉害,心跳也乱,手还攥着他的袖子没松开。
他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又在我唇角落了一下,很轻,然后将我揽进怀里。
我靠在他胸口,听马车往前走。咯噔,咯噔。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马车停了。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漫山遍野的红,从山脚烧到山顶。
深红的、浅红的、金红的,层层叠叠堆在一起,被日光一照,像整座山都在发着光。
“好看吗?”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点头。
他先下了车,然后回身朝我伸出手。
我扶着她的手跳下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软软的,沙沙响。
前面是一条蜿蜒向上的小路,两边全是枫树,枝叶交缠在一起,把日光筛成细细碎碎的金,洒在铺满红叶的地上。
“走吧。”他说。
我跟上去,走在他身侧。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秦义和云枝,不远不近地跟着。
上山的路上,我们聊了很久,从我小时候住的江陵,到他呆了十年的江都。
从上元节我们第一次相遇,到文思阁的三天三夜。
“你第一次见本王,是什么感觉?”
那是上元夜。
我想了想,老实说:“觉得这人长得还行,就是太能装了。”
他愣了愣,然后笑起来。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子里显得很清晰,惊起几只鸟,扑棱棱飞远了。
“装?”他看着我,“本王那是温雅。”
“嗯,温雅。”我点头,“装出来的温雅。”
……
“在岐州那次,你那首饮马长城窟,写得真好。”
他看了我一眼:“哦?你当时不是说本王在收买人心?”
“有吗?”我挠头,嘿嘿一笑,“我这么直白吗?”
他盯着我,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本王当时就想,这姑娘聪明又大胆,比想象中还有意思。就是这张嘴,什么都敢说,迟早得想办法治一治。”
我瞪他:“治什么治?”
他笑了,没说话。
……
“在文思阁那天,你抱上来的时候,你知道本王在想什么吗?”
他说的是我们一起写出科举草案的那三天三夜。他刚写完“不灭之光”四个字,我就冲上去抱住他了。
我想了想:“你是不是在想,这姑娘是不是有病?亲王也敢抱?”
他摇头。
“那你在想什么?”我问。
“本王想,第一次拥抱居然是女子主动,也太没面子了。”他说。
我愣了愣,然后笑出声来。
……
我们继续往前走。
枫叶还在落,红的黄的,打着旋儿。
“后来,朝堂论辩,你在太极殿跟那些老家伙吵架。本王就那么看着你,然后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点,“这张嘴,喋喋不休,这么能说。”
“不知道吻起来是什么感觉。”
“你——!”
我羞得不行,抬手捶他的肩。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没用力,但我抽不回来。
“那是朝堂论辩!那种场合!”我瞪着他。“而且,那么早??”
他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点餍足的懒散,像终于把藏了很久的秘密说出来了似的。
“锦儿。”他叫我,声音低低的。
“嗯?”
“本王想吻你,比你想象的,还要早。”
……
“在金城县,你拿我当靶子!”
他看了我一眼。
“你都不知道,那个柳儿对我说话有多难听!”我越说越来气,“还有那些童谣!满大街都是!”
“你不是把她打了吗?”他瞥我一眼。
“你还说!”我瞪他,“要不是你是亲王,我怕你报复我!我当时最想打的是你!”
“锦儿又打不过本王。”
我突然想起夜闯晋王府那晚,氤氲的水雾,半裸的他。我第一次跟他动手,被他制住,按在墙上。
那些画面一下子涌进脑子里,我的脸又烫起来。
他看着我,那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赶紧摇头。
他笑了,那笑里带着了然,然后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是本王的错。”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沉沉的,“那时候,本王不知道,你对本王,有那么重要。”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嗯?”我说,“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低头看着我,日光从枫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那把刀冲着你去。”他说,“身体快过脑子。”
“本王看着自己手臂的伤口,血流出来,却没有一点感觉。”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脑中就一个念头……”
“本王栽了。”
“十年。”他说,“本王没有失控过。是你,让本王第一次失控。”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没说话。他的手轻轻抚着我的后背,一下一下。
……
我又想到了什么。
“所以回到陇西郡的那天,你根本没喝醉对不对?”
他没回答。
我抬起头看他:“你就是故意过来抱着我撒酒疯的!”
他笑了,没否认。
“还有那天,”我继续说,“那天我在你书房睡着了,你是不是捏我脸来着?”
“锦儿记得这么清楚?”他笑。
“废话。”我小声说,我连着好几天晚上都没睡好呢。
当然,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他看着我,目光越来越深,然后他低下头,靠近我。
“那怎么办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哑。
“本王刚意识到自己心动了。”他慢慢地说。“当然一直想见你,见到你就想抱,抱到就想亲。”
他的目光落在我唇上。
“像这样。”
他又低下头。这一次,吻得很轻,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我闭上眼睛,抱住他。
中午的阳光从枫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秦义这个晋王府护卫头子,此刻正蹲在一块青石旁,专心致志地处理着几只刚打来的野兔。那把平时用来防身的短刀,现在正利落地处理着兔肉,动作娴熟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有隐藏职业。
云枝蹲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时不时发出“哇”的惊叹。
“秦护卫,你这手艺也太好了吧?”
秦义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在军中待过,这些是基本功。”
“军中还教这个?”云枝更好奇了。
“野外行军,饿的时候什么都要会。”
秦义把处理好的兔肉串在削好的树枝上,“我和殿下当年在北境时,有一次追敌深入,断粮三日,全靠这个撑过来的。”
我下意识看了杨广一眼。
他正坐在铺了毯子的石头上,神色平静地听着,仿佛秦义在说别人的事。
北境……那应该是平陈之前的事吧。算起来,他那时候才十六岁,还是个少年。
“三日的野味,”云枝小声嘀咕,“那也挺惨的……”
“惨的不是没粮,”秦义难得话多了一点,“是追了三日,最后发现是诱敌。”
这回杨广终于开口了,语气淡淡的:“秦义,今日话多。”
秦义立刻闭嘴,专心烤兔肉。
云枝偷偷冲我吐了吐舌头。
午餐摆在那块最大的青石上。
烤兔肉滋滋冒着油,表面金黄焦脆,撒了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盐和野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云枝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秦义坐在稍远的地方,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看四周。
我也在大口大口地吃。
是真的饿了,走了一上午山路,又看了那么久的枫叶,刚才闻着烤肉的香味,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正啃着一根兔腿,忽然有东西蹭过嘴角。
我抬头,是杨广。
他手里拿着一方帕子,正给我擦嘴。
“锦儿,”他的声音带着笑,“才淑女了一上午,一到吃饭,就原形毕露了。”
我瞪他,他也不生气,又擦了擦我另一侧嘴角,然后把帕子收回去。
回去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枫叶林被夕阳染成更深的红,走在里头,像走在一片烧着的云里。
上午爬山时的兴奋劲过去了,午后的暖意和饱腹感一起涌上来,整个人开始发懒。
腿沉,眼皮也沉。
又走了一段,好像快到山脚了,我停下来,站在一棵老枫树下,不走了。
杨广走了两步,发现我没跟上,回来找我。
“怎么了?”
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他低头,看着我抓着他袖子的手,又抬起头,看着我的脸,目光里慢慢漾出笑意,像枫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走不动了?”他问。
我点头。
“累了?”
再点头。
“困了?”
继续点头。
他看着我,那笑意越来越深。
“所以锦儿想怎样?”
我抓着他袖子不放,声音软软的:“你抱我。”
“……抱我下山。”
我的脸有点烫,但反正已经说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四周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他低低地、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一声笑,比刚才更沉,更愉悦,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期待已久、又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弯下腰,“抓稳了。”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很悦耳。
身后传来云枝“哎呀”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然后是秦义压低的一句:“走另一边。”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埋在他怀里,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我几乎能想到晚上回去云枝得怎么拷问我。
他的步子很稳。
一步一步,踩在铺满红叶的山路上,沙沙,沙沙。
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和他的脚步声一样。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快要滑进黑暗的时候,恍惚间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轻,像怕惊着什么:“锦儿,本王现在觉得……”
后面的话,没听清。
我往他怀里又靠了靠,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彻底沉进那片暖意里。
再醒过来时,马车已停在贺府门口。
杨广扶我下车,站在灯笼底下看我进去。
我回头,他还站着。
再回头,他还在。
云枝一路把我拽回院子,门一关,就双手叉腰:“小姐,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我有点心虚。
“我今天可都看着呢。”她盯着我,然后伸出一只手,掰着指头数,“一整天,抱了七次,亲了三次。”
我脸腾地烧起来:“都让你看到了?你还数上了???”
云枝没说话,一脸“我什么不知道啊”的表情,眼睛亮得跟猫似的。
“现在再跟我说说,那天晚上你俩到底干啥了?别告诉我是单纯的陪你睡觉!”
我理直气壮:“对啊!”
本来就什么都没干!
云枝看着我那表情,嘴角一点一点咧开,最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她摆摆手,转身去倒水,嘴里还在嘀咕,“在岐州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
我也笑了,然后脑子里冒出了另一件事:三天后,是他的生辰。
往年这时候晋王府早该热闹起来,可今年太子刚倒、北境刚清洗完,以他的心性,肯定闭门谢客,什么都不办,礼估计也是不收的。
不过我送的,他总不会往外推吧?
送什么?
长寿面肯定要的,可光有面不够。
我想送点不一样的,送一个......只有我能给的东西,什么呢?
有了!诗集。
当时在岐州我跟他念了几句,他眼睛都亮了。
那些我从一千多年后带来的诗,那些他从未读过的句子,我想让他看见!
说干就干。
云枝从库房翻出来的蜀笺,淡青色的封皮,摸上去又软又韧。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磨墨铺纸,开始想分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