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道德绑架
我磨磨蹭蹭挪过去,拿起绷带和药瓶,感觉手里像捧着两团火。
离得近了,那股新鲜的血腥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还夹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
我手指头冰凉,还有点控制不住地想抖。
我硬着头皮,学着军医的样子,用软布蘸了温水,去擦他伤口周围半干的血痂。
指尖碰到他手臂的皮肤,温热,光滑,底下是绷紧的肌肉。那触感真实得让我心头发慌,手一颤,布巾差点掉下去。
“疼、疼吗?”
我抬起头,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
说完我就想给自己一巴掌,他疼不疼关你什么事?忘了他这几天对你做什么了?
疼死活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手上的力气又故意大了点,泄愤似的想弄疼他。
他没立刻说话,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他脸色有点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看了我两秒,才很低地“嗯”了一声,随即移开视线。
就这一声“嗯”,让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有点不是滋味。
原来他也会疼。
……算了。
我放轻动作,几乎是屏着呼吸,草草清理了伤口周边,然后抖开药瓶,把褐色的药粉小心撒上去。
药粉盖住翻卷的皮肉,看着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接下来是包扎。
我拿着那卷绷带,比划了半天,汗都急出来了,也不知道该怎么绕。试了几次,不是这里松了往下滑,就是那里勒得太紧,绷带边陷进肉里,看得我自己都倒吸凉气。
我手忙脚乱,手指时不时蹭过他光裸的手臂或肩头,每一次碰触都让我像被烫到一样。
动作更僵,心里也更乱了。
萧锦,专心!
我在心里骂自己。
他倒是能忍,从头到尾没吭一声。只有在我某次手重了,明显扯到伤口时,他才轻轻地吸了口凉气,眉心蹙一下。
我更急了,额头冒汗,全神贯注跟这卷不听话的绷带较劲,恨不得自己多长出两只手。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上来的,等我发现的时候,视线已经有点模糊了。
我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可一滴滚烫的液体还是脱离了控制,直直坠落下去。
“啪。”
不偏不倚,正砸在他伤口边缘翻卷的皮肉上。
我惊得一颤,手彻底僵住。
头顶传来一声带着点气音的闷哼。
我惶然抬头,泪眼模糊里,看见他正垂眸看着自己手臂上那滴晕开的湿痕,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他开口,声音因为失血变得更低哑了,语气却平铺直叙。
“萧副使,”他说,“眼泪咸,刺得疼。”
我被他这句话砸懵了。
脸上还挂着泪,手上还攥着绷带,整个人僵在那儿,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是该道歉,还是该继续哭?
所有的情绪,刚才直面死亡的恐惧,看到他挡刀时的震惊,包扎不成的无力,还有这半个月来积压的、冰冷的憋屈和委屈,全被这一句听不出是责备还是什么的话,给堵在了胸口。
然后,那股横冲直撞的情绪,冲破了所有理智,冲碎了“萧副使”的壳子,冲开了他是“亲王”的距离,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直接的问题,从颤抖的嘴唇里,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
“为什么……?”
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问完,我就死死咬住了下唇,把后面更汹涌的哽咽堵回去,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杨广没立刻回答。
他沉默地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映着我此刻泪流满面的脸。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反问:
“什么为什么?”
他的目光锁着我,语气听不出波澜:
“你想问的,是什么?”
我想问什么?
我想问的太多了!
我看着他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再看看他此刻依旧冷静的看不出情绪的脸。
半个月来的憋屈、柳儿一次次矫揉造作的挑衅、全城童谣的恶毒、他的袖手旁观和纵容……还有刚才,他挡在我身前时,那充斥鼻腔的血腥味。
所有这些尖锐对立的画面,来回拉扯着我的神经。
为什么你既纵容她,又救我?
为什么你看着我受苦,又能为我流血?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这些问题在我心里咆哮,可冲到嘴边,却像被冻住了。
质问?我以什么身份质问?
一个副使质问自己的上司为什么不保护自己?
还是一个生了不该有心思的女人,质问一个男人为何对她忽冷忽热?
我说不出口。
所有的委屈、愤怒、迷茫,还有那被我强压下去,却又因这一刀而重新燃起的悸动,全都搅在一起,堵在胸口,闷得我几乎窒息。
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屋里陷入一片令人难熬的死寂,只有我压抑的抽噎。
他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沉静,深邃,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仿佛在等待我自己理清,或者……彻底崩溃。
就在这沉默几乎要将我压垮的时候,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萧锦。”他叫我。
“你觉得,本王这半个月在金城县,是在做什么?”
做什么?
我还能怎么觉得?
我猜过你在演戏,猜过你在下一盘大棋,猜过那些冷漠都是演给别人看的。
可是那天晚上,房门紧闭,没有外人。你用那种打量物件的目光看我,轻笑着说“倒也有趣”。
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只是我在自作多情,在给你找理由。
可是现在……
我抬起眼,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左臂那道伤口上。
我……不知道了。
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我只知道,我受的委屈是真的,柳儿在我面前那些矫揉造作的表演是真的,全城像唱戏一样编排我、唾骂我的童谣是真的,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碰壁,差点被牛车撞死时的恐惧和后怕,也是真的。
而你的袖手旁观,你的纵容……更是真的。
就算有一百个理由,就算你是在下一盘惊天大棋,就算那些冷漠都是不得不为之的算计,那又如何?
能让那些刀子一样的目光和话语消失吗?能让我这半个月的煎熬和恐惧不存在吗?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我没有力气去思考他在做什么,我甚至……不想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不过是为我的痛苦,再增添一个‘必要牺牲’、‘大局为重’的注解罢了。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裙摆,一动不动。
杨广看着我,看着我抗拒的姿态,看着我无声淌落的眼泪,看着我浑身上下散发的、浓得化不开的难过。
终于还是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开口。
“本王这半个月,在金城县,只做了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我,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又收了回来,牢牢锁在我身上。
“等。”
“等王家放松警惕,等他们觉得本王不过是个被美人绊住脚的废物王爷。”
“柳儿不止是郑守德的人,她是金城王氏精心培养,辗转送到郑守德手中,再借他之手献给本王的探子。”
“王氏既要她探听郑守德乃至整个陇西官场对本王的真实态度,也要她监视本王的一举一动。一石二鸟。”
我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柳儿……不只是郑郡守的人?她还是王家的探子?
所以他对她的“宠爱”,那些关起门来的亲昵和纵容,不只是做给驿馆内外可能存在的眼睛看,更是做给柳儿看?
“等他们把所有的注意力和恶意,都集中在你身上,集中在这馆驿明面上的查访,集中在那些他们早已处理干净的所谓‘线索’上。”
杨广继续说着,目光没有离开我的脸,“等他们觉得胜券在握,等他们……自己把藏得最深、最见不得光的东西,亮出来。”
他顿了一下,说出了两个我从未听过的地名:
“黑风坳,皮货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