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修正程序
我感觉自己在做梦。
一个荒诞不经、脚不沾地的噩梦。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阳光是假的,风是假的,甚至连脚下这片草地都软得像棉花。
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是血液倒流的声音。
要不是杨广扶住我,用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我牢牢固定在他身边,我想我下一秒就要摔倒。
他攥得很紧,很痛。
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带着我,朝着那片临时围起来的、被重兵把守的区域狂奔。
风声呼啸着刮过耳畔,刮得脸颊生疼。好冷,冷得牙齿开始打颤。
混乱,兵荒马乱。
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铁甲碰撞,压抑的低语,还有一股……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
简易的营帐前,太医们面色惨白,进进出出,手上、衣襟上带着触目惊心的红。
盆里的水端进去,端出来时就成了刺目的暗红。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金疮药和草药苦涩的味道,熏得人阵阵作呕,胃里翻江倒海。
我几乎是被杨广推着进了帐子。
地上蜿蜒的着暗红血迹,滴滴答答,一直延伸到中央的软榻旁。
光线有些昏暗,可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榻上躺着的那个人。
那个早上还红光满面,拍着我的肩膀,中气十足地叮嘱我“丫头,进了林子别乱跑,跟紧太子殿下”的老贺。
此刻,他躺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泛紫。
他身上盖着染血的布单,可胸口的位置,那暗红还在缓慢地、令人绝望地濡湿、扩大,像一朵不断生长的、狰狞的死亡之花。
贺璟跪在榻边,一动不动。
只有他垂在身侧、死死攥成拳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着。手背上青筋毕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老皇帝杨坚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眼眶通红。
这位一贯威严的帝王,此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背脊微微佝偻,死死盯着榻上的人,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帐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太医压抑的、带着绝望的交谈声。
然后,我听见了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声音,是从榻上传来的。
“……陛下……臣……先行……”
杨坚猛地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角已是一片湿痕。
老贺极其艰难地、一寸寸地转动眼珠。目光掠过跪着的贺璟,在那僵直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到了我的脸上。
那目光浑浊,涣散,却又在努力地凝聚。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我几乎是扑了过去。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也顾不得疼,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他搁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冰冷、沉重,沾着血污,粗糙的掌心再无一丝暖意。
“贺伯伯……”
我在哭吗?我不知道,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的不像话。
他定定地看着我,仿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握了握我的指尖。然后,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一字一顿:
“锦儿……好……好地……”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那气息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
“贺伯伯……先走了……”
“……去找你爹了……”
话音落下,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轻轻摇曳了一下,最终无声地熄灭。
那只被我握着的手,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也消失了,彻底地瘫软下去,以一种无法挽回的姿态,沉沉地坠了下去。
我愣愣地跪在那里,握着他冰凉的手,看着他灰白平静、再无生气的脸。
脑子里是空的,心口也是空的。
我到底在哪里,这是愚人节的玩笑吗?一点也不好笑,为什么会这样……
我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喉咙却像被堵住,又干又痛,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一切,贺伯伯灰败的脸,贺璟颤抖的背,皇帝佝偻的身影……
我的整个世界都开始晃动、旋转、变暗。
耳朵里的嗡鸣声骤然放大,盖过了一切。
最后的意识,是杨广箍在我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是他放大的震惊的脸,还有那句焦急的:“锦儿!”
然后,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一切。
……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光怪陆离的碎片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会儿是上辈子的事。
是燥热粘腻的盛夏午后,老旧宿舍风扇吱呀呀地转,吹出的风都带着热意。我翘着腿躺在床上,举着手机刷个不停,嘴里叼着快化掉的绿豆冰棍。
是某个寻常的、昏昏欲睡的下午,大学教室里,老教授慢悠悠的讲课声成了最好的白噪音。窗格外,梧桐叶子绿得晃眼,室友用胳膊肘碰碰我,压着嗓子说:“下课去吃西门那家新开的火锅吧?听说毛肚特新鲜……”
我困得眼皮打架,被这么一勾,肚子里的馋虫立刻醒了,几乎能闻到那滚烫红油混合着蒜泥香油的辛辣香气。我听见自己带着笑意的声音,毫不犹豫地答:
“好啊!多加一份鸭肠和脑花!”
后来,再睁开眼,就是十岁那年的灵堂。
一个高大的身影蹲在我面前,用生着厚茧的拇指,笨拙地抹掉我脸上的泪。
“仁远,安心去吧。”
“锦儿有我。”
画面流转。演武场上,他板着脸,毫不留情地打飞我手中的木剑,斥责道:“手腕无力!脚步虚浮!再来!”
可一转身,他又会从怀里摸出用油纸包好、还带着体温的桂花糕,凶巴巴地塞给我:“练完再吃!瞧你这细胳膊细腿!”
然后是我的婚典,他穿着国公礼服,眼眶通红,偷偷背过身去抹眼泪。
最后,所有的温暖、严厉、笨拙的关爱,都定格在了猎场那顶充满血腥气的营帐里。
“锦儿……贺伯伯先走了……去找你爹了……”
不!不是的!贺伯伯!别走!
我想尖叫,想抓住他,可喉咙被扼住,手脚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最后一丝生气从他眼中流逝,看着那只粗糙的大手,在我掌心彻底失去温度。
就在这窒息的绝望即将把我彻底吞噬时,一个冰冷的、毫无起伏的、仿佛从金属和电流中诞生的电子音,响起了。
【警告:检测到异常闯入者意识波动剧烈。】
【历史关键节点:‘贺弼之死’未发生,偏差修正程序启动。】
【世界观锚定度:受强烈情感变量冲击,偏移程度20%。】
【正在重新校准……】
【……校准中……】
【‘贺弼之死’修正完毕,当前偏移:15%。】
【核心历史走向强制维护中……】
又过了很久,冰冷的电子音消失了,连同那些光怪陆离的碎片,一并沉入黑暗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钝痛,从四肢百骸缓慢复苏,牵扯着沉重的意识。
眼皮很沉,很重,我费力掀开一道缝隙。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东宫寝殿床帐的繁复纹路,还有一张熟悉的脸。
是杨广。
“你醒了?”他握着我的手,声音很哑,“你昏迷了一天。”
一天?我昏迷了一天?
那些混乱的、血色的画面又猛地撞进脑海:猎场、传令兵惨白的脸、营帐、刺鼻的血腥味、贺伯伯灰败的面容、他最后那句气若游丝的话……
不,是梦吧?一定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贺伯伯……”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已经查清了,父皇在林深处遭遇了发狂的熊罴,护卫不及……贺公为护驾,力战而亡。”杨广的声音很沉。
意外?
发狂的熊?
力战而亡?
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竟无比荒谬。
皇家猎场,护卫森严,怎么会有熊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陛下附近?还偏偏是“发狂”的?
可他的眼神,那种疲惫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太子的冷酷笃定,告诉我,这就是真相。
无论如何离奇,这就是真相。
但此刻我没有力气去问,去想,因为我要见老贺最后一面。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的瞬间,虚浮得像是踩在云端,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
寝殿的门槛绊了我一下,我险些摔倒,被身后的杨广一把扶住胳膊。
“我带你去。”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几乎是半抱着我,向外走去。
贺府,一片缟素。
触目所及,全是刺眼的白。白幡,白灯笼,白色的孝服。
屋内是压抑的、极力克制的啜泣声。
我站在灵堂外,看着里面那口漆黑的棺椁,看着棺前跳跃的、冰冷的烛火,看着跪在灵前的贺璟。他穿着粗麻孝服,一动不动。
明月跪在他身侧,同样一身缟素,眼睛红肿,默默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
我看着那口棺椁,眼泪无声的流。
仿佛上一秒,里面那个人还红光满面,拍着我的肩膀,声音洪亮地叮嘱我。现在,他却静静地躺在里面,再也不会睁开眼,再也不会用那种凶巴巴又暗藏关切的眼神看我,再也不会偷偷塞给我还带着体温的点心。
下葬那天,天色阴沉,飘着细密的雨。纸钱混着雨水,粘在泥泞的路上。
我麻木地跟着送葬的队伍,看着那口沉重的棺木被缓缓放入墓穴,看着一锹一锹的黄土落下,渐渐覆盖了那抹刺眼的黑。
整个意识像是悬浮在半空,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悲伤是真实的,痛楚是真实的,可又有一种更深的、更冰冷的荒谬感,在我心底盘旋不去。
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预知”没有提醒我?
贺伯伯因为元淹之事触怒陛下那次,我就是凭借预知救下他的。
这一次,为什么没有?
明明这一次,危险离得更近,结局更惨烈。为什么那个一直以来像bug一样,让我在关键时刻有所依仗的预知,偏偏失效了?
是预知本身就有局限?还是……有什么东西,干扰了它?甚至……抹除了它?
那个在昏迷时反复响起的、冰冷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再次撞进我的脑海:
【警告:检测到异常闯入者意识波动剧烈。】
【历史关键节点:贺弼之死已发生,偏差修正程序启动。】
异常闯入者……是我吗?
世界观偏移……修正……一个冰冷的念头缓缓升起。
难道……
难道贺伯伯的死,不是意外,不是人为的阴谋……
而是,这个世界……或者说,维持这个世界运行的某种规则……为了修正因为我而产生的偏差,为了维护那个所谓的“核心历史走向”……而必须发生的?
因为我改变了上一次他的命运,所以这一次,某种力量强制将历史扳回了正轨?
我站在冰冷的雨里,看着最后一抔黄土落下,看着那块新立的、冰冷的墓碑,上面刻着贺弼的名字。
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滑落,冰冷刺骨。
……
杨广有几天没去上朝了,
他就待在东宫,守着我。
我醒着,他就坐在不远处处理一些紧急的公文,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我身上。我睡着,他会一直守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直到我醒来。
若遇到非出面不可的事情,他就会带着我一起,将我安置在能看见的偏殿或暖阁里。就那么细密的护着我,几乎是寸步不离。
他很少说话,只是沉默地陪伴。
偶尔开口,声音也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柔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过了几日,我勉强能吃下一点清粥小菜。脸色大概还是很差,但总归是能下地走动了。
这天,宫里来了人,说是陛下召见。
杨广眉头蹙得很紧,显然不放心。他亲自看着我喝了半碗汤,又盯着我吃了两块点心,才起身。
他拉着我的手,仔细地、一遍遍地叮嘱:“孤很快就回来,你就在这里,哪儿也别去,若是累了就睡,若是闷了就让云枝念书给你听,若是……”
他顿了顿,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些,“等我回来,好不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下那一片浓重的青黑,和他眼中掩不住的担忧,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等你。”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又抬手替我拢了拢披风,这才转身,带着人匆匆走了。
殿门开合,带进一丝外面的冷风,也带走了他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带着淡淡松木香的气息。
我坐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廊庑尽头。
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我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天色阴沉,一如贺伯伯下葬那天。
“云枝,”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备车,去贺府。”
“小姐?”云枝吓了一跳,担忧地看着我,“你身子还没好利索……”
“备车。”我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云枝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咬了咬唇,最终还是低头应了:“好。”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一路驶向贺府。
离得越近,那股沉重的、悲伤的、压抑的气息仿佛就越浓。府门前的白灯笼还没有撤下,在阴郁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没有惊动太多人,直接去了贺璟的院子。
他一个人站在庭院那棵光秃秃的老树下,身上还穿着素白的孝服,宽大的袍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听到我的声音,他转过身来。
几天不见,贺璟瘦了一些,下颌线更显冷硬,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锦儿,你回来了。”
“阿兄。”我叫他。
相对无言。
院子里只有风声刮过枯枝,发出单调的响动。
过了不知多久,明月端着一个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眼睛还是红肿的,“外头风大,先进屋吧。”
我点了点头,跟着贺璟,一前一后进了他的书房。
明月放下两杯热茶,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阿兄,”我看着他,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把手伸出来。”
贺璟抬眼看我,眼底露出一丝不解,但他没问为什么,只是依言伸出了右手。
我握住他的手腕,闭上眼,凝神。
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画面,没有预感,只有一片虚无的空白。
我不信邪,更加用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肤里去。
我调动所有的心神,我要看到!贺璟的未来!告诉我!
“锦儿?”
贺璟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疑惑。
他手腕的肌肉微微绷紧,但没有抽回,任由我死死掐着。身体微微前倾,眉头蹙起,目光落在我脸上,试图分辨我异常举止背后的原因。
“怎么回事?你看到了什么?还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我睁开眼,视线没有焦点。
脸上冰凉一片,我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而我掐着他手腕的地方,已经留下了一圈深深的红痕,边缘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贺璟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他手腕的红痕上,又移回我脸上。
他眼中的疑惑被凝重取代,眉头锁得更紧,反手轻轻握住了我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力道不重,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兄长的安抚。
“别急,锦儿,别哭,发生什么了?”
我看着他眼中的关切和茫然,巨大的荒谬和无力感几乎要将我淹没。嘴唇翕动了半晌,才终于挤出破碎的、语无伦次的话语:
“阿兄……我看不见了……没有了……”
“贺伯伯遇袭……我没看到……现在,我也看不到……”
“上次、上次我们救下贺伯伯、是错的……有什么东西、它在修正、它把贺伯伯带走了……现在、我什么也看不到了……”
“什么都没有了……是不是有什么、要把异常的都抹掉?”
“要抹掉的……包括我吗?”
我的话颠三倒四,逻辑混乱,夹杂着巨大的崩溃。
但贺璟听懂了核心,关于“上次相救”与“这次劫难”的关联,关于某种无形的修正力量,关于我预知能力的消失。
他没有立刻质疑,也没有陷入和我一样的崩溃。他只是注视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过了很久很久,他重新伸出手,轻轻地、稳稳地,握住了我冰冷颤抖的手。
“锦儿。”他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他看着我泪眼模糊的脸,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我说:
“如果……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有什么修正……”
他停了一下,目光越过我,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那父亲……也已经多活了这一年。”
“这一年,他亲眼看着你出嫁,看着我成家。”
“本来,他会触怒陛下,圈禁而死。但现在,他是为护驾,是为国尽忠,马革裹尸……这是武将的归宿,是最高的荣耀,他……当无憾。”
然后,他把目光重新聚焦到我脸上,声音更沉了些:
“至于你的预知……”
他握紧了我的手,力道加重了一些,带着一种安抚:
“没了就没了。从今往后,就当从来没有这回事。活得简单点,像普通人一样,或许……是好事。”
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攒某种力量,然后,他用一种更轻、却更不容置疑的语气,看着我的眼睛,清晰地说:
“锦儿,别怕。”
“阿兄在,没有谁能带走你。”
“别怕。”
我看着贺璟的眼睛。
那里面,属于贺家少爷的痕迹,似乎被彻底抹去了,只剩下属于贺家新任家主的沉甸甸的责任。
悲痛是真切的,茫然或许也深藏心底,但他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挺直脊梁,扛起这个刚刚失去顶梁柱的家,扛起自己的新婚妻子,也扛起我这个濒临崩溃的妹妹。
他或许自己心里也乱成一团,对那个“修正”之说将信将疑,对未来充满不确定,但他不能倒,也不能乱。
他必须以这种姿态告诉我:接受现实,向前看,天塌下来,有他先顶着。
这时,书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是明月的声音,“太子殿下来了,在前厅。”
我们走出门去。
杨广站着前厅里,目光先落在我脸上,从我苍白的脸,扫到微红的眼眶,眉头微微地蹙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转向贺璟,略一颔首。
“臣贺璟,参见太子殿下。”贺璟行了个礼。
杨广抬手扶了一下,道一句,“节哀。”示意身后跟着的内侍上前。
内侍展开手中明黄色的卷轴,念道:
“诏曰:右武候大将军、宋国公贺弼,扈从行猎,为护驾力战而亡。追赠上柱国、幽州总管,谥‘忠毅’,厚恤其家,荫及其子。钦此。”
追封,赏赐,荫及子孙。
体面周全,哀荣备至。
贺璟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那卷明黄。
“臣,贺璟,代先父,叩谢陛下天恩。”
杨广沉默了片刻,用力拍了拍贺璟的肩,“贺公忠烈,陛下与孤,皆感念于心。”
言罢,牵过我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带着薄茧。
“锦儿,”他侧过头看我,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缓了些,“我们回家吧。”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抬眼看向贺璟。
他对我点了点头,道一句:“回去吧锦儿,照顾好自己。”
马车就停在府门外。
杨广扶我上去,自己随后坐进来,在我身边坐下。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
他将我轻轻揽过去,手臂环着我。我的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料,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锦儿。”
他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的发顶,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带着一种承诺,“贺公不在了,但还有我在。”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手臂环上他的腰。
他的身体很温暖,透过衣料传来令人贪恋的热度,慢慢驱散着我四肢百骸透出的冰冷。
可我的脑海里,还是闪过那些冰冷的电子音:修正,清除……
我知道,我从来不属于这里。
如果这世界真有那股力量,如果“异常”终将被抹去……那我此刻紧抱着的、这真实的、温热的怀抱,会不会也……
我闭上了眼,我不敢想。
我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他,我不要……
马车似乎碾过了一块不平的石板,颠簸了一下。他立刻将我抱得更紧,手掌安抚般地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别怕,我在。”他又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