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名正言顺
回到静思苑,又住了两天。
日子好像和之前没什么不同。教阿蘅她们写字,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一天天变得端正。夜里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可心里揣着事,闭上眼,总能想起皇帝那句轻得几乎像叹息的话。
“他在宫门口,回了三次头。”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天家父子,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一个在江都,揣着十年的委屈和怕,把自己磨成一把见血封喉的刀,疯起来不管不顾,连“逼宫”都敢挂在嘴边。
可我知道,他那颗被冰裹着的心底下,对那个把他丢出去十年的父亲,除了怨,肯定还藏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傻了吧唧的期待。
另一个,坐在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上,手握天下,却连句“你做得不错”都吝啬给。
明明心里是愧疚的,明明记得儿子当年回头看了三次,可就是不说。
面子?天威?帝王心术?
什么玩意儿,能比活生生的人、比血脉相连的父子更重要?
我想不通。
第十天下午,郑嬷嬷又来了。
“姑娘,”她还是那副板正样子,“皇后娘娘召见。”
我放下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
终于来了。
皇后再不召我,我都快忘了,自己当初鼓起勇气递帖子,最初想见的人,就是她。
大概是因为见过皇帝,知道最上头那位啥态度了。这回,我心里那些个水桶晃得没那么厉害了。
不过皇后不只是国母,是母亲,还是独孤家的女儿。她的考量,也许比帝王心术更复杂。
进殿,一股子好闻的暖香,混着点墨味儿。
皇后没坐在正座上,而是在西侧的暖阁里,靠窗的榻上半倚着,手里拿着本蓝皮册子在看。
“臣女萧锦,拜见娘娘。”我行礼问安。
“起来吧,坐。”她指了指榻对面的绣墩,声音不高,透着股久居上位的雍和。
皇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打量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可她的第一句话,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陇西那回,你替晋王挡的那一刀。现在,可还疼?”
我愣了一下。
她……怎么会问这个?
“回娘娘,早不疼了。”我低声答。
皇后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当时,怎么想的?本宫听说,那一刀,差点要了你的命。”
“回娘娘,臣女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如实回答,“当时情势危急,看到那把刀,身体就……自己动了。等反应过来,已经挡在他前面了。”
我顿了顿,补充道,“现在想来,或许是……本能吧。”
“身体自己动了……”皇后重复了一遍,眼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穿过我,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是啊,有时候,身子比脑子实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当年陛下还是随国公的时候,有回在军中遇险,本宫带着人赶到,正好看见有人放冷箭。”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左侧肋下的位置。
“那时候,本宫也是这么扑上去的,那一箭,差点要了本宫半条命。”
“陛下后来抱着本宫,手抖得厉害,骂本宫‘不要命了’。”
“萧丫头,外头的人都说,晋王的性子最像陛下。果决,狠厉,有手段。”
她微微停顿,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可本宫觉得,他骨子里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那股认准了就一头撞上南墙、撞破了也不回头的倔……”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砸在地上仿佛都有声:
“更像年轻时的本宫。”
我屏住呼吸,等待她的下文。
“本宫十几岁时,喜欢陛下。那时,陛下空有抱负,却前途未卜。而本宫,是独孤家的嫡女。”
“家里不同意,族老反对,觉得他配不上独孤家的门楣,跟着他是自讨苦吃,是拿整个家族的前程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可本宫就是认定了他。”
“本宫曾跟他一起,走过尸山血海,见过最惨烈的败,也尝过最淋漓的胜。吃过树皮草根,也住过漏雨的破庙。本宫的选择,在当时所有人看来,都是离经叛道,愚不可及。”
皇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仿佛透过我,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里,那个同样执拗、为爱奋不顾身的年轻自己。
“那天,在所有人面前,晋王说,他非你不娶。”
皇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本宫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和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头……本宫瞧着,就像看见当年站在阿爹面前,说非随国公不嫁的独孤伽罗。”
“可是丫头,”她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压得人心里发沉。
“你知道,他选了你,而非能给他带来世家大族支持的贵女,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来了,最核心的问题。
那些关于“孤臣”、关于“帝王之路”、关于朝堂权衡的话,我那天在两仪殿,已经对陛下说尽了。
今天,在这里,面对皇后,我不需要再说一遍。
她不需要听我分析时局利弊,论证杨广为何必须走这条路。
她比谁都清楚。
她是独孤伽罗,是陪着陛下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开国皇后。她见过的血,经历过的权衡,比我吃过的盐都多。
她此刻问的,是一个母亲最深的忧虑。
她担心她的儿子选了这条最难的路,身边却连个知冷知热、能让他偶尔卸下盔甲喘口气的人都没有。她怕他真成了“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
我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声音清晰而平静:
“娘娘,这些臣女都想过了。”
“臣女给不了他显赫的母族,给不了他现成的人脉。臣女能给的,不多。”
“但臣女能给一颗不掺杂质、永远向着他的心。能给‘风雨同舟’四个字。能给他一个不用权衡家族利弊、只需安心歇息的后宅。他累了,臣女是能让他踏实歇会儿的窝;他往前走,臣女是紧紧跟着、不让他觉着孤单一人的影子。”
“这条路是独木桥,但臣女愿意做那道始终跟着他的影子。”
“光越亮,影越浓。臣女不怕豺狼,也不怕悬崖。”
皇后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复杂极了,有审视,有掂量,有一丝极淡的叹息,或许还有一点点……属于母亲的心疼?
我看不真切。
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敲在耳膜上。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这场谈话就要在这种无声的审视中无疾而终时。
“罢了。”
她撂下这两个字,然后话锋一转,“你可知道,你在静思苑这十天,晋王往宫里递了多少回帖子么?”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怔,下意识摇头:“臣女不知。”
皇后伸出两根食指,在我面前比了比。
“问安的折子,一天不落,比大朝会还准时。求见本宫、想打探你消息的牌子,整整十回。”她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掺杂了“拿他没法子”的头疼。
“本宫一次都没见。不是不想,是怕。”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神态竟有几分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本宫怕啊,怕一见着他那副样子,心一软,就把你放出去了。”
她坐直身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继续道,语气里带着无奈。
“更怕他见着你一面,确认你没事,转头就敢去太极殿前跪着,不立刻拿到赐婚旨意不罢休。他那脾气,你比本宫清楚,是不是?”
我脸上有点热,耳根也烧起来,只能点头。
心里想的是:不,娘娘,他不会去太极殿前跪着,他会直接去逼宫。
皇后看我这样,眼里那点笑意漾开了,那笑容冲淡了她眉宇间常年萦绕的沉肃,让她看起来竟有几分鲜活。
“所以啊,”她往后靠了靠,彻底放松下来,“本宫思来想去,掂量了又掂量,还是得把你还给他。”
“去吧。”
这两个字,她说得轻快又笃定,仿佛只是决定放一只暂时寄养的小雀出笼。
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嘴角又弯起来,那笑里带了点促狭,是长辈看透了小辈把戏、又觉得无奈好笑的神情:
“再不放你出去,本宫瞧着……”
她拖长了调子,凤眸斜睨了我一眼:
“他大概,是真要闯宫门了。”
说完,她不再看我,重新端起茶盏,垂眸,用盖子慢悠悠地拨着浮沫,小口啜饮起来。
那侧影宁静,唇角带着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好像刚才那场决定了好些人命运、沉甸甸的、剥开心肺的谈话,压根没发生过。
我心里那根绷了十天的弦,终于彻底松了。
是了,就是这样了。
皇帝默许,甚至推了一把。皇后看似为难,实则也是默许,甚至因为同是“过来人”,生出了一丝理解和怜惜。
他们夫妻之间,或许早已有了共识。
今天的谈话,与其说是审视,不如说是一道最后的确认。确认我是不是那个能陪他们那个“倔得像头驴、疯起来又不管不顾”的儿子,走完那条注定孤绝之路的人。
如今,这道确认,也算是过了。
“臣女……谢娘娘,臣女告退。”我深深施了一礼,声音有些发哽。
退出暖阁,走到被午后日头晒得暖洋洋的宫道上,我才忍不住,抬手飞快地掩了掩上扬的嘴角,也按了按有些发酸的鼻尖。
闯宫门?
嗯,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风掠过耳边,带着宫墙外自由而鲜活的气息,吹散了身上沾染的、属于深宫的沉郁暖香。
远远地,朱红的宫门洞开,门外停着一辆眼熟的青篷马车。
而车旁,那道熟悉的、月白色的身影,正负手而立,微微仰头看着宫门的方向,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
刚踏上晋王府的马车,帘子还没落稳,他的唇就压了过来。
带着狠劲、像是要把这十天欠的全补回来。
我被吻得喘不过气,手抓着他的衣襟,指尖都在发抖。
杨广的唇贴在我耳边,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十天,锦儿。本王答应你让你去解决,可没说十天见不到你。”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委屈。
晋王殿下居然在委屈。
我忍不住想笑,但一扭头,看见他那双眼睛,又笑不出来了。
那目光太深,太烫,像要把人烧穿。
我移开视线,看向车帘外,这才发现不对——
“这不是回贺府的路?”
他往后靠了靠,嘴角弯起来,那笑里带着点蓄谋已久的味道。
“贺府?本王不想被贺公再堵一次了。”
我:“……”
马车停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我打横抱了起来,大步往里走。
“殿下!”我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又羞又慌,“现在还是白天!”
他低头看我,眼里带着笑,慢悠悠道:“白天又如何?白日宣淫,不是正好?”
我:“……”
救命。
我被放到床上。
他的卧房。
他的床。
他的……身//下。
他压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
吻落下来,比马车里更重,更深。我被亲得晕晕乎乎,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他的唇,他的手,他的呼吸。
衣服什么时候被脱下的,我不知道。
小衣的系带什么时候被挑开的,我也不知道。
直到他的手覆上来,温热的掌心贴着皮肤,我才猛地回过神。
等等等等!太快了吧!
他今天……完全没给我任何拒绝的机会。
攻城略地,步步紧逼。
我下意识想推他,但手抬起来,却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脑子里两个小人又开始疯狂打架。
一个穿着清凉、叉腰狂笑:刚才你都搞定他爸妈了!婚约板上钉钉!到这份上了还矫情什么?遵从本心!上了他!
另一个穿着古板长袍、一脸严肃:赐婚的圣旨还没下来!于礼不合!婚前失贞,传出去像什么话!要克制!要等待!
两个小人还在吵,他的唇已经往下移了。
从唇角到下颌,从下颌到脖颈,从脖颈到锁骨。
一路向下。
我:“……”
完了。
我闭上眼。
随便吧。
我21世纪独立女性,怎么能被封建礼法绑架?!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最后挣扎的劲儿,忽然就散了。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揽住他的脖子。
“殿下。”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烧着火,但火底下,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等着确认什么的光。
我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有点想笑。
堂堂晋王殿下,未来的太子,那个在朝堂上掀翻三个大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疯子,此刻却像个小狼狗,眼巴巴地等着我点头。
我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可以的。”
他整个人僵住了。
“……当真?”
我脸颊滚烫,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轻轻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个轻轻地“嗯”。
他眸色骤深,再次狠狠吻住我,手掌掠过腰侧,继续向下……
就在我满脑子都是等一下会不会很疼,我万一要是没忍住哭出来了会不会很丢人的时候。
他突然,停住了。
我迷蒙地睁开眼,不解地看着他。
他撑在我上方,呼吸粗重,额头沁出细密的汗,那双眼睛里的火还在烧,可他真的停下来了。
“……殿下?”
他低头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无奈,又有点认命。
“不行。”
我:“……?”
这什么展开?
“本王说过,”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带着一丝……近乎执拗的认真,“要等到名分已定。”
我看着他明明忍得额上青筋都微微凸起,却还要强行摆出这副“说到做到”的君子模样,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隋炀帝诶!
历史上那个……嗯……懂的都懂。
现在呢?
想要成那个样子,趴在我身上,忍得满头汗,就为了等个名分?
秒变纯情小狼狗?
这反差……也太好笑了吧!
杨广被我笑得脸色发黑,眼眸危险地眯起:“你笑什么?”
我凑近了些,指尖调皮地戳了戳他紧绷的俊脸,学着他以前的语气,拖长了调子:“我怎么记得,晋王殿下说过……”
我故意停顿,看着他越来越黑的脸色,慢悠悠地,一字一顿道:“本、王、下、次,不会再这么君子了呢?”
我眨眨眼,故作无辜:“原来晋王殿下……说话不算话啊?”
他盯着我,那双眼睛里的火,被我这句话彻底点燃了。
吻重新落下来,又重又急,带着被撩/拨到极致后的凶狠。手掌游走,滚烫滚烫的,每一下都像是刻意点燃什么。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低得几乎听不见,却一个字一个字烫进耳朵里:
“既然锦儿要求了……”
“那本王便不做君子了。”
我:“……”
我没要求!我只是调侃你一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又开口了,“所以锦儿,帮帮本王。”
我:“……帮?帮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全是燎原的火。
然后他握着我的手,往下。
我:“……”
我碰到了什么?
我:“……”
我的脸“轰”地一下烧起来,从脸颊烧到耳根,烧到脖子,烧到全身。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他的脸,猛地想缩回去,却被他紧紧按住,动弹不得。
“殿、殿下……”
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我到底为什么要多嘴说那句话啊???!
……
很久、很久、很久之后。
久到窗外的日光都从炽白变成了昏黄,又彻底沉入暮色。
他才终于,缓缓地,松开了我的手。
我已经彻底说不出来话了,手上更是酸麻的没了知觉,任凭他抱着我,在我身上胡乱的摸和亲。
脑子一片浆糊,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横冲直撞:这跟做了有什么区别?!
哦不对,还是有区别的……毕竟今天只是手遭殃……
可是……可是他这个大小,这个时长,这个折腾法……要是真做了,我可能会死。
又过了许久,他终于折腾够了,不再乱动,只是依旧紧紧搂着我,声音还带着没散干净的哑:“饿不饿?”
我缩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饿。
饿死了。
从中午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一口水没喝,还被折腾成这样。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带着餍足后的愉悦。
他支起身,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到我一副被彻底摧残过后的模样,眼神又暗了暗,喉结滚动,但终究没再做什么。
我伸手,指着床上那堆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衣服:“给我穿衣服。”
我理直气壮,虽然声音根本没什么威慑力,“你脱的,你给我穿上。”
他看着我,笑声愉悦,“好。”
他应得爽快,只是过程……难免又有些动手动脚,磨磨蹭蹭。
等终于勉强穿好,我自己也出了一层薄汗,脸更红了。
很快,热水和晚膳都送了进来,放在外间。
饭菜很简单,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是两碗熬得浓稠的鸡丝粥,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碟精致的点心。
吃了几口,肚子里有了点东西,力气也稍微回来了一点。
我看着他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忽然想起什么,眨了眨眼,问道:“你……就不好奇我这十天在宫里干嘛了?不好奇我有没有说服你父皇母后?”
他正舀起一勺粥,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我,眼神平静无波,理所当然地吐出几个字:“不管你有没有说服,本王就是要娶你。”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和笃定。
我:“……”
行吧,多余说这句。
心里那点“快夸我厉害”的小得意,被他这句话堵了回去,有点无奈,又有点……难以言喻的安心。
好像无论我做了什么,或者没做什么,在他这里,结果都不会改变。
“哦。”我闷闷地应了一声,低头扒拉粥。
吃了两口,还是没忍住,想要跟他分享这十天的惊心动魄,尤其是……跟他父皇那场堪称刀光剑影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