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水调歌
第二天早上,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的所有画面和感受也跟着撞回脑海。
我眼皮沉得睁不开,本能地缩了缩:“……别闹,困……”
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晨起沙哑的笑,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廓。
“嗯,你睡你的……我自己来就行。”
我:“……?”
困意瞬间被这句无耻的话惊飞了大半。
我费力地睁开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晨光透过帐幔,给他俊美的侧脸镀了层柔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兴致。
“不睡了?”
他低头,吻了吻我气得鼓起来的脸颊,“那正好。”
正好什么正好?
我简直要崩溃了!这才睡了多久?又来!他是铁打的吗?!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内侍刻意压低了、却足够清晰的恭敬声音:“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准备上朝了……”
杨广动作一顿,眉头蹙了一下,似乎对有人居然试图打断他的晨间活动颇为不满。
他连头都没回,只朝着屋外不容置疑的吩咐道:
“告假。就说孤今日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
我听着他这面不改色的鬼话,感受着他身上的热度和某个存在......
是你不适还是我不适?!我看你适得很!都快适上天了!
而且……大婚次日就因“身体不适”告假不上朝?这理由谁信啊?!傻子都知道怎么回事吧!
帐外安静了一瞬,内侍似乎也噎了一下,但很快训练有素地应道:“……是,奴才遵命。”
脚步声渐远,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作乱。
我在他制造出的眩晕间隙里,迷迷糊糊地想:这算不算……从此君王不早朝?
等这场漫长的“晨练”终于结束,我已经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终于梳洗好出门时,云枝已经在外面等我了。
她一见我走路那别扭的姿势和脖子上的痕迹,立刻抿着嘴低下头,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想笑就笑。”我没好气地瞪她。
云枝抬起头,眼里全是促狭的笑意,凑过来小声问,“小姐……昨晚……什么感觉?”
我脸一热,作势要打她:“……你自己找个人试试不就知道了!”
云枝笑着躲开。
饭厅内,早膳已经摆好。
杨广坐在桌边,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神清气爽,人模狗样。看见我出来,他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在旁边坐下。但......饿死了,我实在无力矜持,埋头就干饭。
他倒是吃得从容,偶尔夹一筷子清爽的小菜放到我碟子里。
“慢点吃,”他说,“别噎到。”
我“嗯”了一声,继续专注干饭。
殿内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又好像……本该如此。
刚放下筷子,皇后宫里的女官便适时出现,恭谨地提醒该去朝见帝后了。
见公婆的流程比我想象中简单顺利,帝后态度温和,说了些勉励的话,赏了些东西,便让我们回来了。
回到东宫,那股新婚特有的、既甜蜜又带着点无所适从的感觉又漫了上来。杨广没去前殿处理公务,反而在寝殿外间的临窗榻上坐下,随手拿了本书翻看。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来,殿内安静,我忍不住问:“殿下今天……不忙?”
他抬眼看向我,合上书,语气闲适:“忙了那么多年,偶尔歇歇无妨。何况新婚燕尔,总要多陪陪太子妃。”
我:“……”
这话听着是体贴,可一想到这“陪”是怎么个陪法,我就觉得腰更酸了。
……
新婚的日子过得像踩在云朵上,又软又飘,还有点不真实。
之前看电视,古代的小姐一嫁了人,就好像被关进了另一个笼子,三从四德,晨昏定省,回趟娘家都得看婆家脸色,麻烦得要命。
我嫁之前也犯嘀咕。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白天杨广去上朝忙他的政务,我就该怎么往学堂跑还怎么跑,贺府更是隔三差五就溜达回去,熟门熟路地往饭厅一坐,喊一句:“王婶子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啊?”
一开始贺府的下人们还有点战战兢兢,一口一个“太子妃”,被我瞪了几眼才慢慢改回来叫“小姐”。
老贺最逗,成亲那天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现在看我天天回家打卡蹭饭,整个人都懵圈了。有天我听见他背着我跟贺璟嘀咕:“你说锦儿这丫头……到底算嫁出去了还是没嫁?怎么还跟没出门子似的,顿顿不落回家吃?”
我躲在廊柱后面偷听,差点笑出声。
我也琢磨过,是我运气好,赶上隋朝风气开放?还是说……杨广私下打过招呼,让人别拿那些规矩来烦我?
有一次我试探着问杨广:“我老往外跑,会不会……有人说闲话啊?说你管不住太子妃什么的?”
他当时正在写着什么奏疏,头都没抬,随口回了句:“东宫的事,何时轮到旁人置喙?你想去哪便去哪,不必拘束。”
他语气平淡得很,但我品出来了,这绝对不是“隋朝风气开放”能解释的。八成就是这家伙,不知道又用了什么“威胁人”的方式,把那些可能冒出来的规劝、提醒全给按死了。
行吧,既然太子殿下本人都不介意,甚至还乐得纵容,那我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于是,我的新婚日子就这样被泡在蜜罐里,一天天过着。
这天,一个瞧着挺文雅的官儿来议事,还献上一张古琴,叫什么“松风”。我对琴啊筝的一窍不通,但看那木头油亮,纹路也好看,估摸着是个好东西。
杨广今天心情似乎不错,随手试了试音。只见他指尖在弦上那么一拨、一勾,一串清凌凌、水灵灵的调子就流了出来,好听极了。
我本来歪在旁边的榻上看闲书,闻声立刻抬起头,书也忘了扔哪儿了,蹭到琴案边,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他。
他今日穿着月白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素玉簪子松松挽着,侧脸在午后柔光里,线条好看到不行。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平日里要么批折子,要么握缰绳,要么……咳,反正现在落在琴弦上,居然也这么好看,这么熟练。
“殿下,”
我没忍住,小声开口,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叹和一点点“我怎么才知道”的小小抱怨,“你还会弹琴啊?”
他指尖没停,只撩起眼皮斜睨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个浅浅的弧度:“怎么,孤会弹琴,很稀奇?”
“当然稀奇!”
我理直气壮,掰着手指头数,“你会骑马射箭,会作诗,会打仗,会处理朝政,会……”我卡了下壳,脸有点热,把“会撩人”给咽了回去,“会那么多事情,居然还有空学弹琴?还弹得这么好听!”
我越说越觉得这人简直是个bug,最后总结陈词,语气里带上了纯粹的崇拜和一点点“我眼光真好”的小得意:“殿下,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杨广被我逗乐了,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从他胸膛里震出来。
琴音暂歇,他忽然长臂一伸,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捞了过去,稳稳当当地放在了他腿上。
“呀!”
我轻呼,下意识搂住他脖子,整个人陷进他温暖踏实的怀抱里,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松木和琴弦特有的冷香。
“既然锦儿想听,”
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热气拂过,痒痒的,“那孤就……弹给你一个人听。”
他手臂环过我腰间,把我圈在身前,下巴轻轻搁在我发顶。然后,那双手重新回到琴弦上。
这一次的曲子,我从没听过。
格外温柔,格外缠绵绵绵,像春夜里悄悄融化的雪水,带着暖意,一点点渗进人心里。
我放松地靠在他怀里,背脊紧贴着他胸膛,能清晰感觉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还有呼吸时微微的起伏。我闭上眼睛,全身心地泡在这份独享的安宁和甜腻里。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我仰头看他:“真好听!这曲子叫什么呀?”
他随意道:“还没取名,这调子……就叫《水调歌》吧。”
《水调歌》?!
等等……这名字!
我想起来了!史书上明明白白写着,隋炀帝杨广,通音律,善属文,作品里就有《水调歌》!
所以……我怀里这个男人,杨广,是《水调歌》的原作者?!
这首曲子,在后世会演变成著名的词牌《水调歌头》,流传千年!从唐代到宋代,白居易、刘禹锡、苏轼……那些在语文课本上闪闪发光的名字,都会用它来填词!
特别是苏东坡那首“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会成为千古绝唱!
而他,就是这一切的源头?!
一种混合了“他怎么这么厉害啊”的骄傲,和“我居然又见证了历史”的震撼,狠狠冲击着我。
我看着眼前这个刚刚随口给曲子命了名的男人,又想起那首刻在DNA里的词,心里那点震惊和骄傲,瞬间变成了强烈的冲动。
“殿下!”我抓着他袖子,眼睛亮得惊人,“你弹《水调歌》,我……我也想起一首歌!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杨广看我这么激动,有些意外,但显然很有兴趣:“唱来听听。”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下过于激动的心跳。目光投向窗外,不知何时,天色已暗,一轮明月悄悄爬上了山峦。
此情,此景,此人,此曲。
我清了清嗓子,用最自然的声音,对着月亮,也对着他轻轻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我唱得很慢,唱到“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时,我下意识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我,眼神很深。
等我唱到“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时,杨广搁在我腰侧的手,忽然抬了起来,伸向琴弦,指尖轻轻一拨。
“叮——”一个清亮悦耳的单音,脆生生地跳出来,不早不晚,正好嵌在我歌声的尾巴和下一句开始的缝隙里。
我惊讶地扭头看他。
他嘴角噙着笑,用眼神示意我:继续。
在我的歌声再次响起来的时候,他的琴音也跟上了。
不是他刚才弹的那种完整曲子,更像是即兴的、跟着我心情走的伴奏。
他好像在捕捉我每句词里的情绪,我声音扬起来,他的琴音就清亮些;我低下去,他的音也跟着沉一沉;我拖个长音,他的泛音就在后面悠悠地托着。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他的琴声变得悠长,带着豁达。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句,我唱得特别慢,特别温柔,把心里所有的美好祝愿都揉了进去。
杨广的琴声也随之变得平和、悠远,最后一个音轻轻落下,余韵袅袅,和我的歌声一起,慢慢融化在满室的月光里。
唱完了,好一会儿,我们俩都没说话。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彼此轻轻浅浅的呼吸声,还有我因为兴奋和感动,稍微有点快的心跳。
我还沉浸在那奇妙的、第一次有人这样给我“伴奏”、好像心弦都被他轻轻拨动的感觉里,眼睛亮得自己都能感觉到光。
我转过头,抓着他的袖子,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喜:“殿下,你……你怎么知道我下一句要唱什么?还跟得这么准,这么好听!”
杨广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手臂收得更紧,把我更深地按进他怀里,然后低下头,一个温热的吻,轻轻落在我发顶。
“此曲甚好,”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好听,气息拂过我耳畔,“叫什么?”
“《水调歌头》。”我说。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水调歌》……头?”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意和一丝说不清的温柔:“倒是贴切。”
他没有多问这词的来历,只是把我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的发顶。
“锦儿唱的很好听。”他说。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那轮明月,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此刻我唱给他的这首《水调歌头》,在后世会成为中秋节的标配,会被无数人传唱。而创制这个曲调的男人,此刻正抱着我,夸我唱得好。
历史在这一刻,完成了一个奇妙的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