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大梦一场
开皇二十年,陇西,金城县。
杨广做了一个梦。
很长,很乱,又很真实的梦。
梦里,江山倾覆,烽火连天,大隋的锦绣基业在他眼前崩塌,化作史书里几页墨字。然后,天旋地转,他去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周遭是前所未见的景象。
人们谈论着“一千四百年前”的隋朝,谈论着“暴君杨广”。
是梦吗?
可那些感受太过真切。
锦儿。
晚晚。
杨广倏地睁开眼。
入目是驿馆客房朴素的青灰色帐顶,带着陈年木料和干净棉布的气息。他缓缓抬起手,年轻,有力,骨节分明。
“殿下。”门外传来秦义压低的声音。
杨广坐起身,动作有些迟滞地披上外袍,定了定神。
“进。”
秦义推门进来,抱拳行礼。
杨广拿过旁边微凉的湿帕子,擦了擦脸。
冰凉的触感让他更清醒了些。
这里是金城县。
他要在陇西立下科举试点,这里......王家,柳儿,做戏,还有……那个被自己用“副使”名头拘在身边,此刻正满腔热血的查案,又被他故意的冷淡刺痛的,萧锦。
梦里,是他的妻子。
是他……在江山与她之间,最后竟荒唐到选了后者的女人。
荒唐吗?
杨广放下帕子,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殿下,”
秦义的声音响起,“萧副使……还未醒。军医已来看过,说是忧思过度,心神耗损,但……诊不出具体病因,只开了几副安神补气的汤药。”
杨广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
他记得,梦里也有这么一遭。她为了探查陈望之母的下落,用了那消耗极大的“预知”能力,才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而那时的自己……在做什么?
大概是在权衡利弊,在计算得失,在继续与柳儿那场戏,只淡淡吩咐一句“好生照看”。
“随本王去看看。”杨广转身朝外走去。
秦义微怔,连忙跟上。殿下今日的步伐,似乎比平日急了些。
萧锦暂住的小院里,云枝正守在床边,急得眼圈发红。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晋王殿下亲至,吓了一跳,慌忙起身行礼,下意识想挡在床前。
小姐昏迷不醒,殿下怎能直接入内室?这于礼不合啊!
可她还没开口,杨广已径直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床上脸色苍白的人,对云枝挥了挥手:“你先出去。”
云枝:“???”
她刚想开口拒绝,可秦义已极有眼色地上前,对云枝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枝看看床上昏迷的小姐,又看看神色莫名的晋王,终究不敢违逆,惴惴不安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室内安静下来。
杨广在床边停下,垂眸看着这张脸,是他梦境深处描摹过千万遍的样子。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轻轻描摹过她的眉骨,沿着挺秀的鼻梁,拂过那失了血色的唇瓣。
肌肤微凉,触感细腻真实。
锦儿。
他低低地,念出这个名字。
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
她为他研墨时低垂的侧脸,灯下对弈时凝神思索的模样,她笑时眼底细碎的光,哭时滚烫的泪珠,还有更亲密时,她颤抖的睫毛,染上绯色的肌肤,细弱的呜咽……
缠绵,恩爱,泪水,争吵,离别……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此刻静静躺在这里的萧副使,和梦里那个让他痛彻心扉的锦儿,重叠在一起。
杨广猛地收回了手,指尖蜷缩,仿佛被烫到。
心里那个疯狂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似乎……比天下,更重要。
怎么可能?
荒谬!
一定是这诡异的梦混淆了他的神智,或者是这女人……给他下了什么蛊?
可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苍白安静的睡颜上时,那股想要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再不让她受半分委屈的冲动,又如野草般疯长,几乎压过理智。
杨广就这么坐在床边,目光沉沉地锁着她。
十八年。
梦里那漫长分离的十八年,每一个日夜都清晰得可怕。他坐拥天下,却像守着华丽的囚笼。而历史……那滚滚向前的洪流,最终将大隋吞噬。
梦里的一切,是真的吗?是预兆,还是警示?
不。
既然让他看到了,既然让他预知到了,那所谓的“历史轨道”,就由他来改写。
他偏要看看,这既定的命数,能奈他何。
思绪翻腾间,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回床上的人。
她眉心微蹙,嘴唇轻轻翕动,不知在呢喃什么。
杨广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凉的。指尖又触了触她露在锦被外的手,也是凉的。
笨蛋。
他心里无声道。为了查一个案子,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老妇,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
还有梦里那个自己,更是愚不可及。
不就是为了迷惑王家,做一场戏,至于把她推得那么远?让她一个人面对流言蜚语,面对明枪暗箭,还美其名曰是历练?
他的女人,为什么要经历那些无谓的历练?
梦里的自己,简直是病得不轻。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她许久,直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床前投下长长的光影。
萧锦就是在这片暖金色的光影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渐渐清晰,然后对上了一双深邃幽黑的眸子。
那眸子的主人,正坐在她床边,一只手……似乎还停留在她的脸颊旁?
萧锦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昏迷太久出现了幻觉。
“……殿下?”她的声音干涩,带着刚醒的懵懂和难以置信,“你……你怎么在这儿?”
杨广无比自然地收回了手,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
“先喝水。”他将杯子递到她唇边。
萧锦脑子还是一片浆糊,身体的本能让她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了几下。
温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清明。混沌的思绪终于归位,最紧要的事情冲上脑海。
她一把抓住杨广的衣袖,急切道,“殿下!我知道陈母在哪里了!我要去找宇文将军!”说着就要挣扎着下床。
杨广按住她单薄的肩膀,语气平静:“成都出城办事,尚未归来。”
“什么?”萧锦更急了,“那、那我自己去!或者找别人……”
“本王陪你去。”杨广淡淡道。
萧锦愣住了,仰头看他。
不对劲,很不对劲,眼前的杨广……一切都透着诡异。
可陈母危在旦夕,她没时间细想了。
“那……多谢殿下。”她撑着想站起来,可昏迷初醒,脚下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刚起身就踉跄了一下。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臂,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
“小心。”杨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手臂带着她大半的重量,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并未过分贴近。
萧锦耳根微热,低声道了谢,借着他的力道站稳。
杨广扶着她,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朝门口走去。
庭院中央,宇文成都正抱臂而立:“殿下!萧副使!你可算醒了!末将正想……”
萧锦看着宇文成都,松了口气,连忙对杨广道:“殿下,宇文将军回来了,那我们……”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杨广看也没看宇文成都,目光淡淡扫过院子门口拴着的几匹马,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径直走向其中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利落地解下缰绳,翻身上马。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然后,他勒转马头,来到萧锦面前,微微俯身,手臂一伸——
“啊!”
天旋地转。
萧锦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带起。
下一刻,便侧坐在了马背上,落进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里。
男人的手臂从她身侧环过,握住了缰绳,将她牢牢圈在身前。
“殿、殿下?!”萧锦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杨广低头,看了她一眼。女孩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他没解释,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更稳地固定在怀里,双腿一夹马腹。
“驾!”
骏马如同离弦之箭,载着两人,冲出了驿馆大门,将宇文成都那张写满“我是谁我在哪儿我看到了什么”的脸,连同扬起的尘土,一起远远抛在了身后。
风在耳边呼啸。
萧锦被杨广紧紧箍在怀里,后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甚至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男人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陌生又极具侵略性。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晋王殿下……他是不是……疯了?
如梦中一样。
虽跌跌撞撞,他们还是成功救回了陈母。
安顿好陈母,萧锦强撑的那口气彻底散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发软,她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的门框,才勉强没栽倒。
然而,还没等她喘匀这口气,身体又一次骤然悬空。
“!!!”
杨广像是顺手捞起一只体力不支的小猫,再次将她打横抱起。
这次,目标明确地走向他自己在驿馆的院落。
“殿、殿下!放我下来!”萧锦徒劳地挣扎,声音虚弱却急切。
这一路被抱来抱去,她感觉自己作为“副使”的尊严已经碎了一地。
杨广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脚下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径直穿过庭院,踢开自己房门,然后将怀中人轻轻放在了他那张宽大、铺着深色锦褥的床榻上。
萧锦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他把她……抱到了自己的床上?!
她像只受惊过度的兔子,几乎是弹跳着(虽然因为虚弱只是蠕动了一下)缩到了床角。
用锦被把自己裹住,只露出一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站在床边的男人。
杨广看着她这副样子,非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心里那点从醒来后就一直盘旋的焦躁和空落,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
就该这样。
她就该在这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安安稳稳的,而不是像梦里那样,让他想得心头发疼。
他心情颇好地弯了弯唇角,正想再说点什么,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伴随着一道娇柔婉转、刻意拿捏着腔调的女声:
“殿下?您在吗?柳儿给您送安神汤来了。”
杨广眼眸倏地一眯,方才那点罕见的柔和瞬间褪去,覆上了一层冰冷。
是了,差点忘了,在金城县这场戏里,他还有个“贪恋美色、被舞姬迷得晕头转向”的草包王爷人设要演。
演戏。
他侧头,看了一眼床上缩成一团的少女,一个恶劣的念头闪过脑海。
他没应门外的柳儿,反而上前一步,在萧锦惊恐的目光中,俯身欺近。
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榻上,将她困在了自己与床铺之间。
萧锦:“???”
她全身僵硬,眼睛瞪得更圆了。
他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柳儿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探了进来,脸上原本带着娇媚讨好的笑意,在看清屋内情形的瞬间彻底凝固。
她看见了什么?
向来不让她近身三尺的晋王殿下,此刻正将那位漂亮的萧副使……压在身下?
两人姿态亲密,气氛暧昧,虽然萧副使的表情看起来像快要吓晕过去,但晋王殿下那微微俯身的背影,怎么看都像是……
杨广似乎这才察觉到有人闯入,缓缓转过头,目光冷淡地瞥向门口:
“今夜无需你伺候了,下去吧。”
柳儿心里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什么不近女色,什么清心寡欲,原来都是装样子!
男人嘛,还不是都一样?
看到这么个活色生香、又带着点倔强劲儿的漂亮副使,果然还是按捺不住了!
她脸上堆起识趣的媚笑,垂下眼,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是,柳儿告退,不打扰殿下……雅兴。”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合拢。
萧锦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又羞又气又怕,脑子里嗡嗡作响。
杨广高大的身躯还笼罩在她上方,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
他到底想干什么?!
用这种方式羞辱她?还是……他真的就是如此恶劣的人?史书上说的,都是真的?
“殿、殿下……”她艰难地开口,“你……放开……”
杨广自然不放,反而就着这个距离,仔仔细细地看着她涨红的脸,惊恐的眼,还有那因为紧张而无意识咬住的下唇。
心底那股陌生的悸动,又悄然蔓延开来。
疯了就疯了吧。
“萧锦。”
他淡淡开口,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你昨晚不是在问,本王在想什么?本王想在这金城县,做什么?”
萧锦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砸得一愣。
是了。
昨晚她鼓起勇气来找他,可还没等得到答案,就被柳儿的突然闯入和一句“伺候沐浴”的羞辱打断。
她下意识地点头,长长的睫毛因为紧张而颤动。
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未散的惊慌、浓重的困惑,以及一丝被强行拖入此等境地的委屈。
看着她这个样子,杨广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极轻地挠了一下。
他就着这暧昧到极致的距离,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既想知晓,那这场戏,可要陪本王……演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