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东宫血
风声灌进耳朵,把他的喊声扯得七零八落。我没有回头,只是伏低了身子,拼命抽打马鞭。
街上,触目惊心。
青石板路面上到处是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烧塌的房梁还在冒着缕缕黑烟,焦糊味混杂着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倒塌的摊位,散落一地的货物,还有零星来不及清理的……
随处可见披甲执锐的兵士在巡逻、清理。看见我单骑疾驰,有人想拦,有人呼喝。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
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那个挥之不去的画面。
他举起了刀,对准了太子的脖颈。
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赶上!
东宫那朱红的、紧闭的宫门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门前有重兵把守,看甲胄制式,是杨广的护卫。
我猛勒缰绳,马儿嘶鸣着停下。我几乎是滚下马背,脚一软,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钻心地疼。
“什么人?!”
守门兵士厉喝,长枪交叉挡在身前。
我撑着站起身,还未开口,宫门内一人快步走出。
是秦义。
他看见我,整个人懵住了。
“姑、姑娘?!您怎么……?”他声音都变了调,目光急扫过我苍白如纸的脸和狼狈的模样,眼中闪过巨大的震惊。
“他在哪儿?!”我打断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秦义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最终,侧身让开了路。
“殿下……在正殿,姑娘,您……”
我没等他说完,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就朝里冲去。
穿过空旷死寂的前庭,穿过不见人踪的回廊,冲过那条幽深得仿佛通往地狱的宫道。
正殿那两扇沉重的殿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昏暗的光。
我刹住脚步,扶着冰冷的廊柱,大口喘息。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如雷,几乎要撞出胸腔。
然后,我听到了太子的声音,从门缝里清晰地传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猫戏老鼠般的温和:
“二弟,你还记得建康吗?”
建康城,陈国都城。
“那年你十八岁,第一次挂帅,你站在城楼下,指着南朝宫阙,说迟早要踏平它……我就在城头,远远看着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享受某种隐秘的快感。
“那支箭,射向你心口那支,是我让人放的。那些‘意外’出现的杀手,也是我的人。”
建康!那支差点要了他性命的冷箭!那些如跗骨之蛆的追杀!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恶毒的承认,我依旧觉得脑子像被重锤击中。
杨广……那是他的亲弟弟啊!
太子停顿了一下,似乎很享受这揭露真相的时刻,然后,是更加癫狂、恶毒的笑声:
“可惜啊,可惜……偏了半寸,就差那么半寸!”他语气陡然拔高,充满了扭曲的恨意。
门内是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杨广开口了,“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太子的声音充满了被轻视的暴怒和积压已久的怨毒,“这还不够吗?!我的好二弟!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
“从小到大!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比我强!武艺、谋略、骑射、甚至背书!那些老东西嘴里夸的是你,父皇母后眼里看到的也是你!我呢?!我才是嫡长子!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扎进耳膜。
“可我只能看着!看着你像一轮烈日,抢走所有的光芒!”
“看着那些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一点点落到你手里!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机会!甚至……父皇那所剩无几的期许!”
我听得浑身发冷,血液都像是要冻结。
以前我一直觉得,太子就是个草包。爱美色,爱金钱,奢靡无度,蠢得被人当枪使。朝堂上那些人提起他,摇头的多,害怕的少。
可从没想过,那张草包。皮囊底下,藏着这么深、这么扭曲的东西。
不是蠢。
是嫉恨到发了疯。
然后,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轻快,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得意。
“不过没关系。建康那次没成,没关系。我们还有的是机会,对不对?”
“陇西,陇西那次,也是我。”
我浑身一僵。
陇西!那场差点要了我的命的刺杀,果然也是他!
“本来想,借世家的手,把你,还有萧家那个碍事的丫头,一起料理了。干干净净,多好。”
“谁知……”他忽然咯咯笑起来。
“谁知萧锦那丫头,居然替你挡了刀!啧啧,情深义重,真是感人肺腑啊。”
“她要是当时死了,你会怎么样?会疯吧?嗯?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看看你那副样子!”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太子忽然停顿了一下。
然后,用一种更轻、更慢、却如同淬了冰的刀子般的语气,一字一句,慢慢地说:“这些事,你以为父皇不知道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建康那支箭,他知道。陇西那场局,他也知道。”
他在说什么?
“你以为,他为什么一直不动我?为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我在这个位置上,看着你一次次死里逃生,又一次次爬起来,变得更强?”
电光石火间,我忽然明白了。
太子在求死。
他是在激怒杨广!他在逼杨广杀了自己!
他被圈禁这么久,谋反又失败了,横竖是个死。可他不甘心就这么死,他要死在杨广手里。
他要让杨广背上“弑兄”的罪名,让史书上记一笔“晋王杀兄夺位”,让陛下心里永远扎着一根刺。
他自己活不成,也要拉着杨广一起下地狱。
这个疯子!
不,不能让他再说下去了。我太了解杨广了,他可以不在乎太子,可以不在乎世家,可以不在乎天下人骂他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但他在乎他的父皇。
那是他的父亲,是他从小就拼了命想证明给他看的人。
他十三岁入朝,十六岁从军。
他太过耀眼,军功太盛,锋芒太利。于是便被“体恤”地调离中枢,被“磨砺”地派往边陲。
江都十年,说是经营,何尝不是流放?他嘴上从不提,甚至表现得甘之如饴。
可我知道。
我知道他为什么后来推行新政那般激进,为什么对世家门阀下手那般狠绝。
因为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一股不被看见、不被信任、只能用绝对的“有用”和绝对的“功绩”来证明自己的、近乎偏执的气。
他一次次被放逐到权力边缘,又一次次凭借军功挣扎回来。
他心底最在意、也最怕的,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究竟如何看待他这个‘太过能干’的儿子。
太子这是诛心。
是要把他这十年来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拼命、所有深夜独自咽下的委屈和不甘,全部扭曲成一场荒唐又残忍的笑话。
是要把他心底最后那点关于“父慈子孝”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期盼,彻底碾碎。
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
“闭嘴!!!”
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开了那两扇沉重的殿门!
“砰——!”
殿门洞开,昏暗的光线和飞扬的尘土一起涌出。我踉跄着冲进去,眼前一阵发黑,勉强稳住身体。
殿内,太子杨勇站在御阶下。闻声转过头来看向我,脸上浮起一个夸张的、却似乎有些愉悦的诡异笑容。
“哟,来了?”他挑了挑眉,“正好,正好看场好戏。”
我的目光急急扫向殿中。
杨广背对着我,站在大殿中央。
他的背影死死绷着,肩背线条僵硬到极点。他手中果然握着我预知中的那把刀,刀尖垂地,可那紧绷的、微微颤抖的肩胛骨,却预示着下一秒可能就是石破天惊。
“杨广!”我嘶声喊他,声音劈裂。
太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不依不饶,继续着他最残忍的诛心:
“因为父皇也想你死啊,我的好二弟。”
“你住口!!!”我冲他大喊,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颤抖。
“他在胡说!杨广!他在骗你!陛下不是这样的!”
杨广极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那双眼睛,赤红,空洞。
他看着我,却又好像没在看我,目光穿透了我,落在某处虚无的地方。
“让他说。”他声音嘶哑。
“不!”我冲到他面前,试图挡住他看向太子的视线,双手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摇晃。
“杨广你清醒一点!你不要听他的!他在激你!他就是要你杀他!你杀了他就中了圈套了!”
“让他说!”他猛地甩开我的手。
力道大得让我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他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太子,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痛苦,和一种近乎自毁的执拗。
太子笑了。
笑得畅快淋漓,笑得心满意足,仿佛终于等到了他期盼已久的这一刻。
“你以为他为什么一直不动我?建康他知道,陇西他也知道!可他从来不动我,为什么?”
太子往前踏了一步,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亢奋。
“因为他也忌惮你啊,我的好弟弟!你太能干了,太得军心,太得某些人的望了!你就像一把太过锋利的刀,好用,但也容易伤主!”
又一步。
“他怕你!他防着你!他乐得看我们兄弟相争,他好坐收渔利!”
又一步。
“在他眼里,你从头到尾,就只是他手里最好用、也最需要提防的一把刀!”
“不是这样的!”
我再次扑上去,死死抓住杨广的衣襟,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我仰头看着他血色弥漫的眼睛,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杨广你看着我,你看看我!他在骗你,他在离间!陛下若真忌惮你,怎会给你兵权?怎会让你监国?你清醒一点!”
可太子还在说。
“他想用你这把刀,砍向那些不听话的世家,砍向那些尾大不掉的权贵!砍得他们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杨广!别听了!别听了!他在骗你!”
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是急的,是怕的。
太子歪着头,笑容快意,“砍完了,刀就该收起来了!沾了太多血的刀,用着不放心,看着也碍眼,你说是不是?”
杨广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双向来稳定、执掌生杀的手,此刻竟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他眼底的赤红在翻涌,那层冰冷的平静正在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黑暗。
“他不信你!他从来都没信过你!”
太子的声音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在死寂的大殿。
“你所有的出生入死,所有的浴血奋战,在他眼里,不过是在替他清扫障碍,不过是你这把刀该做的本分!”
“杨广!!!”
我一遍一遍地喊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求你了!你别听他的!你看看我!我是萧锦!你看看我!”
他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
有那么一瞬间,仿佛有一丝微弱的、挣扎的清明划过。
但很快,那清明就被更浓重的血色和疯狂吞没。他看着我,却又像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看着那个高高在上、冰冷遥远的帝王身影。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太子张开双臂,脸上是殉道者般狂热而扭曲的笑容,声音充满了恶意的引诱和快感。
“来啊!杀了我!用你的刀,像砍那些突厥蛮子,像砍那些不听话的叛臣一样,砍了我!证明给他看!证明给你自己看!”
“然后你就背着‘弑兄’的罪名,坐上那个位置!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你杨广的皇位是怎么来的!是踏着你亲哥哥的血,是靠着骨肉相残抢来的!”
“让史官在史书上写!让百姓在茶余饭后骂!让你的儿子、孙子,世世代代都记得,他们的祖宗,他们的皇帝,是个杀兄的畜生!是个连亲哥哥都不放过的恶魔!”
“动手啊!证明你就是他手里最好用的那把刀!”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横飞,面目狰狞:
“一条连亲兄弟都能砍的,疯狗!”
最后那两个字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杨广喉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一直垂着的刀猛然抬起!
刀身映着从高窗漏下的惨淡天光,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对准太子的脖颈。
刀锋破空,带着凄厉的尖啸和毁灭一切的决绝!
“杨广!!!”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用身体狠狠撞向他的手臂!
同时,我的目光在千分之一刹那,绝望地扫过地面——太子脚边不远处,躺着一把刀。
那把刀沾着血污,反射着微弱的光。
没有时间了!
什么都来不及了!
身体比念头快,比恐惧快,比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计算、所有的“该不该”都快。
我扑向地面。膝盖狠狠砸在金砖上,但没感觉。
手指触及刀柄。冰凉,滑腻,湿漉漉的。
那是血。别人的血,沾在刀柄上,还没来得及干。
我握住那把刀,眼前一阵发黑,
预知能力之后的虚弱还没过去,浑身软得像被人抽掉了骨头。我踉跄了一步,脚底下像踩着棉花,可我站起来了。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念头、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清醒。
只有一片空白。
然后我转身,直面太子。
那一瞬间,余光里看见杨广的脸。
他被我撞了出去,还没反应过来。
他握着刀,刀还在半空中,离太子的脖子还剩一尺?还是半尺?他的眼睛还盯着太子,脸上依然是那种疯狂的、濒临崩溃的神色。
他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他甚至可能没看见我扑过去。
我的眼前是那身刺眼的明黄。
太子就站在那里,离我不到两步。他张着双臂,脸上是殉道者般狂热而扭曲的笑容,还在等着那把刀落下来。
他看见我了。
他的眼睛对上了我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惊愕?荒谬?茫然?还是?
来不及想了。
手里的刀,刺了出去。
没有声音。
或者说,我听不见任何声音。
刀刺进去的那一瞬间,我甚至感觉不到任何阻力。只有刀柄传来的那一下轻微的、闷闷的震动,告诉我:刺进去了。
我,杀了太子。
然后,时间才重新流动。
“噗嗤。”
是利刃穿透血肉的、沉闷而滞后的声响。
太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低下头,极其缓慢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截染血的刀尖透体而出。
明黄的衣料上,一团暗红色正在迅速扩大,像墨滴上宣纸,一圈一圈,洇开。
太子抬起头看向我。
在这一瞬间,他眼中的疯狂、仇恨、毁灭仿佛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平静的东西。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涌出大口大口的血沫。
“好……”
气若游丝。
“我这个弟弟……”
他喘了口气,血从嘴角涌出来。
“……总算……有个人,能拉着他。”
他看着我,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不让他……变成我这样……”
然后,向后倒去。
“砰。”
身体砸在冰冷金砖上的声音,沉闷,空洞,在死寂的大殿里反复回荡。
我愣在那里,看着他倒下去。
他不是想拉着杨广一起下地狱吗,可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是恨?是认命?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手里的刀,沾着他的血。
我杀了他。在杨广之前,杀了他。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力气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像是刻进去的。
太子该死,他该死一万次,但不能是他杀的,绝不能是杨广杀的。
如果他真的杀了自己的亲哥哥,史书会把他钉死。千秋万代,永远洗不掉。
我杀的,也好。
我杀的……也好。
杨广手中的刀还僵在半空。刀锋距离太子的脖颈,只有不到一寸。
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疯狂、血色、暴戾,因为我的动作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空茫的、难以置信的空白。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向我。
看向我控制不住剧烈颤抖的手,看向我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向我睁得大大的、蓄满了泪水、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眼睛。
“哐当。”
他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惊人。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沾满了我的整个手掌,顺着指缝往下滴落。
啪嗒,啪嗒,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暗红的花。
我想说话,想喊他的名字,想解释,想哭……可嘴唇哆嗦着,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滚过冰冷的脸颊,砸在我沾满血的手背上,和那暗红混在一起。
杨广终于动了。
他像是刚从一场最深、最恐怖、最血腥的噩梦里挣扎着苏醒过来。脚步踉跄,有些虚浮,朝我走过来。
一步,又一步。
他的眼睛始终死死地看着我,赤红未退,却盛满了某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东西。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将我狠狠地、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按进他怀里。
力道大得吓人,勒得我骨头都在发疼,几乎喘不过气。
我的脸埋进他的胸膛,浓烈的血腥气,混着他身上清冽冷硬的气息,一股脑地冲进鼻腔。
我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恐惧,是劫后余生。
是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后的虚脱,是眼睁睁看着他在悬崖边摇摇欲坠,而我终于在最后一刹那将他拉回来的,那种铺天盖地的后怕和崩溃。
我终于忍不住,埋在他胸前,哭出声来。破碎嘶哑,不成调的呜咽和抽泣。
一声一声,绝望又庆幸。
他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我能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地、杂乱无章地跳动,擂鼓一般,撞击着我同样剧烈跳动的心。
他的眼睛,越过我的头顶,望着地上太子的尸首,望着那滩迅速扩大的血迹,望着大殿穹顶投下的冰冷天光。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在坍塌,又在缓慢地重新凝聚。
许久,许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静止了,久到我眼泪都快流干,只剩下无声的颤抖。
他才终于,极其缓慢地低下头,“锦儿……”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很轻,很慢。像是怕一用力,我就会碎掉,也像是怕一用力,他自己就会碎掉。
然后他说,“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