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仰春
覃勤目光惊恐, 迅速别过脸,避开那张杀气腾腾的红笺。
他惊悚无比, 竟在太子赐给万贞儿的红笺上,看见太后亲笔所写的性命二字,与勾决痕迹。
此时在看万贞儿吓得眸中含泪,将泣不泣,恐惧忍泪的可怜模样,覃勤忍不住将声线放柔,怕她吓死。
“贞儿, 你立即去从前所居的那件窄室居住, 就是紧挨太子殿下寝殿那间,你的物件已收拾妥当..”
眼瞧着她一双惊恐双眸满是血丝, 连仇人瞧见这幅可怜虫模样,都不免动容。
覃勤清了清嗓子, 尽快将声音放得再柔和些:“贞儿, 别再清宁宫里乱吃东西,还愣着做甚, 跟我走。”
“怀恩已经与韩嬷嬷说过此事, 你不必有任何顾及。”
“好..好..好..”万贞儿终于回魂, 鼓足勇气瑟瑟发抖抓住覃勤衣袖。
那间棺材房她记忆犹新, 紧挨着太子的寝殿,是给太子暖床侍寝奴婢准备的, 还有一扇能从太子寝殿单向打开的暗门。
太子若想要暖床奴婢侍寝泻.火,可随时开门宠幸。
保命要紧, 万贞儿也顾不得许多。
走投无路之时,她可以用贞洁换命。
覃勤本想甩开,到底是被万贞儿那可怜兮兮的模样惊得无言以对。
于是放慢脚步, 带着万贞儿往东配殿徐徐前行。
万贞儿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那间棺材屋的,一回到棺材屋,她迅速关紧门窗,背靠着那面空墙,蜷缩成团,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肩。
紧紧抱住自己。
明明没有刀,她却被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凌迟,碎裂千千万万次。
墙后就是太子寝殿,只有背靠着这面墙,她才敢允许自己这般软弱无助,像个胆小鬼一样,偷偷躲在暗处落泪。
她咬牙逼着自己将溢出唇边的恐惧呜咽强行咽下。
无助绝望的眼泪到底还是收不住,整个世界都被眼泪淹死。
她只敢默泪,死死咬着手背,直到口中充斥浓重腥甜,剧烈疼痛逼着她清醒,她才一点点还魂,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才勉强压下灭顶恐惧。
多可悲啊,在紫禁城里,连哭都是逾矩的,绝对不准发出半点声响。
她到底做错什么?
才有如今这些惨绝人寰的报应?
临近掌灯,狭小棺材房内,燃起一豆昏黄摇曳的烛火。
覃勤在门外提醒,该去伺候太子爷用晚膳了。
万贞儿面容平静,从容打开房门,一步步往前殿孑然而行。
她将那张同时表达爱与死的红笺,用油纸包裹起来,藏在荷包里,随身携带,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莫要想那些不切实际的空花阳焰。
在紫禁城里谈情说爱,要命!
华庭内,孙太后一脸嫌弃,忍不住揶揄:“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有太子尝百毒,孙儿,你是在担心哀家下毒吗?你倒是起居饮食,事无巨细。”
孙太后气得面色煞白,她的孙儿是担心她毒死万贞儿,堂堂太子竟为一个罪奴尝毒!
朱见深不语,从容优雅,慢条斯理尝过最后一道菜,又仰头饮下一杯薄酒。
至此,满桌的菜肴酒水他都亲自尝过。
站在太子身后的万贞儿将脑袋压得更低了些。
她着实烦透这些上位者打哑谜,一句话不明说,永远在弯弯绕绕,让人揣测不清。
在孙太后口中,起居饮食并非是寻常字眼,而是一个染着杀戮的悲伤故事。
汉惠帝刘盈即位,他的母亲吕雉不喜欢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刘如意,想要杀害刘如意。
善良的汉惠帝为保护弟弟,竟亲自到城门口接刘如意,刘盈更是与弟弟同吃同住,弟弟吃的东西,必须他先尝毒。
即便如此,依旧防不住吕后歹毒,一日汉惠帝出门打猎,偏偏那时刘如意偷懒没跟在身边,就被吕后害死了。
不久后,刘盈也因愧疚郁郁而终。
在紫禁城里不知听弦知意的奴婢,坟头草早已枯荣好几茬。
万贞儿愁绪复杂,心底酸涩温暖,不敢去看太子。
她岂会不知,她就是太后口中暗讽,必须诛杀的刘如意。
此时太后惬意端起酒盏,邀太子共饮。
“岁聿云暮,当真是飞金走玉难留,濬儿,明年你都十五了,祖母已令礼部择佳期,为你行加冠礼。”
乍然听到濬儿,万贞儿有些恍惚,愣怔片刻,才想起历史上成化帝朱见深曾叫朱见濬,后来才改名朱见深,又被堡宗改名朱见濡。
朱见深恨毒见濡这个名字,几乎不使用,只在祭奠堡宗之时,才会用见濡这个名字祭奠。
如今想来,他当真是恨死堡宗,竟用见濡这个死人的名字祭奠堡宗,甚至恨得不肯使用朱见深或见濬这个人子的名字祭奠亡父。
见濬是朱见深乳名,只有极亲近之人才能叫。
“濬儿,你也该行冠礼了,《孝经》有云,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安上治民,莫善于礼,冠礼为四大礼仪之一,你是太子,哀家定要为你隆重筹办。”
孙太后语气有些焦急:“越快越好,哀家与礼部早已秘密商议过,十日后是佳期吉日,哀家将亲自为你主持加冠礼。”
朱见深放下茶盏,眸中感动与愧疚一闪而逝:“孙儿都听祖母的,孙儿不孝,竟烦累祖母为孙儿操持冠礼。”
太医说祖母熬不到明年孟冬时节,他尚未到十六岁,未曾到加冠礼的年岁。
可祖母,已时日无多。
乍然听到太后要为来年才十五岁的太子举行加冠礼,万贞儿心下掀起惊涛骇浪,猜测天顺帝或孙太后是不是快要死了。
明代男子多在十六岁到二十岁行冠礼,择吉日、戒宾、命字,三加冠,换上成年男子装束发饰,言行举止须遵循君子之礼,冠礼之后,正式成年。
《大明律》规定,加冠礼之后的十六岁男子,要开始承担赋税徭役,可参与家族决策,继承财产,犯重罪可处极刑,而此前仅以幼童论处,十六岁的军户之子,则能以成年男子的身份,顶替父兄戍边。
太子冠礼的举行,更是意义非凡,除非要继承皇位或执政掌权,才会提前办冠礼。
“孙儿,祖母为你取表字为穆之可好?”
“穆者,美也,《诗经·周颂·清庙》有云,于穆清庙,肃雝显相,《诗经·大雅·烝民》有云,吉甫作诵,穆如清风。”
“穆字在古字中,形似压弯的稻穗,硕果累累,为君者,需知礼贤下士,为贤臣折腰,方能开继万世太平。”
“穆字,有和美、和睦、和畅、温和、深远、诚信、清澈之意境,恰似仁君之风。”
“表字穆之,孙儿甚喜,多谢祖母!”
朱见深眸中含泪,祖母定引经据典许久,才选出这个字,他很喜欢。
万贞儿听不懂这些之乎者也,但明白孙太后对太子的确疼爱有加,才恨不能将世间最美好的字眼拿来给太子取表字。
关于明代帝王的表字,后世知之甚少。
万贞儿只知道朱元璋的表字是国瑞,宣宗朱瞻基表字,似乎在某些野史杜撰里见过,表字叫景贤,崇祯帝朱由检表字德约。
但从无史料记载成化帝朱见深的表字,她还以为皇帝没有取表字的规矩。
穆之...
往后余生,穆字,将成为她最喜欢的字眼。
祖孙二人暂时摒弃所有相左的意见,今晚其乐融融饮酒赋诗。
孙太后竟还即兴抄诵起宣宗皇帝所作的《御制喜雪诗》。
万贞儿乖巧躬身在一旁侍奉笔墨。
待孙太后搁笔,万贞儿偷眼去看,登时满眼震惊。
“十月六日东风和,雪花缤纷瑞彩多。西山咫尺迷翠黛,玉莲万朵开嵯峨。凝华含素彤墀净,君臣喜起相交庆。龙河凤沼不作冰,紫殿红楼炯相映....”
孙太后还在既兴咏诗,这首诗作接下来念的是什么,万贞儿已听不见了,脑子里嗡嗡乱鸣。
她竟在宣宗皇帝御诗里,愕然看见黛玉,红楼这几个字眼!
也不知后世会不会挖掘到这个惊天秘密,原来大名鼎鼎的红楼梦,当真是一部悼明之作。
乱梦般,恍惚间分不清到底是前世今生,今夕何夕。
万贞儿游魂似的浑浑噩噩,跟随覃勤的脚步离开。
“贞儿?贞儿..你可还好?”
余莲的声音传入耳中,万贞儿回过神,眸中仍是茫然。
“你怎么走神了?方才韩嬷嬷与怀恩说要为太子殿下冠礼准备贺礼,你要准备何物当贺礼?”
“我还没想好。”
万贞儿面色凝重,太子冠礼,是他这辈子成为男子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仪式之一。
她必须好好想想。
这件贺礼不可僭越、不可出挑、更不可暧.昧,还需泯然众人,让旁人觉得并无特别之处。
万贞儿焦急回到棺材房里翻箱倒柜,寻出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金银珠宝。
太子赐的一大箱金叶子金瓜子与大内首饰不能卖,更不能损毁,每片金叶子金瓜子与首饰都有记档。
赏给谁,何时赏的,因何赏赐,若毁坏就是大不敬,只能拿来当传家宝或者陪葬。
她这些年如履薄冰,每一日都当末日过活,向来大手大脚挥霍,就怕银子存多了,指不定哪一日,她人死了,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来不及花完。
当啷..
一块碎银角孤零零落在桌面,是扁瘦荷包最后的倔强哭诉。
好嘛..今日大年二十九,她只剩下二两银角。
明日除夕才能有赏赐,而且大概率又是那些不能卖掉的首饰。
距离下个月十五发月钱,还有十五日,太子十日后,就要行冠礼。
她一个月的月钱五两银子,五两对于紫禁城外许多寻常百姓算小康,许多百姓一年才花销三五十两银子。
可这是窗牖焕明,纸醉金迷的紫禁城。
五两银子打发奴婢都嫌少。
罢了....
还是自己手搓贺礼吧。
有时候亲手所制,未必就是在表达深情厚谊,也可能单纯只是因为穷得铃儿响叮当。
没有材料,万贞儿火急火燎去寻余莲,她在紫禁城里素来人脉广。
如此举手之劳,余莲答应的自是爽快。
“贞儿,你想准备何物?二十四衙门中,银作局专司金银器饰打造,诸如打造金银钱、金银豆叶、金银锭等赏赐之物,或者金银簪钗,金银铎针、桃杖等礼器,还承制帝后、太子与后宫冠服首饰。”
“十二监之一内官监,专掌婚礼妆奁、冠舄、伞扇、仪仗等宫内器用制作,还有十二监之一的御用监,则造办御前所用围屏、紫檀、象牙、床榻等诸木器与骨器。”
“紫禁城里适合准备贺礼的只有这三处。”
余莲人脉颇广,对紫禁城内各司运转了如指掌,甚至清晰记得各司各坊稍有头脸的奴婢,与他们都有不浅的交情。
“我想寻御用监下设的玉作,帮忙寻一块成色好的墨玉籽料,打一件男子用的玉簪。”
“这好办。”
“我只有二两银子。”万贞儿尴尬垂首。
“.....”余莲嘴角抽了抽。
她早知道贞儿没存银子的习惯,却万万没想到,她只有二两家当。
“你..没二百两打点上下,你别想使唤那些御用匠人,罢了,我先借你,等你富足些再还。”
万贞儿尴尬咬唇,小声开口:“要不..我把那些赐下的首饰金叶子什么的,转赠到你名下如何?我们现在就可去寻怀恩登记。”
“去去去,我好心借你银子,你可别恩将仇报,赐下的那些祖宗多得要死,别再把你的祖宗们甩给我供奉。”
“那些玩意除了当传家宝或者赠予亲眷,只剩下显摆恩宠和陪葬的作用,我要这些祖宗做甚!”
“平日里还提心吊胆,怕那些乱七八糟的紫檀迦南木首饰被虫吃没了,我谨小慎微给它们上蜡,比给我爹上坟还勤快,好你个贞儿,休要害我!”
余莲炸毛了,起身退到门边,看样子是真的很怕了。
万贞儿忍俊不禁,忽而想起她匣子里也有赐下的紫檀手串与迦南木沉香木那些乱七八糟的香牌与珠子,登时坐立不安。
她好久没拿出来打蜡擦拭了,也不知被虫蛀了没。
“余莲,那二百两,我找你先借,算多少利息你尽管提,明年开春之前,我定..后年开春之前,我定连本带利还给你。”
人穷志短,她决定下个月开始勒紧裤腰带存银子还债。
“呸呸呸!若敢说利息,你找覃勤帮忙去!”余莲气哼哼叉腰。
“好好好,那先谢过你,待太子冠礼之后,我能出宫半个月,我给你带书,你想看什么书,尽管报上名来!”
余莲激动搓手,当即跑到书桌前奋笔疾书。
好家伙..足足写下三十二本奇奇怪怪的不正经书名。
待洋洋洒洒写好书名,余莲笑眯眯看向万贞儿:“贞儿,你需打造何种样式的玉簪?明日我去寻玉作管事,取样式图谱给你选。”
“我自己准备式样图,请他照做就好,还有,我自己画的样式庸俗,他们阅后即焚即可。”
余莲点头:“放心吧,我保证你画的样式制作的玉簪绝无仅有。”
万贞儿感激不尽,对余莲又是一番千恩万谢,最后被余莲给赶回去了,余莲说她赶着去看情戏。
天顺五年除夕。
太子一大早就去奉先殿祭祖,万贞儿将熬一整夜才画好的玉簪纹样图纸交给余莲。
就焦急去张罗着在殿门立桃符板,贴门神,摆放用红箩炭塑成的将军炭,以求驱邪避祟。
殿内还要盯着小太监悬挂福神,钟馗等画作,屋檐则需插上芝麻秸,寓意将芝麻开花节节高。
今日紫禁城里从清晨就时不时万炮齐鸣,空气中浮动炮仗的硝烟年味。
清宁宫内张灯结彩,廊下宫灯通明,灯穗子下头缀着的祈福金铃叮当作响。
奴婢们都换上喜庆的交领大襟缀纽的葫芦纹样琵琶袖短袄,脚上也穿上簇新弓鞋,头戴闹蛾儿,图个福禄吉利。
所谓闹蛾儿,就是用乌金纸剪成的蝴蝶,用小铜丝缠绕,点缀在发髻上。
行走间,闹蛾儿轻轻颤动,似于发间飞舞,应景取吉,取蛾儿戏火之意,她做的闹蛾儿不精致,从前都是太子亲手为她做的。
从前在东宫过年之时,万贞儿还会在发髻上佩戴两粒豌豆大的小金葫芦,名曰草里金,紫禁城里高等奴婢才有资格佩戴这物件。
如今在清宁宫里,她不知自己到底是何身份,不敢乱戴。
“贞儿快来!”廊下余莲冲她直招手。
余莲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插完的芝麻秸:“奴婢们都去看熰岁,就等你了!”
万贞儿紧走几步,还没靠近清宁宫殿门外,就被烟气呛得眯瞪起眼睛。
空旷殿门外,柏树枝堆得小山似的,青烟裹着柏叶特有的香气直冲云霄,火星子噼里啪啦四溅。
所谓熰岁,是明代宫廷除夕夜极为重要的驱邪祈福仪式。
用焚烧柏树枝产生烟火熏烤旧岁,寓意用火焰和烟雾送走过去一年的晦气,迎春纳福。
《酌中志》和《帝京景物略》等文献均有记载。
孙太后看见直冲天际的直烟,高兴的直追问今年的柏枝是哪儿献上来的。
兴安太监今日罕见穿一身喜庆的绯色蟒袍曳撒,跟着笑道:“襄王府献上来的,奴婢又让人在廊下晒过三四日潮气,您瞧这青烟直冲九霄,一丝都不歪,来年大明国运,必定也是直上青云。”
孙太后激动不已,大手一挥,清宁宫上下奴婢都得了赏赐。
柏枝烧了小半个时辰,渐渐熄下去,只剩一池子红通通的炭火,红红火火颇有年味。
奴婢们散去,去后殿吃太后赐下的席面。
刚穿过月洞门,远远就听见后殿传出欢声笑语,万贞儿打绣帘入内,温风夹着酒菜香气扑面而来。
殿内摆着三桌佳肴,内殿伺候的贴身奴婢与主子们心腹的外廷奴婢都在此吃席。
粗使洒扫那些奴婢们人数更多,则在西偏殿里吃席面。
那边人多,满满当当有十二桌,比这儿更热闹些。
万贞儿逡巡一圈,没瞧见覃勤与怀恩,韩嬷嬷与兴安也不在。
这些首领太监与宫女最得脸面,能陪在太后与太子身边,去乾清宫除夕家宴守岁。
往年万贞儿也能陪在太子身边守岁。
压下莫名委屈与酸楚,万贞儿含笑坐到钱能与梁芳中间,又拽来余莲,没一会儿就与众人说笑起来。
酒酣耳热,万贞儿仍是不曾放下酒盏,继续贪杯,温酒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暖洋洋的,才不觉胆寒。
窗外锣鼓声越来越近,钟鼓司的人在跳傩!
钱能探头朝大开的宫门往外瞧热闹:“快来瞧啊,就绕到咱清宁宫这边来了!”
众人呼啦啦涌到殿门外凑热闹。
万贞儿被余莲拽着一道凑热闹。
这个时辰,皇帝与太子该是结束在谨身殿大宴群臣,回乾清宫举行除夕家宴了。
远远的一队火把往清宁宫移动,锣鼓声震天。
戴着黄金四目面具,穿着玄衣朱裳的方相氏手里拿着长戈,一跳一跳地走,后面跟着戴各种神兽面具的钟鼓司太监,嘴里还唱着祈祷赶疫鬼的祝语。
跳傩队伍渐渐走远,众人又回去继续喝酒吃菜。
万贞儿手里的酒盏就没空过,听钱能与余莲他们叽叽喳喳讲紫禁城内外的趣事,偶尔跟着大家笑一笑。
今年没陪在太子身边守岁,也挺好的。
子时已至,乾清宫内其乐融融。
随着紫禁城夜空绽放瑰丽焰火,朱见深心不在焉,天顺六年大年初一,在心口闷疼酸涩中悄然而至。
那人曾信誓旦旦承诺他,永远不会离开他,会陪在他身边,同他岁岁年年一同仰春。
而如今,却丢下他,不要他了!
她真该死!
酒席撤去,奴婢们在桌上摆满守岁时吃的百事大吉盒,里面装着柿饼、荔枝脯、桂圆干、栗子那些甜腻的干果蜜饯。
近乎本能,朱见深下意识捻起一块裹满糖霜的柿饼,另一只手抓起一把荔枝脯,迫不及待递给身后之人。
贞那人最喜欢吃柿子饼和荔枝脯,每年守岁之时,定会闹着要吃。
她不仅自己贪嘴,还诱哄他也一起吃,骗他说柿谐音事,荔谐音利,吃下就能事事顺利。
伺候在太子殿下身后的覃勤受宠若惊,赶忙双手接过太子殿下赏赐的柿子饼与荔枝脯。
覃勤笑逐颜开:“奴婢多谢殿下赏赐。”
朱见深错愕一瞬,放下拿在手里的月牙蜜。
那人最馋这往饺儿里吹糖稀,用油炸的月牙蜜,她说特别好吃,一次能吃二十个。
莫名的孤寂再度侵袭而来,为何会这样?明明乾清宫内亲朋满座,到处都是人,他却愈发孤独失落。
酒入愁肠,他鬼使神差将柿子饼与荔枝脯,月牙蜜藏入袖中。
烈酒割喉,那奇怪的身不由己感觉再度袭来,忽然很想她,疯狂想见到她,想要填.满她的每一寸,想要她。
清宁宫后殿彻夜不眠,临近五更天,万贞儿第一个冲出殿外看跌千金,迎财富。
天还没大亮,小太监将门栓取下,用力抛掷三下,名曰跌千金,寓意来年八方来财,财源滚滚。
唯独跌千金,万贞儿无需人催,总是第一个抢着来迎财。
满心欢喜看完跌千金。
此时后殿又开始张罗吃水点心,祈愿来年好运来,共饮花椒柏叶浸泡的椒柏酒,祈愿祛病长寿。
万贞儿一雪前耻,竟在水点心里吃到小金佛,拿下全场运气最佳奴婢的殊荣。
她乐呵呵吃起嚼鬼,也就是驴头肉,俗称驴为鬼,故而正月初一要嚼鬼去邪祟。
大年初一,太子还需大清早前往奉天殿参加正旦朝贺,穿上隆重的衮冕,在奉天殿与皇帝一道接受文武百官及四方使者的朝贺。
今日奉天殿内,定又是卤簿庄严,钟鼓齐鸣。
“贞儿,咱们去乾清宫门口看鳌山灯可好?今年的鳌山灯更甚从前,高达数丈,足足有十三层,上面挂满各式奇巧花灯,美不胜收。”
“从腊月二十四到正月十七,还有杂技和社火巡游、货郎叫卖,热闹非凡,陛下已下旨,令皇城弛禁,允许百姓入午门内观灯,与民同乐。”
余莲满眼雀跃。
“好,我先回去歇息会儿,好困..”万贞儿醉眼朦胧,踉踉跄跄回棺材房歇息。
好恨,为何今晚喝那么多酒,却该死的清醒,如果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就好了,脑子里就不会全都是那个不能想也不敢想之人。
回到黑漆漆的居所,万贞儿战战兢兢点燃一支红烛,有气无力躺倒在床榻上。
她害怕太空旷的大房子,就喜欢狭窄些的空间,方有安全感,这件棺材房,她很喜欢。
不知是因为它狭窄,还是因为别的。
好困,她合眼,不想醒来。
....
寝殿内,守岁结束,朱见深却无半点睡意,此刻宽衣解带,冷不丁触及到袖中之物。
他默然取出那几样甜食,沉默许久。
正要将它们统统丢掉,忽而隔壁传来痛苦呜咽声。
朱见深大惊失色,拔步冲向那道暗门。
小屋内酒气熏天,那人咬着手背痛苦啜泣,泪眼汪汪。
“贞儿!谁欺负你了?告诉孤!”朱见深一把将还在哭泣的贞儿抱紧。
无论他如何温声诱哄,她仍是哭声不止,束手无策之下,他鬼使神差,将袖中柿饼与荔枝脯,月牙蜜一股脑捧到她面前。
万贞儿泪眼婆娑盯着那些食物许久,一咬牙,假借醉酒发疯,大过年的,她撒酒疯讨些糖吃,为何不可?
于是她鼓足勇气,狗胆包天,含情脉脉咬住月牙蜜,衔着凑到太子薄唇边。
朱见深屏住呼吸,满眼震惊。
本是怀着满腔怒意要报复她,却发现自己该死的半点长进都无。
她微微主动,他便没出息的为她丢盔弃甲,甚至满腔感动。
此刻眼角突突跳,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又来了,他下意识想起身逃离。
心中默念非礼勿视,不可趁人之危。
他快被她逼疯了,此时快压不住疯狂的妄念,身上更是忍得发疼。
见他愣怔在那,默不作声盯着她看,万贞儿好不容易鼓足的贼胆有些发蔫,委屈啜泣,含糊道:“从前..奴婢都是与殿下一起吃,今年..不可以吗?”
“呜...”
猝不及防间,她被按入他怀中,太子的吻强势急.切,甜甜的月牙蜜流转在二人唇齿间。
分不清到底谁在吃,他是在她口中尝光的。
太子此刻完全不管她的反应,按着她深吻,他的气味充.盈.在她唇齿间。
万贞儿胆战心惊,心底却矛盾涌出丝丝缕缕甜,压根就躲不掉。
朱见深兴起,双眼赤红,腰.眼里越来越麻,他快疯了,咬住她耳珠哑声闷.哼:“贞儿...说你爱我...”
呼吸间,热.气洒在她脸上,紧绷的声音里满满都是欲。
二人口中都是铁锈甜味,不知是谁的血在纠缠不休。
眼看太子愈发越界,眼里的光亮让人看的愈发害怕。
万贞儿吓得彻底清醒了。
此刻太子正细细亲吻她的耳朵和脖子,眼角眉梢,每一寸都不肯放过。
气息越来越热,他甚至在她脖子上吮得发疼,不用看就知己留下他的印记了。
万贞儿吓得挣扎,他却是越来越激动,她畏缩害羞的表情似乎刺激着他。
万贞儿吓得再次认怂装晕。
“乖,叫濬郎...”
怀中人竟在这种时刻昏睡,朱见深气窒,哑然失笑。
“贞儿!和孤说话!”
朱见深眸中欲色翻涌,嗓音愈发沉哑,气息紊乱,气得抵着她的额发,低低的声音含着哀戚祈求。
“万贞儿!孤命令你爱我…”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