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沈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揉了揉杏花的脑袋,“走,去我家玩吧。”
沈婉又从屋子里拿了点心蜜饯,让三人在院子里玩,沈婉也托着下巴坐在小凳子上。
她知道青娘在王家的处境,若是生个女孩子,她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沈婉有些愁苦,归根到底还是环境所逼,不由轻叹了一口气。
三个小丫头在院子里也没了往常的嬉闹,都坐在桌子旁乖乖吃着东西。
沈婉坐了一会儿有些坐不住,也不知道王家怎么样了。
等了一会儿蔡春花跑了过来,“小婉,你去把王婆子给寻过来,这老婆子,不知道跑哪去了!”
“娘,怎么了?青娘可还好。”
蔡春花小声说道:“胎位不正,得王婆子回来做主。”
沈婉心里一紧,“我这就去,你三在院子里不要乱跑。”
沈婉快步跑了过去,沿街寻找了起来,急得她一头的汗,寻了半小时总算是把人给寻到了,那王婆子正在人家院子里说闲话呢!
沈婉一把拽起她,“赶紧回家,青娘要生了!”
王婆子大喜,“哎哟,我大孙子要来了,宋婆子我先回家了,到时候给你送红鸡蛋。”
沈婉听王婆子这么说眉头紧皱了起来,拽着人赶紧走了。
沈婉两人赶过来的时候,听见屋里头传来青娘的痛呼声,王婆子忙进了屋子,“怎么样,怎么样了?”
只听见里头稳婆焦急地说道,“王婆子你快拿个主意,这孩子胎位不正,弄不好,弄不好,哎!”
王婆子哀嚎了起来,“我的大孙子啊,我的大孙子啊,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蔡春花呵斥了一声,“闭嘴吧你,想你大孙子没事,还不赶紧去请个大夫过来!”
“也是,也是。”
王婆子赶紧出去喊大夫去了,生怕她大孙子有个三长两短。
沈婉等在外头,额头出了层薄汗,这会儿本来日头就大,她又急着找王婆子,一时间竟觉得有些热了。
沈婉又快步回家看看三个小的,见三人都好好在院子里玩呢,沈婉扯了个笑脸,“好好在这玩,一会儿没事了再回家。”
杏花跑了过来,“姐姐,我娘没事吧。”
“没事,你阿奶回家了,没事的。”
沈婉安慰了杏花两句,又去王家守着去了。
大夫晚她一步到了王家,进屋先给号了脉,沈婉站在窗楹下听着。
里头大夫号完脉直摇头,叫了王婆子到外头说话,“王娘子这胎怀象不好,又时常惊惧忧思,胎位又倒立,生的时候难产,生下来还好,就怕产后血崩。”
王婆子腿一软,“那,那孩子可能保下来?”
大夫摇头,“若是时间久了,怕孩子也危险。”
蔡春花跟出来一听也是心头一紧,“这,这可如何是好。”
王婆子又要哭号,被蔡春花瞪了一眼才憋了回去。
大夫说道:“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去请榆林街的李稳婆,她会一手外倒转术,说不定还能保母子平安。”
王婆子对蔡春花说道:“春花你帮帮忙,我,我这也走不开。”
蔡春花拔腿就要走,沈婉拽住了她,“娘,我去,你在这看顾些青娘。”
两人对视一眼,蔡春花立马懂了她闺女的意思,这是怕王婆子在这胡来,人命关天的事,留王婆子在这还这不放心。
蔡春花拍了拍沈婉的手,“去吧,快些回来。”
“我知道了娘。”
榆林街离小马道街挺远,一个东边一个西边,最快来回也要一个多小时,沈婉心里发紧,把裙角往腰间一塞拔腿就跑了出来。
她沈婉有的是力气,她能更快回来!
沈婉对榆林街有个大概的印象,不知道路问人就是了,沈婉在心里默念榆林街李稳婆,快步朝着东边跑去。
沈婉定下心神,风吹起她头上的发带,躲开路人,她快步而去。
“小哥儿,你知道榆林街怎么走吗?”沈婉微微喘着气,额头一层的汗。
货郎指给她,沈婉来不及道谢飞跑而去,货郎都愣住了,“还是头一次见跑这么快的姑娘呢。”
她跑了一半的路了,快到了,她还要快一点,快一点。
文竹赶着马车,迎面一个姑娘飞速跑过,文竹眼尖,“是沈姑娘,她跑那么快做什么?”
谢安撩起帘子,看见街上一个姑娘的身影飞速掠过,“掉头,追过去。”
“哎!”
文竹立马调转了马车,挥着鞭子赶了过去,“沈姑娘,沈姑娘!”
沈婉跑得太快了,文竹费了些工夫才赶上,沈婉回头看见是摊子上的常客,经常来买她家的吃食,沈婉看见马车一喜,“小哥,小哥,求你带我一程。”
“上来。”
沈婉以为是文竹开了口,忙往车架上爬,边爬边说,“小哥儿,去榆林街,我要找李稳婆!”
“哎,坐好了您嘞!”
马车猛地一蹿,沈婉朝前扑了一下,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她,沈婉抬头一看,熟人,原来这小哥儿的东家是这位大人呀。
沈婉忙从车厢上爬了起来,“多谢大人。”
“无事。”
沈婉坐在一旁,举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可是有什么急事。”
“我邻居难产,怕是不好,要请李稳婆过来。”
外头文竹说道:“李稳婆呀,她那一手外倒转术远近闻名,怕是那位娘子的胎位不正吧。”
“正是,小哥儿麻烦你赶快些,人命关天!”
“放心好了!”
“文竹,换一下。”
谢安起了身,马车停下,谢安和文竹换了位子,头都没回说了一句,“坐好了。”
沈婉忙抓住窗子,文竹也赶紧坐好,沈婉有些不大放心,“小哥儿,你家大人赶车技术可好?”
毕竟这位大人看着不像是会赶车的,文竹作为小厮应该技术更好吧。
“沈姑娘放心好了,君子六艺,我家少爷样样拔尖!”
马车猛地出去了,沈婉这下信了,这位大人的车技比文竹小哥儿还要好呢!
谢安对汴京城熟,一路赶车马车飞速到了榆林街,问了人朝着巷子而去,马车一停下沈婉就跳了下来,腿一软险些跌倒,这马车过得跟过山车一样刺激,颠得她腿都软了。
谢安扶住了她,“文竹去寻。”
文竹进了巷子就开始喊,“李稳婆,李稳婆,可在家!”
一声喊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愣是把人从院子里喊了出来。
谢安扶着沈婉上马车,沈婉道谢,“谢谢大人。”
“谢安。”
“哦,谢谢谢大人。”
谢安抿了下嘴角。
文竹也扶着李稳婆上了车,还嘱咐道:“李稳婆坐好了,我家少爷驾车有些快。”
李稳婆连声应了下来,还想着有多快呢,见里头的姑娘紧紧抓着车窗,李稳婆也忙抓了一边,马车疾驰而去,李稳婆这下子知道有多快了,“慢些慢些,别撞着人了啊!”
文竹笑了一声,“放心好了,我家少爷肯定不会撞着人的。”
好在这会儿快晌午了,早市都已经收了干净,汴京城的主街宽,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小马道街。
沈婉扶着李稳婆下了马车,李稳婆知道来找她的都是急事,跟着沈婉快步朝院子里而去。
“娘,李稳婆来了!”
蔡春花忙把人往屋里请,看自己闺女跑得头发都乱了,“怎么回来这么快。”
蔡春花估摸着用了一半的时间就回来了。
“娘,遇见了咱摊子上的客人,赶着马车去的,这才快了不少。”
谢安和文竹也来了,蔡春花道了谢,“多谢二位了,多谢二位了。”
王家现在乱成一团,大夫也没有走,头一个请来的稳婆也在,王婆子被撵到了门口,省得她哭天抢地影响产妇心情。
沈婉寻了凳子让谢安两人坐,“多谢了。”
又提了茶水过来让两人喝。
沈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这谢大人看起来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也不好赶人,跟在等在外头。
谢安今儿拜访好友,穿了身月白圆领袍,腰间碧玉革带,衬得人风姿绰约,谢安扫了眼面前的姑娘,握了握拳头忍了下来。
这姑娘的两个发髻跑得有些凌乱,发髻插的一圈迎春花也七零八散的胡乱散落在发间,谢安强迫症犯了,为了不冒犯人家,控制着自己把目光挪一边了。
等了有一个小时,眼看着快晌午了,沈婉给了沈小勺铜板,让三人去前街随便吃点饭。
这旁边还有尊大佛呢,沈婉轻咳一声,“谢大人,多谢你帮忙了,今日忙乱,改日再谢过了。”
谢安只是淡淡说道:“等生了再说。”
沈婉心想,这谢大人真是给记挂百姓的好官呀,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官。
王老汉和王善长都回来了,王善长听说他媳妇儿要生了,一脸的喜色。
又见院子里坐着两个陌生人,一时不知道是干嘛的,这通身的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家可没有这般的亲戚。
“沈妹子,这两位是?”王善长问道。
沈婉有些不喜王善长,简单两句给说了。
王善长一时拿不准谢安的身份,但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市井人家,拱手道了谢,谢安也只是点了点头。
没等一会儿里头传来小孩子猫叫似的啼哭声,王善长原本想和谢安搭话,这会儿也顾不得了,“娘,是男孩还是女孩呀!”
王婆子从里头出来了,“哎,又是个女孩!真的是,怎么这么不争气!”
王善长也叹了口气,这生了桃花之后好不容易才怀上,怎么又是个女孩,他老王家一脉单传,难不成到了他这就要断了香火不成。
杏花桃花在前街吃了饭也跑了回来了,杏花问道:“阿奶,我娘生的是不是弟弟呀?”
“弟弟个……是个妹妹!”
王善长顾及院子里还有外人,把脏话给咽下了肚子,脸上丝毫不见喜悦。
杏花一听不是弟弟,又见她爷爷奶奶还有爹脸色不好看,小丫头吓得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都,都怪我,是我偷偷想娘肚子里是妹妹,就能气气阿奶,谁让阿奶偏心眼的。”
“什么,你个死丫头!”
本来就因为生了个女孩,王婆子正生气呢,杏花这么一说,王婆子气得一巴掌朝着脸打了过来,“死丫头,肯定都是你诅咒的了!”
杏花被打得倒在地上,连沈婉都没想到王婆子当着街坊邻居的面会突然出手打人,一把把人给推一边去了,“你打她做甚,生男生女都是天注定,有本事你打老天去啊!”
蔡春花正在屋里照顾青娘呢,听见外头闹成一团跑了出来。
“哎哟,闹什么呢,闹什么呢!这青娘差点没性命,王婆子,你个老不死的,你这会儿想气死她不成!”
王家动静闹得有些大,街坊邻居都听说了王家生孩子,也不好过来打扰,这会儿听见王家吵闹了起来,几个婆子娘子纷纷过来劝架,看着架势就知道,肯定没生到王婆子心坎上。
王婆子坐在地上哭闹,王老汉和王善长也不说话,一脸愁苦地蹲在一边。
沈婉拉着杏花给她擦脸,桃花站在一边被吓得要哭不哭的,沈小勺默默站在她阿姐身边,不知道王家为什么闹了起来。
蔡春花气得不行,都什么人啊,没一个关心大人怎么样的。
她扭头进了屋子,青娘正在掉眼泪,蔡春花安慰道:“别哭了,本来这胎就因你心情不好怀得艰难,这在哭,更伤着身子。”
“蔡大娘,我这日子以后可怎么过呀。”
“该怎么过怎么过,难不成由着他们欺负你和孩子不成,你瞧人家周娘子,也没见饿着孩子。”
文竹没想到这家竟然闹成这样,“少爷,我们走吧,我们在这也帮不了什么忙,清官难断家务事。”
谢安眉头微皱,起身站了起来,和沈婉告了别,沈婉这会儿无暇顾及他,连连道谢,说日后再好生答谢。
两人出了王家的门,文竹直摇头,“这家人迂腐迂腐,男不封侯女做妃,看女却为门上楣。”
谢安看了一眼文竹,“你倒是看得通透。”
文竹得意,“那是,我跟着少爷读书也不是白读的。”
“少爷你说说,就王家这市井小民,老爹是个卖草鞋的,这儿子看着读过一两年书,就算是生了儿子也难考个秀才,倒不如这生闺女好,难保这闺女以后光耀门楣呢。”
“那娘子是位绣娘。”
文竹拍了下手,“还是少爷你看得仔细,是绣娘岂不是生闺女更好,京中绣品有的价值千金,我看着家日后还是得靠闺女才有机会出头呢。”
王家这边闹成一团,蔡春花和孙大娘在屋子里帮着照顾大人小孩。
孙大娘抱着孩子,“可怜见的,瞧这孩子瘦的。”
“青娘别想太多,我去给你弄口吃的去,这都大晌午了。”
蔡春花去王家灶房转了一圈,也没看见有鸡蛋什么的,她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哎,王婆子,你家鸡蛋呢。”
王婆子不说话,蔡春花真想打她,这儿媳要生了,谁家不先备上一篮子鸡蛋呀。
蔡春花喊沈婉,“小婉,你去咱家拿几个过来。”
“哎,知道了娘,我在家做好吧,我看咱家灶房生了火了。”
沈婉牵了沈小勺要回家,问杏花桃花要不要一道去她家玩,两个小丫头红着眼眶摇头。
这会儿正是各家吃饭的点,她爹和大哥都回来了,沈木正在切面条,看见沈婉回来了问了一声,“妹子,王娘子生了?”
“嗯,是个姑娘。”
沈木也没在问了,他在家就听见动静了。
沈老爹在烧火,沈婉抓了把干草引了火把小炉子给升起来,在里头烧水打鸡蛋。
沈木下了锅手擀面,切了葱花拌上香油酱油给倒在了锅里,沈婉的红糖鸡蛋也煮好了,里头打了六个鸡蛋。
又盛了碗面,拎着食盒去给王家送了过去。
沈婉进屋看了看人,青娘一脸愁容,孩子也很是瘦小,跟个小猴子似的,沈婉宽慰了两句,蔡春花让她先回去了,她在这看着。
沈婉在家吃了碗面,她大哥做的面味道还成,飘着香油和葱花的香味儿。
沈老爹两人吃了饭来不及歇息会儿就匆忙上工去了。
沈婉把碗碟给收拾了起来,坐在树荫下托着下巴,沈小勺也坐在她身边跟着她学样子,沈婉戳了她一下,“去睡会儿觉去。”
“不想去,阿姐,杏花桃花都不高兴,杏花还挨了打了,哎。”
“小孩子家家的叹什么气,要不要吃红豆糕。”
“不吃。”
“好吧。”
这小丫头是真跟着难过,连喜欢吃的点心都不吃了。
蔡春花在王家半晌才回来,走的时候对着王婆子说道:“好好照顾你儿媳,要是虐待她,你看这左邻右舍戳你脊梁骨不。”
王婆子没吭气,她这会儿正难过呢,怎么又生了个丫头!
月落日升,五更的时候小马道街就有农户挑着担子开始摆摊了,一筐筐新鲜的春菜生机勃勃地摆在街道两旁。
沈婉在四平街的小摊子也开了张,依旧是客人早早就上来了。
打开锅盖,水汽滴在锅里发出刺啦一声,撒上一些黑芝麻,今儿头一锅生煎出了锅。
你四个我八个的,一出锅就很快卖了个干净。
文竹把他家少爷送去大理寺,拎着食盒也过来排队,人依旧是很多。
蔡春花瞧见了他,常来她们摊子的客人她都有印象,更何况昨儿人家还热心帮了忙,“小哥儿,小哥儿,来这边,我先给你做。”
文竹一听心中一喜,立马拎着食盒过去了,蔡春花和他道了谢,虽然不是她家的事,但都邻里邻居的。
蔡春花先给文竹下馄饨,每碗里头都装了双份,又去前头拿了文竹带过来的碟子,狠狠铲了几个,满满当当堆了一碟子。
文竹数了铜板要给,蔡春花不要,“拿去吃,昨儿多亏了你们帮忙了,以后你来我家吃不用排队。”
文竹很是欢喜,“多谢蔡大娘了。”
文竹拎着食盒回去了,往喝茶的桌子上一摆,“少爷吃饭了。”
“今儿怎么回来这么快。”
“蔡大娘没要铜板,还说以后我去吃不用排队呢。”
谢安坐了过来,满满当当的馄饨和生煎,两人坐在一起愣是给吃完了。
谢安轻咳一声,“不好白吃人家的东西,改日你买些点心送过去。”
“行,知道了少爷。”
“又迟到,又迟到!这个月的考勤怎么回事!”
范寺正大人拿着册子对着迟到的小吏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谢安也走了出来,“寺正大人。”
范寺正行了个礼,“谢大人,你瞅瞅,你瞅瞅,这些人无法无天了不成,这个月考勤怎么这样,这么多人迟到!”
被揪出来的几个小吏不敢说话,范寺正气得不行,谢安看着考勤表也是皱眉,“怎么回事?”
几个小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被推了出来,那小吏支支吾吾说道:“去,去四平街买吃食,顾而迟到了。”
范寺正一听更生气了,“买什么吃食,就不能早点过去!”
“就,就沈家的生煎,人太多了。”
范寺正有些无语,“那就不能换一家买!”
几人都不说话了,谢安轻咳一声,“该罚俸罚俸,都下去吧。”
几个小吏赶紧走了,一向谢少卿比寺正大人还难说话,今儿竟然没训斥他们,倒是稀奇。
范寺正拿着册子哼了一声,“这些人,真的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范寺正上职的时候不从四平街走,他从小巷子里走更快,他就不信那什么生煎这么好吃,第二天特意绕了到了四平街。
他还没问是哪家吃食呢,就看见不少官吏排在队伍里,范寺正也排了过去,原本在说笑的同僚立马噤了声,这范老头怎么来了。
范寺正等了两刻钟才轮到他,他每日上差都是早早来了,中间嫌等太久了,想回去了,又觉得等这么长时间了不如尝尝啥味儿。
这边排队等那什么生煎,那边还有发牌子的,为了避免两头等,那边馄饨先给了牌子,见时候还尚早,范寺正也要了份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