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道德绑架(3/4)
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染红了半幅衣袖。
这道伤是为我挡的。
在我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是他侧身挡在了前面。
这是一个我无法否认、也无法抹杀的事实。
像一根钉子,狠狠扎进我和他之间,也扎进了我心里。
无论我多么想逃,想恨,想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这根钉子都在那里,提醒着我,我欠他一条命。
道德绑架?
是。
这就是最无耻、也最有效的道德绑架。
我……挣脱不了。
嘴唇动了动,一个干涩的、带着认命般疲惫的字音,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是。”
……
接下来的几天,我真成了个上了发条的陀螺,还是昼夜不停那种。
白天,我是“勤劳的小蜜蜂萧副使”。
带着宇文成都,拿着杨广给的“错误线索清单”,在金城县到处查。去城北老林子转悠,对着几坨可疑的动物粪便研究半天;去西郊踩点,画地形图。
我们的一举一动,大概都通过柳儿或其他眼线,传回了王家。
晚上,戌时三刻,我是“莫得感情的换药机器”。准时出现在杨广屋里,重复着拆洗上药的流程。
一开始是真别扭,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我只能盯着他伤口,从血肉模糊看到结痂长肉。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感觉到他肌肉因为疼痛瞬间的紧绷,我这心也跟着一抽。
后来,尴尬变成了麻木的熟练。
我甚至能一边手上不停,一边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柳儿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简直是我们开演的铃声。
声一响,我就得打起精神,开始今晚的表演。
“殿下,”我一边用沾了药水的棉布轻拭伤口周围,一边用不大不小、刚好能透出门缝的声音叹气,语气充满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困惑。
“今日又去了南城那几家皮毛庄子,账目核了又核,人问了又问,还是……一无所获。陈望那条线,更是彻底断了。这金城县,简直像个铁桶。”
杨广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闻言,眉心蹙了一下,随即化为一声听得出烦躁的冷哼,“废物!朝廷养你们是吃干饭的?这么多天了,连个像样的线索都摸不到!”
他声音不大,但那份刻意流露的、因伤势未愈而显得虚浮的焦躁,拿捏得极准。
我手下动作不停,声音压得更低,更“推心置腹”,也更容易被门外竖起的耳朵捕捉:“殿下息怒。实在是……此地水太深,盘根错节。臣女无能,但更忧心殿下安危。您这伤……总不见大好,此地又危机四伏。臣女斗胆谏言,不若……暂避锋芒,待您玉体康健,再从长计议?”
我们俩,一个演焦头烂额的废物王爷,一个演尽力但无可奈何的下属,在弥漫着药味和谎言的屋子里,对着门外那双“耳朵”,唱着一出精心编排的戏。
杨广的“焦躁”演得入木三分。
对柳儿发火,摔东西,对着公文叹气,偶尔“疲惫”地让她揉揉额角。我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心里吐槽:这演技,奥斯卡都欠你个小金人。
每天包扎完,是我最想立刻滚蛋的时候。
可有时候,看着那道渐渐愈合的伤疤,心里又会冒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有天,伤口长得不错,我顺口说了句:“好多了。”
他闭着眼“嗯”了一声,半晌,忽然说:“好了,你就不来了?”
我手上动作一顿。
他没睁眼,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低哑,却字字清晰:“萧锦,伤好了,疤还在。”
“你欠本王的,”他顿了顿,终于掀开眼皮,目光斜过来,落在我脸上,那里面没什么情绪,却又沉得让人心慌,
“可没那么容易还清。”
我攥紧了药瓶,没吭声。
“所以,”他重新阖上眼,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记着点儿时辰。每天。”
我拎起药箱,转身就走。
我知道,我他妈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在用恩情和伤口绑着我,用这每天的“点卯”熬着我,把我死死钉在他的棋盘上。
我像个陀螺,被他抽着,在阴谋、谎言和一点点真实伤口的牵扯里,昼夜不停地转。
可转着转着,有些东西就变了。在日复一日触碰他伤口、感受他体温、共享这个不能为外人道的危险秘密的过程里。
不是心动,不是原谅。
就是一种……认命了的、沉甸甸的绑定。
好像我俩真成了一根绳上挣不脱的两只蚂蚱,绳这头是他为我挨的刀疤,绳那头是我的小命和那点没灭的理想。
中间死死拧着的,是算不清的账、逃不掉的坑,还有那么一丝丝,在血腥味和草药味里泡出来的、见不得光的……共生。
今天,柳儿那装模作样的脚步声居然没来。
屋子里静得反常,我手上不停,拆了旧的绷带,清理,上药,缠上新的。
最后一个结刚打好,我抽手想走,手腕突然被攥住。
凉的。
我呼吸一滞,抬眼看他。
他垂着眼,目光落处不是我的手腕,而是我的眼睛下方。那地方大概青黑得没法看,毕竟这两天合眼的时间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三个时辰。
然后,松开了手。
就在我以为这诡异的沉默终于要结束的时候,他的手,那只刚被我缠好绷带、还带着药味的手,又抬了起来。
拇指的指腹,带着一层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轻轻贴上了我的眼下。
就那么贴着,力道不重,甚至有点……迟疑?
那粗糙的触感清晰极了,混着没散尽的药味,熨在我最薄的那片皮肤上。
那片皮肤底下,是好多天前,在满城恶心的童谣和柳儿假惺惺的“规劝”里,在他的袖手旁观时,眼泪流经的地方。
我当时以为没人看见。
原来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然后现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他看见了。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瞬都难熬。
我能感觉到自己血液冲上耳朵的声音,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甚至能闻到他指尖和我药膏混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刮在寂静的空气里,“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说完,手指移开了。
那一小块皮肤骤然暴露在空气里,凉意激得我微微一颤。可残留的触感却火烧火燎,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窜。
辛苦?
他知道什么辛苦?
他知道我那些“辛苦”里,有多少是对现状的无力,有多少是真实的恐惧和委屈,有多少是……因为他?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崩溃的酸楚猛地攫住了我。
我死死咬住牙关,把喉头那点没出息的哽噎咽回去,猛地低下头,胡乱把东西扫进药箱。
扣锁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扣上。我抱起箱子,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差点带倒椅子。
“明天。”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恢复了那种没有情绪的平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接触和低语都是我的错觉。
“戏演够了,去黑风坳。”
“嗯。”
我拉开门,一头扎进浓黑的夜色。寒风扑面,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可脸上被他碰过的地方,依旧烫得惊人。
我站在廊下,夜风卷着远处模糊的更鼓声。抬手,用冰凉的手背狠狠蹭了蹭眼下。
蹭不掉。
我站在黑漆漆的院子里,算了算。
从上元灯会到现在,认识他,满打满算,也就几个月。
几个月。
短得不够认清街坊邻居,不够种熟一茬庄稼。
可就在这几个月里,这个人。
带我看过黄河的怒涛,听过文思阁的漏刻,在太极殿前和人撕咬,接过要命的圣旨,又在陇西这鬼地方,替我挨过一刀。
现在,他用这根替我挨过刀、还裹着我亲手缠的绷带的手指,抹了抹我好多天前干透的泪痕,跟我说,辛苦了。
杨广。
我念着这两个字,舌尖抵着牙齿,品不出滋味。
几个月,怎么就能把人一辈子该撞的南墙、该跳的火坑、该挨的刀子,都囫囵吞了一遍呢。
……
黑风坳这鬼地方,名字倒没起错。
夹在两山之间的坳地,入口隐蔽得像被山神随手捏了道缝。里面却别有洞天,几排依山而建的仓库,空气里飘着股皮毛、草药和金属混在一起的怪味。
我们演了这么多天废物,等的就是这一刻。
杨广的另一支卫队早已暗中控住了几个关键岗哨,我们几十号人悄无声息地摸进去,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宇文成都那憨子,一脚踹开主仓库大门时,那动静大得我心脏都跟着蹦了一下。
火把点亮,看清里面景象时,我倒抽一口凉气。
左边堆成小山的是鞣制好的上等皮子,带着北地特有的腥膻。右边是码放整齐的生铁锭,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最要命的是角落里那些木箱,撬开一看,全是制式精良的弯刀、箭镞,还有些我认不出的、形制奇特的兵器。
“副使,你看这个!”宇文成都从一个上了锁的铁柜里掏出几本厚厚的账册,哗啦一下摊在满是灰尘的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