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作局(双更)
宴席散时已近子时,杨广一回来就匆匆去了书房与属官议事,我则独自回了寝殿。
卸去发髻与妆容,我浸入温热的水中,将自己整个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帐顶出神。
距离陛下的寿宴,还有五天。
脑子里各方势力疯狂转动,可用的、可拉拢的......直到水彻底凉透了,云枝在屏风外轻轻唤我,我才回过神来,爬出浴桶。
她替我擦干身子,换上柔软的白色寝衣。
我坐在铜镜前,拿着木梳一下下梳理着湿漉漉的长发,发梢滴下的水珠,洇湿了后背一小片布料。
“吱呀——”
寝殿的门被推开了。
杨广走了进来,那股子属于书房的墨香和外面清冷的寒气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他挥退了宫人,径直走到我身后,结实的手臂从后面牢牢地圈住了我的腰,将下巴抵在我的颈窝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透过镜子,我看到了他眼中的那个我,小小的,素净的,卸去了所有伪装的,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终于,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贴在我的耳畔,声音沉沉的:
“锦儿。”
他唤我的名字,“你今日,为何要故意激怒高元?”
他看出来了。
是啊。贺璟从来不是个会与人寒暄的人,再加上我那反常的挺身而出......
他太聪明,也太了解我。
他知道我那突然的开口,那犀利的言辞,那恰到好处的愤怒,都是为了将局势往某个他未知的方向推。
我放下手中的木梳,抬起手,指尖轻轻描摹过他近在咫尺的脸颊,触感微凉而坚硬。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仰起头,主动吻了上去。
杨广似乎被我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原本想要继续追问的话语被堵在了唇齿之间。
趁着这个间隙,我拉着他的大手,牵引着,解开了我腰间的衣带。
薄薄地寝衣顺着肩头滑落,堆叠在腰间,露出莹白的肌肤。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他搭在我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原本还有些探究意味的眸色,骤然深不见底,里面的清明被汹涌的情欲一点点侵蚀、吞没。
“锦儿……”他声音沙哑。
这两个字,是情动的呢喃,也是叹息,是妥协,是他看出了我的逃避后,给我的“你若不想说,那便不说”的信任。
我顺势将他推倒在榻上,翻身跨坐在他的身上,伸手去解他腰带上的玉扣。
衣衫半褪,气息交缠。
我伏低身子,凑到他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看着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这一刻,所有的探究,都被这温柔的陷阱所掩盖。
属于男人的本能和占有欲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下一瞬,天旋地转,他已然反客为主,将我重重压在身下。
锦帐摇晃,烛火摇曳。
那些未尽的质问,那些深藏的算计,都融化在这一室旖旎的春潮里。
......
第二日一早,杨广被陛下召去了太极殿。
我用了早膳,在云枝的精心装扮下,戴上帷帽遮住大半张脸。
我们弃了马车,专走僻静的小路,穿过几条幽深的巷弄,最终停在了四方馆的侧门前。
摩诃已在馆驿门口等候。
见了我,他并未多言,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将我迎了进去。屋内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烤肉香料与马奶酒的气息。
进入内室,确定四下无人,我才掀开帷帽的纱帘。
“萧姑娘。”摩诃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你气色不佳。”
他说着,转身出去,很快便端来一只小巧的银碗,里面盛着暗红色的肉糜,上面点缀着沙棘果干。
“这是我们草原上的吃法,用野鹿肉拌着草药炙烤而成,最能安神补气,尝尝看。”
“多谢可汗。”
我接过碗,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袋,驱散了清晨的微寒。
摩诃在我身侧坐下,静静看着我进食,半晌才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萧姑娘,这步棋一旦踏出,再无回头路。现在罢手还来得及,我突厥亦可置身事外。”
我放下勺子,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可汗在犹豫吗?”
我迎上他的目光,“高建武上位,不仅我大隋辽西边关的百姓能免于流离,不必再承受征战之苦;突厥的儿郎,也能少一些无谓的伤亡,不必年年为了高句丽的北侵而疲于奔命。”
我一字一句:“可汗志在草原,想要的是牛羊肥壮,子民安康,而非无休止地征战。”
“杀一人,而止千万人的兵戈。这笔买卖,可汗真的不想做吗?”
摩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似是感叹,又似是无奈。
“萧姑娘,你确实说到了本汗的心坎里。”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喟叹:“高句丽这些年仗着地势险要,不断侵扰我突厥各部,抢夺草场,杀害部众……本汗忍他们很久了。”
他倾身向前,目光灼灼地盯着我:“虽然本汗不知道你为何要瞒着太子殿下,但既然姑娘有此魄力,这买卖,本汗愿意配合。”
“本汗希望边关和平,本汗也希望,萧姑娘……得偿所愿。”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低语声,一名侍卫用突厥语在门外禀报。
摩诃点头,神色不变,只对我做了一个“随我来”的手势。
他带我穿过正厅,来到一侧的屏风之后。那屏风极高,绘着漠北狩猎图,足以遮挡身影。
“萧姑娘,你就在此处。透过这屏风,外面看不真切,但听得一清二楚。”
片刻后,门外传来杨谅那熟悉的、带着几分懒散与倨傲的脚步声。
“可汗今日邀请本王,是想与本王商议,如何联手对付我那位好太子哥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开门见山。
摩诃笑了笑,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示意他坐下,亲手斟了一碗马奶酒推过去:“汉王殿下只想对付太子殿下一人吗?今日,还有另一位朋友,想见你。”
话音落下,只见高建武,或者说,此刻已易容成高建武模样的云枝,在一名突厥侍卫的引领下,从侧门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昨日驿馆宴席上那件素色锦袍,步伐从容,神色沉静,走到前厅中央站定。
窗外的日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清秀中带着几分文弱的脸照得分明。眉眼、鼻梁、下颌的线条,乃至唇角微微下垂的弧度,学了个九成九。
高建武向杨谅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高句丽礼节。
“汉王殿下。”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他抬手掩了掩唇角,面带歉意地补充道:“实在抱歉,昨夜偶感风寒,嗓子有些不济。”
我们提前喂了她一种能改变声线的药物,此刻她假借风寒之名,声音压的低沉,听起来与高建武本人极为相似。
我在屏风后听着云枝的表演,心里暗暗给她竖了个大拇指。那粗哑的男声、那恰到好处的虚弱,没有一丝破绽。
杨谅的目光在高建武脸上停了两秒。
“高世子,”他慢慢开口,语气里带着审视,“你与可汗,这是唱的哪一出?”
高建武又咳嗽了两声,才缓缓道:“汉王殿下莫怪。今日是小王托摩诃可汗,约殿下见面。”
他的神色间浮现出一抹真切的愤懑,“昨夜驿馆之事,小王无力再替兄长辩解。兄长近年来穷兵黩武、四处树敌,不仅屡犯大隋边境,亦与突厥多有摩擦,百姓苦不堪言。小王屡次劝谏,皆被斥为怯懦,甚至连小王身边的人,都……”
说到这里,他恰到好处地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隐忍的苦涩。
然后他郑重拱手,一字一句道:“小王在此,代兄长向汉王殿下赔罪。”
“小王在此立誓,若兄长有何不测,小王继位,定当与大隋签下盟约,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有意思,真有意思。”
杨谅听完,忽然低笑出声。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一手支着下巴,目光在摩诃和高建武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定格在摩诃脸上。
“如果本王没理解错……”他慢悠悠地开口,“两位朋友,是在跟本王,谈交易?”
“汉王殿下果然聪慧。”
摩诃坦然道,“其实本汗与高世子早有默契。近年来,高句丽主战派不断北侵突厥,让我部众不胜其扰。本汗早就想除去此人,只是鞭长莫及。”
“如今机会来了,但在这长安,只有汉王殿下,既有能力,又有意愿,配合我们完成此事。”
高建武立刻补充道,“兄长帐下有勇士数百、出行皆严密戒备,寻常人绝无可能近身。小王虽知晓兄长的路线与习惯,却苦于手中无人可用。”
他压低声音,抛出真正的饵:“兄长若在,莫说二十年和平,便是三年五载的安宁亦是奢望。只要殿下愿意出人配合,护卫路线、时辰、兵力部署……小王必倾囊相告!”
杨谅听完,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可汗牵线,高世子给情报,有趣。”
他慢悠悠地总结,谈后话锋一转:“不过……本王倒是好奇一件事。”
他微微扬起下巴:“可汗既然有如此周密的计划,为何不去找我那太子哥哥合作?”
我在屏风后攥紧了手指。
来了。这个问题,是整盘棋最关键的一步。
杨谅这人多疑如狐,若只有高建武这个“受害者”来找他,他绝不敢轻易入局。他一定会怀疑这是杨广设的局,是来钓他这条大鱼的饵。
但摩诃不同。
摩诃是突厥的可汗,更是杨广的情敌。
只要摩诃站在“反对杨广”的阵营里,杨谅就会相信,这不是圈套。
我拉着摩诃入局,不仅仅是为了共同对敌,更是要借他这尊“第三方神明”,来给杨谅做保,让他深信不疑。
“不瞒殿下。”摩诃没有回避杨谅的目光,“本汗找你,还有一个私人请求。”
“哦?”杨谅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摩诃。
“事成之后,杀人之罪,本汉希望能扣在太子头上。”
摩诃沉声补充道:“想必这长安城中,只有汉王殿下,才有这个本事做到天衣无缝吧?”
摩诃按照我们的剧本,每一句话都在强化杨谅的认知。
这场联盟里,杨谅是不可替代的。而摩诃之所以不找杨广,是因为他正是想把罪名栽到杨广头上。
果然,杨谅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摩诃。
“扣在太子头上?”他把玩着桌上的茶杯,唇角微挑,“为什么?可汗,你想要什么?”
“汉王殿下那日在枯井边,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么?”
摩诃目光灼灼:“若你愿意助本汗完成此事,本汗保证,事成之后,突厥十年内不主动挑起战争。”
他没有把话说全,但那未尽之意,杨谅显然听懂了。
摩诃想要的,是我这个人。
杨谅不会相信一个没有私欲的盟友。摩诃越是赤裸裸地表达对我的企图,杨谅就越会对这联盟深信不疑。
杨谅没有像上次在枯井边那样爽快地接话,他无意识地把玩着手上的白玉扳指,沉默了很久,久到连摩诃都微微蹙了蹙眉。
“汉王殿下?”
“可汗说笑了。”
杨谅的语气依旧是懒洋洋的,但细听之下,却像是压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他看着摩诃,唇角那抹笑意又浮上来,却比方才淡了几分。
“可汗初登大位,草原上刚刚收编了沙苾余部,百废待兴。此番若能事成,我大隋与突厥的边境贸易、互市、乃至岁币,本王都可以与可汗重开商议,以表诚意。”
他没有接摩诃的话,甚至刻意绕开了那个话题。
摩诃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偏离。他眯起眼睛,声音冷了下去,“汉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杨谅迎上他的目光,“意思是,可汗主动提出合作要求,本王自然要以礼相待。但至于这份礼单的具体条款——”
他一字一句道:“本王对这位皇嫂,也很感兴趣。本王的兴趣,也许,不比可汗你少。”
我攥紧了手指。
果然如此。
在枯井底,在学堂门口,在接风宴廊下,他看我的眼神一次比一次更复杂,那层玩世不恭的壳子底下,裂开的缝隙一次比一次大。
他越是对我志在必得,就越会不惜代价去完成这场谋划。
高元的命是他报辽西之仇的刀,摩诃的背书是他甘愿入局的盾,而扳倒杨广,是他得到我的唯一路径。
三件事绑在一起,他会比任何人都更卖力地把这局棋推向我要的方向。
他舍不得我,因为我是他炫耀战功的奖杯,是他证明自己比杨广更强的勋章。
他要把高元的死,包装成杨广的罪证,然后在我面前,淋漓尽致地展示他的权谋与力量。
他要让我亲眼看着,他是如何轻而易举地毁掉杨广的声誉,如何像碾死蚂蚁一样,将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踩在脚下。
恨意、野心,还有那点连他自己都未必理清的占有欲,全都被我拧成了一股绳,套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摩诃的脸色变了。
“汉王殿下,”他的声音骤然低沉,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你在耍本汗?”
杨谅微微扬起下巴,嘴角那抹笑意重新浮现,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张狂。
“可汗,”他慢悠悠地说,“你或许搞错了一件事。”
“没有你突厥,本王依然有能力杀了高元,再把锅扣到太子的头上。高元在辽西辱我大军、在驿馆当众揭我疮疤,这口气,本王从始至终就没打算咽下去。”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不论你们今日找不找本王,本王都会在父皇寿宴上,亲手了结高元这个人。”
“可汗,你听懂了吗?不是本王需要你们,是你们的计划,碰巧遇上了本王要做的事。”
摩诃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手不自觉地按向了腰间,那里悬着一柄突厥弯刀。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到极点的瞬间,一旁始终沉默的“高建武”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切,“汉王殿下,且慢!”
他转向杨谅,又咳嗽了两声,才喘息着开口:“汉王殿下要报辽西之仇,小王要挽救高句丽的国运,可汗要突厥边境的安宁,太子妃殿下……”
他压低声音,“太子妃殿下,不过是我们各取所需之后,一个锦上添花的彩头罢了,两位何须为一个女子伤了和气?”
他目光恳切,语速渐快:“多一个朋友,总是多一条路。等兄长死后,小王继位为王,高句丽、大隋、突厥三国结盟,互市通商,世代交好,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他侧身望向摩诃,“可汗,您说呢?”
摩诃沉默了片刻。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也渐渐隐去。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重新坐下,脸上的怒意虽然未消,但已不再是方才那副要拔刀相向的模样。
“也罢。”
摩诃开口,声音依旧沉沉的,却在方才的强硬中多了一丝让步的意味。
“汉王殿下,本汗不愿强人所难。萧姑娘是何等人物,你我都清楚,她不是任人摆布的寻常女子。你与本汗在此争来争去,又有何用?”
他抬眼看向杨谅,目光平静却深沉。
“不如今日你我各退一步。届时,让她自己来选,如何?”
杨谅没有立刻接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便一定要得到。什么遵从我的个人意愿,这选项在他杨谅的逻辑里,根本不存在。
但短暂的沉默过后,杨谅还是端起面前的酒杯,朝摩诃和“高建武”举了举,“今日能结识可汗与高世子,是本王幸事。来——”
“杀了高元,保边境和平。你我三人,各取所需。”
高建武和摩诃也举杯,一饮而尽。
待杯中酒尽,高建武放下杯子,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因激动而生的红晕。他看看摩诃,又看看杨谅。
“殿下,可汗,那接下来——”
他哑着声音道:“我们,就来好好商议一下,具体的……行动细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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