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要变天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从那自以为安全的黑暗里走出来,把自己完全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暴露在他痛得灼人的视线里。
贺璟看见是我,整个人僵住了。
握剑的手抖得厉害,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就那么站着,隔着几步,却像隔了千山万水。浓烈的酒气,还有那股压不住的痛苦,像潮水般扑过来。
现在的贺璟,不再是沉默的兄长,他撕掉了所有平静的伪装,陌生得让我害怕,那赤裸裸的伤痛却又让我心里揪着疼。
然后,他动了。
拖着步子,一步一步,挪到我面前。
站定,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呼吸里浓烈的酒气,看清他眼底熬红的血丝里,映出的苍白失措的自己。他就那么死死看着我,像要把我整个人钉穿、看透。
时间像是凝住了,只有风刮过屋檐树梢,呜呜地响。
过了很久,他才极慢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声音很低,很哑:“……他……对你好吗?”
这话像根针,冷不丁扎进心口最软处。我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就冲了上来。
都这样了……他问的,竟然只是这个。
我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发不出声,只能点了点头。
眼泪跟着滚下来,砸在冷硬的地面上。
贺璟看着我点头,看着我掉泪,眼神空了一瞬,像最后一点什么也被抽走了。他扯了下嘴角,不像笑,倒像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
很轻微的一步。
可有什么东西,好像也跟着“咔哒”一声,轻轻断开了。刚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劲儿,忽然就散了。
他没再看我,侧过脸,声音平了下来,听不出情绪:“夜里风大,你伤还没好全,回去吧。”
说完,不等我反应,转身就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脚步有些晃,却走得很快。
我站在院子里,脸上泪痕被风吹得发紧,生疼。
心里那股闷疼还在,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了。细细密密的,钝钝的,散到四肢百骸。
刚才贺璟看我的眼神,问话的语气,还有最后那句平静的“回去吧”……我忽然明白了。
那是一个告别。
是一个少年,对着他珍视了多年,守护了多年的月亮,最后一次笨拙而用力地伸手。
在得到答案后,他收回了手,也关上了心门。
从今往后,贺璟就只是贺璟了。
是贺府的少爷,是父亲器重的儿子,是我可以倚赖的兄长。他还是会关心我,会在我需要时护着我,但不会再像今晚这样,把那些沉甸甸的、滚烫的、让我不知所措也无从回应的情意与痛苦,明明白白地摊在我眼前。
他退回去了。
退到了一个让彼此都体面、让关系都能长久维持的、更安全也更遥远的距离。一个让我,也让他自己,都能更“安稳”待着的位置。
这样……也好。
我抬手抹了把脸,冰凉一片。
夜风更紧了,吹得灯笼乱晃,树影狂舞,带了秋夜的凉,像是要卷走一切残留的痕迹。
……
那一夜过后,贺府恢复成了老样子。
陇西的差办完了,“副使”的兼职任务也就结束了,我又重新变回了贺家那个混吃等死的养女。
准确地说,是在家养伤躺尸。
贺璟照旧晨起练武,上朝当值,偶尔给我拿回些新出的糕饼零嘴,与我说话时神色如常,仿佛那日月下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老贺也照旧,嗓门洪亮,唠叨个没完。
那天晚饭,我看着碗里油亮亮的青菜,习惯性地想往一边推。
“手!爪子往哪儿伸呢?”老贺眼一瞪,筷子“嗒”地敲了下我碗边,“给我吃进去!”
我缩缩脖子,小声嘟囔:“吃了,吃了,没说不吃……”
“吃个屁!都堆成山了!”老贺嗓门更大了。
我正想再狡辩两句,却听见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没了火气,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和……憋屈。
“他娘的,”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然后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抢走的宝贝,语气复杂,“老子养了六年的闺女,水灵灵养这么大,眼看着……就要被那混小子给弄走了!老子现在在朝堂上看他那样就烦!”
我:“……???”
这话来得太突然,我一口汤差点呛进气管,咳得面红耳赤。
贺璟没说话,只沉默地伸出筷子,从我碗边的“青菜山”顶端,精准地夹走最上面那片蔫了的菜叶子,然后,又从他面前的清炒时蔬盘子里,夹了一片水灵灵、油汪汪的嫩菜心,稳稳当放进我碗里。
“听话,伤还没好全,不能只吃肉。”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波澜。
我看看碗里那片翠绿,又看看老贺气哄哄的脸,再看看贺璟平静无波的侧脸。
“……哦。”
我把菜叶子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在家养了几天,伤口收口愈合成了一道浅粉色的细痕,除了偶尔发痒,倒也不碍事了。憋得实在无聊,我便换了身利落衣裳,跑去了裴府。
裴文若也刚回来不久,在门口遇见,他冲我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只问了句“伤无碍了吧”,得到肯定答复后,便没再多言,径直进去了。
裴秀一听说我来了,像只欢快的雀儿似的从后院冲出来,一把将我抱住,力道大得我差点岔气。
“阿锦!你可算来了!伤都好了吗?我听说那天……吓死我了!”她声音又急又快。
我拍拍她后背,故作轻松:“哎呀,没事儿啦!你看我,这不活蹦乱跳的吗?我命硬,死不了!”
裴秀松开我,上下打量,确认我气色确实还行,才松了口气,旋即眼睛一亮,“走!去练武场!你躺了那么久,骨头都锈了吧?让我看看你退步没有!”
这提议正中下怀,我正觉得浑身不得劲呢。
裴家的练武场,兵器架子擦得锃亮。
我们选了常用的弓。引弓,搭箭,瞄准。
“嗖!”
几轮下来,我额上见了汗,手臂也微微发酸。
结果报出来,我竟输给了裴秀半环。
“哈哈哈!阿锦,你不行了啊!”裴秀得意地扬着下巴。
我气鼓鼓地瞪着她:“得意什么!我这是久疏战阵!等我练两天,看我怎么赢你!”
“好好好,我等着!”裴秀笑着拉我一起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递过水囊。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晒着,很舒服。我们并肩坐着,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裴秀用肩膀轻轻碰了碰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掩饰不住的八卦:“阿锦,我听我哥说……那天,刺客的刀子捅进你胸口的时候,晋王殿下当场就疯了!”
我心头一跳,没接话。
裴秀继续道,“我哥说,他从来没见过晋王殿下那个样子。眼睛红得吓人,抱着你,手都在抖,吼出来的声音都不像人声了……阿锦,”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你俩现在,啥关系啊?”
我:“……”
啥关系?主君和副使?救命恩人和被救的?还是……他口中的“太子妃”?
这……咋回答?
对着裴秀清澈又好奇的眼睛,我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又什么都没答。
脸上莫名又有些发烫,我赶紧拿起水囊灌了两口。
也许是我这副样子太可疑,裴秀眨了眨眼,忽然换了个话题,却更戳我心窝子。
“不过说来,晋王殿下他……一直没立正妃呢。”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他都这个岁数了,我记得太子殿下二十出头就娶了太子妃呢。”
这问题我也曾模糊地想过,却从未深究。此刻被裴秀提起,那点被刻意忽略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
“是啊,”我顺着她的话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大概因为江都那个地方,实在是个烂摊子吧。”
裴秀耸耸肩,压低声音,“我爹说过,自秦汉以来,天下分裂太久了,南人根本不服咱们管,豪强一堆,盗匪也多。最麻烦的是,南北不通,漕运经常被截,粮运不过来,兵也调不动。”
“晋王在江都十年,又是打仗又是安抚,连年修渠治水,忙得团团转。那种情形,怕是顾得上政务,就顾不上家事。”
“不过好在这几年也算是慢慢压住了,秩序比以前好太多,商路也通了一些,只是底子薄,要补的窟窿还不少。”
我点了点头,明白了。
南北不通,粮难运,兵难调,天下就稳不住。所以他想修运河,贯通南北,也是为了这个。
不是突发奇想,是十年江都,一点点摸出来的路。
历史证明,这确实是个超越时代的构想。舟楫往来,粮兵俱下,都在这条水路上。
一条河,跨越了唐宋元明清,绵延了一千多年。
南北贯通,从此山河一脉,天下再无长久分裂之势。后来的王朝,依旧仰仗它的血脉而生。
可他,杨广……
“不过我听说,”裴秀继续说道,把我从晃神中拽了出来。
“晋王今年回长安,皇后娘娘好像明里暗里提过几次,还张罗着相看过几家高门贵女,但都被晋王以各种理由推拒了。那时候大家私下还猜呢,说晋王眼光是不是太高,或者……心里早就有人了?”
她说着,忽然凑近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意。
“我现在琢磨着,保不齐那会儿,他心里就装着你呢!春猎那时候我就看你俩就不对劲,眼神都拉丝儿!我还跟我哥私下打过赌,说晋王肯定对你有意思!”
“裴!秀!”我脸上轰地一下烧起来,又羞又恼,伸手就去推她,“你胡说什么呢!还有你哥!看着挺正经一人,怎么也跟你一样八卦!”
“我哪有胡说?我哥那也是观察入微!”裴秀一边躲,一边笑,“哎哟,被我说中了吧?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你还说!”
我俩顿时在石阶上笑闹作一团。
阳光暖烘烘地晒着背,让人骨头缝都透着懒意。
闹够了,我俩都有点气喘,肩并肩重新坐好。
裴秀理了理散乱的鬓发,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她拿起水囊喝了一口,目光投向远处空旷的演武场,声音也低了下来:
“不过说真的,阿锦,”她侧过头看我,眼神里没了玩笑,多了些郑重,“我哥昨天晚上回来,脸色不太好。饭都没怎么吃,一直在书房待到半夜。”
我心里微微一动。
裴秀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我听他跟爹在书房外头说话,虽然听不真切,但隐约听见‘东宫’、‘刺杀’、‘线索’这几个词儿。今早我悄悄问他,他只含糊说,这几天朝堂上……不太平,腥风血雨的。”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阶边粗糙的纹路:“他说,虽然没抓着真凭实据钉死,但好些蛛丝马迹,都隐隐约约指向了东宫那边。晋王殿下这次回来,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我们脚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裴秀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凝滞感:“我哥说,现在每天上朝,那哥俩表面上还维持着兄友弟恭,可底下……暗流涌得厉害。听他那意思……”
她抬起头,望了望高远却显得有些沉郁的秋日天空,轻轻吐出一口气:
“怕是要变天了。”
变天了。
这三个字,激得我微微一颤。
我只知道最后的结局。
杨广会成为太子,然后登基,成为史书上的那个“炀帝”。
可我确实不知道,从晋王到太子,这中间隔着怎样具体的、血肉模糊的路径,又会刮起怎样的腥风血雨,吞噬掉多少人。
回到家时,天都快黑了。
跑了一天,骨头有点乏。云枝备好了热水,我洗了个澡,换上身细麻的浅青色衣裙,料子软和,贴着皮肤很舒服。头发懒得绾,用根同色的带子松松系在脑后,任由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秋日的晚风从窗口溜进来,很舒服。
我趿着软底绣鞋,拎着裙摆,熟门熟路往后院走。推开门时,一团雪白的影子“嗖”地从榻上蹿下来,蹭到我脚边,仰着圆滚滚的脑袋,“喵”地叫了一声。
是去陇西前杨广送我的那只波斯猫。
两个多月不见,它被养得极好,毛色油亮,身形……嗯,又胖乎了不少。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温热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它舒服地在我臂弯里蹭,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一手抱着猫,一手提着裙角,踩着树干上熟悉的凹凸处,三两下就翻上了屋顶。
瓦片被白日的太阳晒得微温,坐上去还有些暖意。
长安城的灯火正一盏盏亮起来。
从高处看,那些光晕连成一片,明明灭灭,像倒扣在地上的星河。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出沉黑的剪影,宫墙内的灯火更密更亮些,却透着一种疏离的庄严。
我抱着猫,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头顶。
晚风拂过脸颊,带起几缕碎发,痒痒的。
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有点想他了。
回来四五天了。他差人送过几次东西,多是些宫里顶好的药膳补品,血燕、老山参、雪蛤,还有几匣子据说是南边新贡的蜜饯果子。东西送得周到,随附的笺子上却只有简单几个字:“安心休养”或是“按时服药”。
他大概很忙。
忙着应付朝堂上的刀光剑影。
陇西科举的成功、行刺事件的余波、太子党羽的罪证……
怀里的猫不安分地动了动,我逗它,手指在它眼前虚晃。它立刻竖起耳朵,脑袋跟着转,前爪试探性地伸出来,肉垫软乎乎的。
正玩着,旁边瓦片传来极轻的“咯”一声。很细微,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我以为是贺璟,刚要叫“阿兄”,一回头。
暮色与初升的月色交织的昏暗光线里,那张脸近在咫尺。
玄色衣袍,玉冠束发,不是杨广是谁?!
我吓了一跳,抱着猫的手一松,整个人往后仰去!
瓦片倾斜,重心失衡的瞬间,他的手稳稳地托住了我的后腰。将我往前一带,重新坐稳。另一只手则从我膝上接过了那只差点摔下去的波斯猫。
猫儿似乎认得这气息,竟没有挣扎,只在他臂弯里轻轻“喵”了一声,便伏着不动了。
我瞪大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乱撞,一半是惊吓,一半是……说不清的慌。
他抱着猫,往后靠了靠,姿态闲适地仿佛坐在自家屋顶上。
“……你,怎么进来的?”
贺府虽不比皇宫,但守卫也不是摆设。
他侧过脸,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扬的嘴角:“翻墙。”
我:“……”
我差点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噎住,“你一个堂堂晋王,翻墙?翻将军府的墙?被巡夜的当成贼抓了怎么办?”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他们抓得住我?”
我一时无语。
行吧,你厉害。
“你来干嘛?”我缓过劲儿,小声问。夜风吹得我胳膊起了一层栗,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
“宫里吵,府里也吵。”他目光投向远处的灯火,语气里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倦,“我猜你这儿大概很清静。”
哦......
我看着他,鬼使神差地问:“……吃晚饭了吗?”
问完我就想咬舌头,这都什么废话。
他转过头看我,眼里映着稀薄的月光,有点亮,“还没。”
“哦。”
猫在他怀里动了一下,给这有点凝住的空气添了点活气。
我开始没话找话。
“我今天……去裴府了,跟裴秀比射箭。”
“我居然输了她半环。”我撇撇嘴,语气里带着点不服,“肯定是太久没练了,手上没劲儿,你是没看见她那得意的样儿。”
我絮絮叨叨地讲,讲箭靶,讲裴秀笑我,讲西市新开的胡麻饼有多香,东市绸缎庄的软烟罗像一汪流动的湖水。
甚至说起怀里这猫,肯定是吃了不少,这两个月胖了一大圈。
我说得琐碎,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杨广就一直安静地听。
他不插话,也不追问,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或者说,落在我因为说话而不断开合的嘴唇上,落在我比划时挥舞的手臂上,落在我讲到兴起时不自觉扬起的眉梢。
偶尔,他会极轻地笑一下。
不是那种带着算计或深意的笑,就是很简单的、唇角向上弯一弯。眼底映着月色和远处的灯火,亮亮的,专注得让人……心头有点乱。
我讲了很久。
直到把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倒空了,才慢慢停下来。
然后看着他说:“我是不是……也挺吵的。”
杨广笑了。他松开手里的猫,小猫懂事地自己爬到旁边。
他伸手,抱住了我。
“锦儿,”他的声音贴着我耳廓,低低的,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喜欢你这样。”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然后我抬眼看他。
离得这样近,能看清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和眉宇间掩不住的倦色。
“殿下,”我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你……是不是很累?”
他看着我,没立刻回答。
夜风在我们之间静静流淌,远处是长安城模糊的灯火与喧嚣,小猫在瓦片上优雅地踱步。
然后,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就这一个字,沉沉的,带着卸下防备后的真实疲惫。
他不是铁打的,陇西的惊险、朝堂的博弈、回京后各方势力的明枪暗箭……他一个人扛着。
我心头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没再问,只是抬起手,像在回程的马车上那样,指尖轻轻落在他太阳穴上,慢慢按揉。
我们都没再说话。
朝堂上的那些风雨,他不说,我也不再追问。
我想,他如果需要,自然会开口。他若不说,便是还能扛,或者……不想让我沾。
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他闭着眼,眉心那点常聚着的凌厉慢慢化开些。我指尖下是他皮肤的温度,和脉搏细微的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一瞬。他直起身,我手下落了空。
“要走了吗?”我声音放得很轻。
他转脸看我,眼底映着稀薄的月色,有点深,看不太清。他没说话,又靠了回来,肩挨着我的肩。
“再坐会儿。”他说。
“……嗯。”
我们又坐了一刻钟。谁也没动,只有风偶尔穿过。
然后,他再次直起身。
“走了。”这次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稳。
他伸手,捏了捏蜷在一边打盹的猫儿后颈。猫儿迷迷糊糊“喵”一声,蹭了蹭他手指。
他没再看我,转身,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融入沉沉的夜色里,不见了。
就像他从没来过。
我独自在屋顶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怀里猫儿不耐烦地拱我,才抱着它,慢慢爬了下去。
回房的路上,嘴角不知怎么,自己往上翘了一下。
又赶紧压下去。
萧锦,你真是……没出息。
……
这日一早,独孤明月的帖子送来了,是请我去看她新办的学堂。
学堂在城南一处僻静的旧宅院里。我到的时候,独孤明月正站在庭院中间,指挥着几个工匠搬抬木料。
院子里堆着新打的书桌条凳,刚刷的桐油味儿混着木屑清香。墙壁显然重新粉刷过,白得晃眼,几扇新窗才安好,格棂间透进细密的阳光。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可算见着你了!”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眼圈有些红,“伤都好了?那消息传到时,我在家里坐立难安了一整日,真是吓死我了……”
“好多了,”我笑着任她拉着转了个圈,看向空旷的厅堂,“这地方选得好。”
“刚收拾出来。”她引我往里走,兴致勃勃地指着,“东厢打算开基础班,教识字算学。西厢想开律令、农桑、商事这些实务课。我还托人请了户部的老书吏来讲朝廷文书的格式,将作监的匠师来讲些营造常识……总得让来学的人,无论日后是考科举、接掌家业,还是谋个吏员的差事,手里都有点真东西。”
她说着,声音低了些,凑近我:“其实,多亏了你和晋王殿下在陇西把科举的声势造得那么大。如今‘办学’、‘兴文’成了时髦词儿,外头已经有好几家来打听,听说是正经教实务的,都说想来试试。”
她顿了顿,看着空旷的厅堂,眼神亮晶晶的:“能让多些人识文断字、懂得实务,对寻常人家而言,或许就是多了条往上走的窄路。”
我听着,心里有些感慨。
我们抛头颅洒热血(主要是洒我的血)搞改革,争得你死我活,最终能惠及这些角落里原本出路有限的人,哪怕只是一点点光亮,也让人觉得……那刀挨得,似乎也没那么冤了。
“你做得真好。”我由衷地说。
独孤明月摇摇头,笑道:“我这园子才刚整好,花还没开呢,是你们把土翻松了。”
我们又说了会儿话,出来时,日头已升到中天,暖洋洋地照在新刷的白墙上。工匠的敲打声还在身后叮当作响,像是给这片崭新的园子打着清脆的拍子。
回到家时,厅堂里气氛竟有些凝滞。
老贺已下朝回来,正坐在主位上,面色沉得能拧出水。贺璟坐在下首,眉头也微微蹙着。
“贺伯伯,阿兄。”我走过去。
贺弼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怒,有忧,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烦躁。他没说话,只重重“嗯”了一声。
饭菜摆上桌,没人动筷。
老贺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杯,又倒满,手捏着杯子,指节泛白。
“他娘的!”他骂出声,声音粗嘎,“一群睁眼说瞎话的混账东西!”
我试探着问,“是朝堂上说什么了吗……”
“还能说什么?”老贺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翻来覆去,还是陇西那些屁事!那几个太子的走狗,今日跟商量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他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先说晋王在陇西,擅杀百年望族王家,手段酷烈,有伤陛下仁德之名!”
他学那御史尖酸的语气,“说那是开国就有的老臣之后,纵有错处,也该押解回京,由三司会审,陛下圣裁!晋王直接带兵围剿,灭人满门,是跋扈,是目无君上!”
我心头一紧。
这话真毒,直接把“惩恶”扭曲成了“擅权”。
“接着说,”老贺冷笑,“说晋王借科举之名,大肆结交寒门,其心叵测!陇西一趟,八百寒门士子视他为恩主,只知有晋王,不知有朝廷!这不是替朝廷选才,这是替他自个儿养士、结党!”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这是往“谋逆”的边上引了。
“还有更绝的,”老贺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怒意,“说那场刺杀,哪里是什么太子指使?分明是晋王在陇西行事过苛,逼反了良民!是‘官逼民反’!若不是他手段狠辣,那寒门学子怎会铤而走险,刺王杀驾?就差没直说,这祸事,是他杨广自己招来的!”
空气死寂。
“陛下……信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陛下没当场发作。”老贺摇头,语气却更沉,“陛下当庭命大理寺与刑部协同,严查陇西刺杀案,务必揪出真正主使。”
这听着是公事公办,可在这种时候下令严查,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但陛下也说,”老贺顿了顿,看向我,一字一句,“晋王在陇西推行新政,肃清地方,确有功绩。然……”
他深吸一口气。
“为政之道,宽猛相济。晋王此番,雷厉风行固然可嘉,然是否操之过急,失了仁恕之道?朕望你日后行事,多存一份仁心。”
失了仁恕之道。
多存一份仁心。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人心里。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蒸腾的热气。
这不是训斥,甚至听起来像是语重心长的教诲。可朝堂上那些人精,哪个听不出弦外之音?陛下对晋王……并非全然满意,更非全然回护。
他在提醒,也在警告。
功是功,过是过。而“跋扈”、“结党”、“失仁”这些罪名,一旦沾上,就是洗不掉的污点。
太子党要的,从来不是一击必杀。
他们要的,就是这一盆盆脏水泼上去,一点点污掉他那层“贤王”的金漆,让陛下心生疑虑,让朝臣观望不前。
“还有,”老贺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今日下朝,晋王殿下被陛下单独留了下来。我在殿外等了一会儿,看见他出来时……”
他停住,似乎在斟酌用词。
“……脸色很冷。”
不是愤怒,不是阴沉。
是冷。
像三九寒潭里捞出来的石头,所有情绪都冻在了深处,只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意。那是算计落空后的凛冽?还是被至亲猜忌后的心寒?
我忽然想起回京复命那日,宫中偏殿里,皇帝欣慰的嘉奖,皇后温和的关切。那时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的。
原来底下,暗流早已汹涌。
凯旋的捷报、陇西的成功、王家的覆灭……所有这些功劳,都成了别人手中攻讦的利器,被扭曲、被涂抹、变成了“跋扈”、“结党”、“收买人心”。
而皇帝的态度,曖昧不明。既要用他这把锋利的刀去劈开旧势力的藩篱,又要防着这把刀太过锋利,伤了自己,或者……反噬持刀的人。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饭后,老贺又喝了两杯闷酒,背着手踱回书房。贺璟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看我,也起身离开。
我独自在厅里坐了片刻,才慢慢走回自己院子。
夜里,我又爬上了屋顶。
猫儿在我脚边打盹,长安城的灯火明明灭灭。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裴秀说的“变天”,不是骤雨疾风,而是一种缓慢的、无声的渗透,像潮湿的寒气,顺着砖缝墙根,一点点浸入骨髓。
我抱着膝盖,看着皇城的方向。
那片灯火最盛处,此刻怕是正上演着无声的厮杀。弹劾的奏章、辩护的言辞、帝王的心思、兄弟的猜忌……所有一切都搅在一起,变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而他,就在网中央。
我等了很久。
夜风越来越凉,吹得衣衫贴在身上,泛起寒意。远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长安城沉入更深的睡眠。
月亮从东边爬到头顶,又静静向西滑去。
瓦片上,始终只有我和猫的影子。
他没有来。
最后,寒意透骨,我抱着已经睡熟的猫,慢慢爬了下去。
脚踩在结实冰凉的地面上,那冷意似乎才真切地钻进四肢百骸。
回房的路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廊下值夜的婆子靠着柱子,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我轻手轻脚推开门,把猫放进它铺着软垫的小窝。小家伙迷迷糊糊“喵”了一声,蜷成一团。
褪了外衣躺下,被子还带着白日晒过后蓬松的暖意,我却觉得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凉意,怎么也驱不散。
闭上眼,眼前还是皇城那片固执的灯火。
还有他昨夜说的,宫里吵,府里也吵。
今夜,怕是吵得更厉害了。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渐渐透出一点灰蒙蒙的白。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枕头里。
卷三:夺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