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献丑
万贞儿闭眼背对太子, 假装梦呓般,嗳嗳哼哼:“呜..季铎..别闹了..”
“我爱你....”
她眼泪夺眶而出:“季铎。”
以太子对季铎的嫉恨, 定会被一盆兜头冷水泼醒。
身后死寂,陡然传来低沉喑哑的冷笑声,万贞儿听得毛骨悚然,忍不住涌出无尽心疼。
倏地肩膀被按住,太子将她掰过身来,口中被塞进个掰碎的柿饼,紧接着又被塞进荔枝果铺。
万贞儿假装半梦半醒, 哝哝唧唧吃完, 心间酸甜交织。
他啊,气疯了还不忘将柿饼掰小块喂她吃, 甚至没忘将荔枝脯的尖尖拧去。
她喜欢吃荔枝脯,但不喜欢吃发硬的尖尖, 只喜欢吃肥厚荔枝肉。
太子了解她的一切。
心内正五味杂陈, 千回百转间,脸颊倏尔被捏住。
太子的舌头近乎蛮狠侵占, 他口中亦有柿子与荔枝的清甜。
唇瓣一阵刺痛, 万贞儿忍泪, 太子竟气得咬破她的唇。
“殿下!”怀恩的声音传来。
唇瓣一阵拉扯疼痛, 太子咬住她的唇瓣厮.磨。
“殿下,您该起身准备今日奉天殿正旦朝贺典礼了。”怀恩的声音再度传来, 染着急迫。
从殿下跣足冲去万贞儿的屋内,怀恩就在恐惧与忐忑中煎熬, 趴在墙上偷听动静。
砰地一声,暗门被撞开,太子殿下寒着脸, 回到寝殿内。
待暗门紧闭,万贞儿如释重负,慌忙坐起身来,冲到铜镜前。
待看到嘴唇上的咬伤,她暗暗松一口气,幸亏不曾留下齿痕。
她昨晚喝酒,踉踉跄跄没站稳,糊涂间磕破嘴皮子无可厚非。
可脖子上的吻痕怎么办啊?
清宁宫里的奴婢没有善茬,若发现她的身上有男人留下的痕迹,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太子吮出的吻痕青紫,就在下颏与脖子交接边缘,差一点就在她腮边落下痕迹。
脂粉遮不住,毛领也遮不住,除非她蒙住半张脸。
可在紫禁城里,奴婢甚至不允许剪刘海,连额头都必须完完整整露出来,更何况是逾矩的半遮面。
若是被宫正司知晓,三十下板子定逃不掉。
万贞儿无奈之下,咬牙取来刮痧牛角片,忍着疼在脖颈刮出一道道或红或青紫的痧痕。
又寻来白兔毛领,欲盖弥彰。
幸而她今日开始休沐半个月,否则如今这狼狈不堪的模样,哪里敢出宫去?
更何况太子的加冠礼还需忙碌,万贞儿无奈之下,只能躲在屋内,连用膳都是拜托余莲带来。
对外只说她脸上皲裂发红,没脸见人。
百无聊赖熬到正月初三,万贞儿勉强能出门了。
今日东宫里热闹非凡,太子从南苑归来,他的伴读们前来拜年,奴婢们也要在这今日献上给太子准备的新春贺礼。
低等级的奴婢们可抱团凑份子,或凑些吉利话恭贺太子,可万贞儿可不敢。
每年太子生辰与新春,万贞儿都会仔细准备礼物。
每年新春,万贞儿都会为太子准备一身她亲手缝制的寝衣,她针线不算精致,做寝衣还是能看的。
上个月太子去南苑骑射,被弓弦割伤指头,万贞儿又亲手为太子做了一件射箭护具,名曰韘,也就是后世的扳指。
与后世扳指不同,明人用的扳指不称为扳指,而是称为韘,戚继光将韘称板机,且只是作为射箭护具,而非满清之时,还分射箭的武扳指与装饰炫耀的文扳指。
韘从侧面看呈边高,一边低,是明显的梯形,故后世又称坡形扳指。
这种形制的韘,才是汉家的传统样式,从商周时期一直延续使用到明代。
韘高侧朝外,用于扣弦,低侧朝内贴合拇指弧度,其作用为扣弦,保护手指不被弓弦割伤。
材质多为鹿角、象骨、硬木,讲究的是结实抗磨。
韘在大明朝,并无严格等级制度,使用者多为武将或习武的贵族子弟,平民百姓也可随意佩戴,韘在明代并未背离射箭护具初衷,全无任何炫富或者彰显身份的肤浅意味。
万贞儿为太子做的是鹿角韘,可难做了,她做崩裂的鹿角都装满一竹篾。
她很满意自己为太子绞尽脑汁准备的新春贺礼。
许多奴婢会给太子做寝衣或者鞋袜之类的物件,她是太子贴身奴婢,送寝衣不出挑,也有许多奴婢会献奇珍异宝,她送韘这种寻常之物,更是不扎眼。
“贞儿,快些,怀恩催我们去正殿里献礼,太子正在后殿与英国公舞剑,一会就来了。”
余莲捧着托盘站在门外催促。
“来啦。”万贞儿捧起早准备好的托盘,急急跟上余莲脚步。
“英国公今日怎么来了?”万贞儿随口问道。
这位年轻的英国公,未来将是成化帝最重要的肱骨之臣。
明代太子伴读不只有太监,还包括公卿子弟,太祖皇爷建立大本堂后,规定选民间之俊秀及公卿之嫡子入堂中伴读。
太子是储君,陪读之人需有一定家世背景,才能与太子朝夕相处,而不失体统。
这些公卿子弟大多家世显赫,是未来新帝依仗的勋贵班底,将来会是太子心腹的臣僚,从小陪读,可培养君臣情谊。
同时让勋贵子弟入宫陪读,也是对他们的教化和笼络。
太子也有知己,他的挚友是英国公张懋。
这位年轻的英国公今年才二十一,只比太子年长六岁。
英国公张懋,字廷勉,出自大明王朝最显赫的铁血勋贵世家之一。
他的祖父是靖难名将,河间王张玉,父亲是四征安南威震海内的英国公张辅,姑母是昭懿贵妃,妹妹是仁宗贞静敬妃,叔父张輗是文安伯,另一位叔父是太平侯张軏,是夺门之变功臣。
英国公爵位传八世九代,至明亡才绝。
正统十四年,张懋之父,老英国公张辅随堡宗北征,在土木堡之变中阵亡。
年仅九岁的张懋以庶子身份逆袭,袭封英国公爵位。
张懋历事景泰、天顺、成化、弘治、正德五朝,这一袭爵,便是六十六年,是明代中期最具影响力的勋臣。
他更是成化帝的左膀右臂,官至三公之首,历掌京营、五军都督府等军职,加太子太傅,累进太师兼太子太师。
张懋虽不曾上战场浴血奋战过,却从未让成化朝的京城大乱过。
成化十一年,更是这位英国公带领群臣请求恢复郕王的帝号,获成化帝允准,并亲赴景泰陵为其上谥号。
在整个明朝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非皇族的武将,能在不曾上战场建功立业的情况下,成为武将巅峰,未领一兵,不战之将,却威压群将,握住命脉兵权长达四十年。
唯有张懋。
张懋在成化朝武将中的地位超然卓绝,张懋稳,则京师稳。
如今张懋这位年轻的未来权臣,在朝堂上俨然是孤臣。
他极少出席朝会,掌兵不露用人不争,很少与宦官争权,几乎不与文官密谋。
旁人也许不知道,但万贞儿却知道,太子与这位年轻低调的英国公之间,并不只是储君与伴读的情谊。
这些年来,太子在军中的势力愈发坚固,太子通过张懋,秘密将触手延伸至京军与边军内,逐渐控制京师最为核心军权。
太子通过张懋,究竟将军权控制到何种地步,连万贞儿都不知晓。
总之历史上成化帝可是掌握军权的实权皇帝,大明的威武之师完全听命帝王,指哪打哪。
成化帝素来铁腕,哪里像他的孙子明武宗那般可怜兮兮,用个兵,还需与文官斗智斗勇。
武宗甚至被逼得自封大将军朱寿,才勉强夺回本就属于皇帝的兵权,好不容易打胜战,还被口诛笔伐各种酸讽。
此时后殿空旷之地,身型魁梧高挑,身穿文武袖衫的疏朗青年正与太子舞剑对弈。
几招下来,英国公张懋气喘吁吁,再度败下阵来。
“数月不见,殿下身手愈发矫健,殿下是否近来有心事?不知臣可否为殿下排忧解难?”
张懋诧异,太子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今日却罕见心事重重,连对弈之时,都像是跟谁较着劲。
“廷勉,孤想舍弃一件珍爱多年的旧衣。”朱见深气息微乱,额上薄汗顺着额角淌到紧绷下颌。
张懋收剑,笑道:“殿下,您如果真心想舍弃,就不必在此重申,不声不响就已舍弃那件让您如此烦恼的旧衣,您既还在想,说明您心底不愿。”
“您的心,想必已给出答案。”
朱见深莞尔,抬袖收剑,随口闲聊:“你庄子种下的麦子,今年可曾遇丰年?”
张懋拱手:“勉强算丰年,只不过南边几座素来丰产的庄子,今年依旧惨淡,颗粒无收。”
“不急,待合适时机,孤去瞧瞧是何风水宝地。”朱见深面上波澜无惊,江南乱局始终是他心中毒刺。
时不我待,他必须尽快亲自前往江南破局。
张懋面色凝重,太子尚未大婚,膝下不曾有嫡子,岂可去江南凶恶之地,于是焦急开口阻拦。
“殿下,您尚未大婚,待大婚之后,诞下皇太孙再去也不迟。”
留个血脉再去也不迟,否则若是葬身于江南,连个孩子都没有。
“嗯。”想到孩子,朱见深眉眼愈发温柔,贞儿与他的孩子,定十分伶俐可爱。
“国公,太后请您去正殿吃茶,今年新贡来的毛尖茶,太后说您喜欢,亲自为您沏了一壶好茶。”韩嬷嬷亲自来请。
“殿下,臣先行告退。”英国公毕恭毕敬躬身离去。
待英国公离去,覃勤笑眼盈盈凑到太子身侧。
“殿下,奴婢们都欢聚在前殿恭贺新岁,准备为您献上新春贺礼,请殿下纡尊降贵移步前殿。”
朱见深淡淡点头,接过巾帕擦拭脸颊薄汗。
前殿内,奴婢们早就在廊下排队等候献礼。
怀恩领着一众太监们先入内献礼,万贞儿则领着东宫的宫女们献礼。
“贞儿,你怎么脖颈上还刮痧?雪还没开化呢,你怎么就中暑了?”余莲诧异看向万贞儿脖颈上的痧痕。
“哎哎哎,这几日酒喝多了上头,我刮刮痧勉强能清醒些,否则迷迷瞪瞪办错差,回头又免不得吃挂落儿。”万贞儿唉声叹气。
心中庆幸,连余莲这色眼都没看出是吻痕,她终于能安心了。
“你也真是的,酒量差还逞能,今后少喝些。”余莲语气关切。
“对了,我的簪子做得如何了?”
“左不过这两日就能做好,我昨儿刚去问进度,你放心吧,来得初八献宝。”
“那就好,多谢。”
万贞儿正与余莲小声闲聊,忽而柏令薇捧着托盘挤到她身前。
“万姑姑,着实抱歉,陈嬷嬷让我们三个良家子站在前头先献礼。”
如今东宫里只剩下三个良家子,万贞儿一度对太子心怀愧疚,她间接整没了太子两个宠妃,六个皇子。
着实尴尬,她比历史上的万贵妃更为狠毒。
历史上万贵妃打胎多年,死在她手里的孩子零人,归来战绩只有一个宫女出生的纪妃,甚至纪妃之死,万贵妃大概率还是背黑锅的倒霉蛋。
成化帝十几个妃子大多数都长寿,十四个皇子里,也只有朱祐樘是自幼没娘,其他儿子不仅有娘,而且那些嫔妃还很长寿。
就连眼前蹦跶的柏氏都高寿八十多岁。
成化帝十四个皇子里,一岁左右夭折的皇子只有两个,其中一个还是万贵妃自己的儿子。
怎么办啊..
她间接搞死了成化帝的六个娃...
还有两个宠妃,一个被她杀了,一个与外男私奔了,说不定孩子都快生了。
邵清莳还是道长的祖母,她间接又搞死嘉靖帝那一脉的所有皇帝们。
压下害怕,万贞儿嘴角噙笑,与站在月洞门前的万安宫掌事陈嬷嬷相视一笑,主动避让那几个良家子的锋芒。
许久没与柏氏那些奴婢接触,今日她们穿得花枝招展,着实艳压一众东宫奴婢。
柏氏雀跃,她这些时日,在万安宫里接受贵妃娘娘亲自教导,早已今非昔比,定能不负贵妃厚望,一举拿下太子的心。
柏氏正憧憬一会见到太子之时,该如何拿捏语气,忽而瞧见覃勤领着七八个小太监出来。
“殿下说你们不必进去了,都各自散去,东西留下即可。”
覃勤一挥手,小太监们纷纷上前,接过奴婢们的托盘。
万贞儿将遮红绸的托盘递给覃勤,与余莲说笑着离去。
正殿桌案上,摆满形形色色的献礼,朱见深一眼就从诸多寝衣中,看到那人做的雅青寝衣。
寝衣之上,还有一个小锦盒,锦盒内放着一枚秀雅韘具,那是挽弓射箭的护具。
他漠然摩挲左手指腹勉强淡去的伤疤,他上个月在南苑练箭时被弓弦割伤。
那时,那人满眼心疼翻出绣帕,将绣帕化为伤口上绕指柔情,他感动至极,心间软得一塌糊涂。
覃勤咧嘴,正准备寻几样暗中塞银子求他吹捧的物件夸赞几句,眼前一花,竟见殿下扬手将什么东西丢进窗外鱼池里了。
那鱼池有活泉,即便是数九寒天也不会冻上。
噗通一声,那物件顷刻间不见踪影。
覃勤大惊失色,不待他开口,却又见殿下将不知谁做的寝衣一把抓起,疾步走到门外,一并丢进鱼池内。
雅青寝衣在水面上漂了一漂,慢慢缠在鱼池枯败的莲叶污泥里。
覃寝咽了咽口水,不敢再吱声,从殿下的反应,他大概知道那件寝衣是谁送的了。
眼瞧着殿下不悦拂袖而去,覃勤提心吊胆准备去捞,却被怀恩拽住。
“别急,过了今日再处理那些物件也不迟。”
“可殿下都扔了,若再被殿下瞧见那些东西飘在鱼池里,定会大发雷霆,你我岂不是要吃挂落儿?”
“未必。”怀恩语气笃定。
覃勤挠头,只能等待明日,若被殿下责罚,定要让怀恩替他挨打。
“糟糕..”怀恩忽而疾步回到殿内,却见太监们的目光早已落在那空荡荡托盘里。
奴婢们都会在进献的贺礼之下,放一张红笺,写上祝福语,落款自己的名字。
红笺上不出所料,是万贞儿的名字。
今日在殿内的奴婢不仅有东宫的奴婢,还有太后宫中奴婢,这些奴婢离开内殿,万贞儿献上的礼物被太子扔出去的传闻,定会铺天盖地。
怀恩刚想开口隐晦敲打一番,却见大太监兴安似笑非笑,立在门边。
.......
晚膳之时,万贞儿正在偏殿与余莲用膳,身后竟传来阴阳怪气的嘲讽。
“有些人献上的物件神憎鬼厌,殿下都恶心得将她献的东西当场丢出去了,如今还丢在鱼池里泡烂泥。”柏令薇捂嘴讥笑。
周遭的奴婢亦是窃窃私语,时不时偷眼看向万贞儿。
万贞儿如遭雷击,鼻子发酸,在众人的奚落嘲讽里垂下脑袋。
他可以悄悄扔,或者束之高阁落灰,却选择如此羞辱她。
此时奴婢们愈发窃窃私语嘲讽,柏氏更是不遗余力撺掇话题。
余莲亦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贞儿,要不你先回居所,一会我将饭食拿给你。”
“不必了,我不饿..”
万贞儿忍泪离开后殿,沿途都是奴婢们怪异嘲讽的目光,她加快步伐。
行过朱红门槛之时,她心不在焉,脚下一踉跄,就这么狼狈不堪扑倒在地上。
挣扎坐起身,却瞧见太子雍容雅步朝她疾走来。
万贞儿仓皇失措起身,终是绷不住伤心情绪,掩袖边走边哭。
若是旁人,即便当着她的面,将她送的东西丢在地上吐口水,她都能面不改色询问,是不是送的东西不合心意,她可以再换更好的来。
可偏偏是他。
那么多奴婢的献礼,他都笑纳,唯独丢掉她的献礼,即便她只是东宫初来乍到的洒扫宫女,也不该被这般羞辱。
疾步行出两步,手腕被猛地扼住,那温度太熟悉,她甚至不必回头去看。
“谁欺负你了?为何哭?”
朱见深一颗心早在她摔倒之时,方寸大乱。
此刻焦急将她轻轻一拽,拽到怀里,却没伸手拥抱她,只将她后背贴紧他胸膛。
“没人欺负奴婢,殿下,奴婢身子不适,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奴婢都在休沐期,请恕奴婢正在休沐期,不便伺候。”万贞儿忍泪推开太子。
行出两步,她气咻咻顿住脚步,也不回头看他:“殿下若实在厌恶奴婢做的东西,奴婢今日起,不再自取其辱,一辈子都不做了。”
她眼角酸涩,拔步离去。
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她忍泪折步去前殿鱼池。
他既不稀罕她送的物件,她拿回来就是,撕了烧了毁了,免得自取其辱。
气煞人!
此时疏星挂檐,她已来到鱼池边,他还黏在她身后。
鱼池里乌漆嘛黑朦胧不清,万贞儿看不真切。
一跺脚,转身离去,等明日天明再带钳子来捞。
身后倏然传来噗通落水声,万贞儿惊诧转身,竟看见太子跃入鱼池内,似乎将寝衣抓在手里。
万贞儿哽咽:“有劳殿下将碍眼之物烧掉,免得再污殿下慧眼。”
她说罢,忍着膝盖疼痛讨回屋里,方才那丢脸的跌倒,似乎磕破膝盖了,疼得厉害。
一回棺材房,万贞儿甚至不想掌灯,怏怏不乐褪去衣衫,在暗夜里蜷缩在被窝里生闷气。
斗转参横,漏残更尽之时,覃勤与怀恩揣手,战战兢兢站在鱼池边。
捞上来的宣软蚕丝寝衣被烂泥侵蚀半日,无论怎么洗都洗不去恶臭的烂泥巴腥臭味。
此时太子仍是不肯上来,用抄网一寸寸打捞鱼池。
“把鱼池中的水抽干。”
朱见深懊悔不已,今日气昏头,将她送的物件丢出窗外,东西离开指尖那一瞬,他心里就开始闷疼得难受。
原想着深更半夜悄悄来捡....
也不知她是不是还在哭,她哭久了眼睛就红肿得厉害,好几日都肿疼得难受,辗转难眠。
“速速将寝衣烤干,快!”朱见深焦急嘱咐。
“殿下,这衣衫不能再穿了,臭不可闻,还被烂泥沁了色,洗不掉啊,这件寝衣前襟都被洗烂了..”
覃勤不敢捏鼻子,只苦着脸说道。
“去!”朱见深心急如焚,忽地指尖在烂泥中触到坚硬方正之物,他惊喜不已,立即将那物攥在掌心。
满身都是污泥,他攥紧寝衣急匆匆回寝殿。
回到寝殿内,他气喘吁吁跑到屏风后那道墙,屏住呼吸,却并未听到任何声音。
他忧心忡忡又跑出寝殿大门,愕然发现她屋内并未掌灯,她怕黑,定是伤心欲绝,才不肯掌灯。
顾不得许多,他五内俱焚折返回寝殿,一咬牙,将湿漉漉臭烘烘,刚从淤泥捞出的寝衣穿在身上。
“覃勤...让她来伺候孤剃须。”他呼吸紊乱,将那韘戴在左手拇指上,正好,不大不小,严丝合缝。
手指缱绻摩挲,他欢喜得掌心发烫。
往后余生,这枚韘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从不曾离身。
他练箭时戴着,看书时戴着,与她缠绵欢爱之时也不肯离身,拥抱他与贞儿所出的第一个骨肉之时,也戴着。
待他君临天下,上朝时瞧不见她,他总会把手藏在袖中交叠,感受那枚韘贴在肌肤的温度,如此方能气定神闲,与那些鹰顾狼视的权臣恶斗。
魂不守舍等待她出现在眼前,朱见深忐忑不安轻抚湿漉漉的寝衣,那衣衫针脚细细密密,是她一针一针缝的。
这些年,他只穿她做的寝衣。
她绣的时候定又低着头,凑得很近,定又在灯下熬夜缝制。
他想着那个画面,想着想着就忍不住欢喜的想笑,从前她都会坐在他身边缝衣,时不时用顶针搔头,与他相视而笑。
笑着笑着,他又开始怕,担心她扎破指尖,担心她灯下缝衣熬红眼睛,担心她累着。
他就那样坐立不安,时不时抻一抻那件脏兮兮的寝衣,缱绻摩挲那枚冷冰冰的韘,翘首以盼。
既欢喜又忐忑,还很满足,像一只终于把丢掉的珍宝捡回来的狗,他想让她高兴。
万贞儿正躲在被窝里难过,覃勤来敲门,说太子让她立即去伺候剃须。
她不情不愿起身,在暗夜里翻着白眼,来到寝殿内。
本想酸几句正月不剃头的习俗,忽而想起正月不剃头这个习俗,真正起源于清初残酷血腥的剃发令与对亡明的思旧。
清军入关,强行推行剃发令,威胁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汉家男子一律剃发留辫。
汉人传统恪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古训,视剃发为奇耻大辱,抵死顽抗,引发诸如江阴十日与嘉定三屠这些惨绝人寰的血债。
心怀故国的汉人便在正月不剃发,以此表达对明朝思旧之情。
又故意混淆视听,将思旧与死舅谐音,口口相传,逐渐演变成正月剃头死舅的禁忌说法。
清代之前,则是在五月端午不剃头,有五月不剃头,恐妨舅的禁忌。
后世汉家子孙早就忘却这些汉家传承的习俗。
后世忘却的汉家传统习俗,还少吗?
此时万贞儿握着锋利剃刀,小心翼翼靠近。
太子躺在软榻上,闭着眼睛,仰起俊逸脸庞,喉结微微凸起。
整个人毫无防备暴露在她刀下。
朱见深忐忑闭目,不敢看她,他多疑敏感,若是旁的奴婢伺候他剃须,他定会怀疑那奴婢手里还拿着别的利器。
这世上,无人能拿刀靠近他的脖子,除了贞儿。
此刻万贞儿指尖有些发颤,就怕割破太子的肌肤,于是忍不住推辞:“殿下,奴婢这几日宿醉,怕手生..万一划破殿下..”
“无妨,万一你割破,那就让它破。”
太子并未睁眼,只轻声随口回应,他仰起头,把下巴抬起来,露出整个脖颈。
他丝毫没有半点防备,只是静静仰着头,等着她的剃刀落下。
万贞儿眼角酸涩,他真是个闷葫芦,竟用这种方式沉默告诉她,他只信她,愿意将命交给她拿捏。
她抿唇不语,握紧锋利剃刀,俯身靠近。
刀刃贴上他下颌那一刻,太子喉结动了动,刀身微微震了一下,他的颈脉跃动透过刀刃,传到她手心。
她的动作愈发极轻极柔,刀锋从人中开始,把那片青色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顺着皮肤的纹理,一点一点往下走。胡茬被刮断的声音沙沙作响。
他长大了,和成年男子一样,七八日都需剃须,否则定会冒出青黑胡茬。
太子始终没有动,眼睛闭着,呼吸沉稳如常。
此时刀锋滑过喉结。
她的脸恰好停在太子脸颊最近之地,近得几乎要贴上,彼此的呼吸温热交织。
鼻子一酸,忽然很想摸摸他的脸。
倏地太子陡然睁开眼,万贞儿险些没拿稳剃刀,她竟在太子的眼眸里,看到自己满含深情的嘴脸。
幸而已接近尾声,她及时垂眸回避。
否则她定无地自容。
万贞儿赶忙将剃刀丢进氤氲铜盆内。
“殿下,胡茬已清理干净。”她毕恭毕敬站起身,往后退出两步。
她快被太子身上的臭味熏晕了,方才靠近他就嗅到一股恶臭,像是烂泥潭里沤肥的污泥味。
“贞儿,今日是孤的错,对不起..”
太子可怜兮兮的声音传来,衣袖一沉,她的袖子被拽住,轻轻摇曳。
此时太子已掀开遮挡身子的薄衿,露出湿漉漉的寝衣。
万贞儿骇然,待看清楚那件寝衣的纹样,登时如鲠在喉。
她吸吸鼻子平复情绪;“殿下何故将丢出去的垃圾捡回来?殿下是气奴婢尊卑不分吗?奴婢愿意领罚。”
“对不起...”朱见深讷讷,满眼愧疚。
万贞儿对他可怜兮兮的道歉不为所动,偏过头不看他。
“贞儿..你说一辈子不再为孤做任何东西,是真的吗?”
“是,反正也会被嫌弃,奴婢何必自取其辱。”
“贞儿..你不要孤了...孤都知道...”
带着哭腔的祈求楚楚可怜钻进耳朵里。
万贞儿惊得转过脸,竟看见太子无助落泪的模样。
她从来没见他这般凄凄惨惨的无助啜泣,心都被哭乱了。
万贞儿手忙脚乱搀扶太子起身去沐浴更衣,他素来喜洁,到底是如能容忍身上穿臭衣衫的?
“殿下,您先沐浴更衣,奴婢没说不要殿下,没说...”
“好..”
太子忍泪宽衣解带,万贞儿一垂眸,恰好瞥见太子亵裤,慌乱转身。
没想到他看着端方儒雅,怎么那会这样雄伟...
以后和太子欢好的女子,真的不会受伤吗?
她登时涨红脸,不敢再想了,有画面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