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情酒
孙太后敛眸, 她着实看不透这奴婢,她明明心悦太子, 却便不愿塌要承宠。
可眼下她只是随口嘲讽太子,那奴婢却急了。
她素来沉稳,甚至下意识破功,为太子反驳,原来她的软肋是太子。
她爱慕太子,却不肯要恩宠,到底要什么?
孙太后头痛欲裂, 着实看不透, 她看不懂这个奴婢。
“奴婢着实费解,求太后赐教。”万贞儿手指顺着账目一行一行往下检视。
她理的账目一目了然, 甚至揪出好多问题,并细心用纸条批注在侧。
怎么可能烂的要被诛九族。
孙太后不喜欢她, 她自是做什么都错, 她活着才是原罪。
“混账,你竟愚蠢得赏罚不明, 该赏的罚, 该罚的反而赏, 简直荒谬。”孙太后重重放下茶盏。
“哀家倒要问问你, 这御用监的刁奴贪渎,是第一等蠹虫, 证据确凿,为何你不罚反赏?”
万贞儿不急不缓, 从容从一沓账册寻出尚衣监采买的各类布料、丝线等原材料的采办账册。
她熟练摊开几页泛黄的账目,捧到太后面前。
“太后娘娘,尚衣监的丝绸袍服采买同一物什, 前年记账十两,绝大多数账目记载八两。”
“如今负责采办的奴婢费心寻到到物美价廉的好原料,却只报七两,恰恰说明他不贪,不肯同流合污,才被人攀诬。”
“奴婢举个例子,太后手中青瓷,韩嬷嬷报价十两,绝大多数奴婢报价八两,而奴婢费心寻到物美价廉的好货源,成本只要五两,奴婢只报价六两银,贪下一两银子,您说,奴婢到底是贪心,还是不贪心?”
“如果旁人最高报价十两,而奴婢狗胆包天报价十一两,不用太后杀奴婢,奴婢自己都没脸见人。”
“更何况,奴婢查过,十两八两与七两,货源都来自湖州,说不定还来自同一家,可想而知成本定低得惊人。”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若在可控的范围内小贪怡情,也是人之常情。”
“奴婢反而觉得那些报价十两之上的该杀,该顺着过往五年内的账册,将账册内丝绸袍服采买价高于十两者,杀之。”
孙太后抿唇,面容无甚波动,只淡然道:“那兖州呢?兖州镇守太监忠心耿耿十余载,为何要罚?”
闻言,万贞儿想骂人。
紫禁城内涉及采买的机构冗杂,集中于御用监,尚膳监,尚衣监。
御用监采办御用器物与珍玩器物,还有皇帝及后宫生活必需品,诸如丝绸、茶叶、香料,采办费用由国库专项拨付,称为御用银。
尚膳监不直接负责采办,食材主要向光禄寺领取,光禄寺负责食材采买、菜单规划,佐料搭配,食材来源于上林苑自产自销,各地贡品以及京师采买。
尚衣监采办涵盖宫廷内日常服饰,及典礼用服的筹备与典藏,以及制作衣物所需各类布料丝线等原材料。
每个部门又有自己的烂账,互不牵涉,单独成账册。
若将这些账册拆开看,并无不妥,可若是合在一起抽丝剥茧细查,简直烂到根了。
为免得罪职能覆盖宫廷生活方方面面的二十四衙门,她还尽管避重就轻了。
紫禁城十二监、四司、八局,统称二十四司,紫禁城里的奴婢生老病死衣食住行都离不开二十四司。
万贞儿已网开一面,专门捡一眼假的账目说事儿,免得孙太后骂她无能,又责备太子。
她不能给太子蒙羞,丢东宫的脸面。
此时她取出两本御用监呈上的账册,一本涉及吃食,一本涉及日常必须品采买。
这些人将烂账做的乱七八糟迷雾重重,她看得眼睛都瞎了。
“太后娘娘您请过目,兖州府采买的蒙顶茶记价有问题,去岁兖州镇守太监上报的账册中,红油绢采买比前两年更甚,奴婢猜测兖州府去岁定暴雨成灾。”
“依照不同品阶官员雨伞规制,一到五品官衔雨伞用红油绢,庶民不得用罗绢凉伞,红油绢用量异常,想必那一年,兖州雨水比从前更多。”
“洪灾之年,连紫禁城内御药库从兖州府采买的菟丝子与蛇桑、茯苓价格都较往年更贵些,为何蒙顶茶价格却一如从前?丝毫无任何波动?”
“这价格,死水一般,死水之下,又是什么?”
“还有光禄寺采买的鲜藕,冬月买鲜藕八十斤,银二两,九月也买鲜藕,三月也买,价格也如死水一般。”
韩嬷嬷反应过来:“三月哪儿来的鲜藕?不对啊,即便有,物以稀为贵,自是价格水涨船高。”
韩嬷嬷汗颜,紫禁城内各司其职,没人会如万贞儿这般不体面,竟将二十四衙门账本合账揪细。
从来都是每个衙门自扫门前雪,哪管旁人瓦上霜,这是紫禁城里奴婢们心照不宣安生立命的规矩。
奴婢们也有奴婢们的天圆地方,主子们也墨守成规,只要不出大乱子,都不会斤斤计较揭破。
今日,这不可言说的规矩,竟被万贞儿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由一物及万物的查账手法捅破了。
眼看韩嬷嬷脸色变了,万贞儿点到为止。
她可不想得罪二十四衙门,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些烂账互相遮掩,又互相在一笔笔小账上点到为止揭短,紫禁城内各司暗斗不断,互相攻讦互相牵制,才是最完美的状态。
若是二十四衙门沆瀣一气,铁板一块,那才真的完了。
“太后娘娘,还要奴婢继续禀报吗?奴婢还查出有虚增损耗,囤积倒卖,虚报人头的行径。”
万贞儿跪伏于地:“娘娘,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奴婢们也有捉襟见肘之时,奴婢也曾私下截留些碎料布头,裁成绢帕宫绦,或绢扇那些做人情。”
“甭管是在紫禁城,还是深宅大院,查的并非账册上冷冰冰的数目,而是世情。”
“奴婢还批注了些紫禁城宫室里御嫔们的开销,有些御嫔身子骨孱弱,开销的药比炭火都多。”
万贞儿将有人克扣不受宠御嫔炭火吃食一事,委婉陈述。
孙太后面色一沉,转脸看向早已面色煞白的韩嬷嬷:“桂兰,去一趟坤宁宫,让皇后把短人家的炭火吃食那些补齐全!”
“若再有下一次,哀家定让她脱簪素服,去奉先殿长跪请罪!”
“多少年了,她还是烂泥扶不上墙,尽捡着这些鸡毛蒜皮小事折腾。”
“哀家看她当年是被周氏毒少了,她岂止是被毒得眼瞎腿瘸,哀家看她的心肝都被毒黑了。”
闻言,万贞儿吓得缩起脖子,她听到了什么..
原来钱皇后瞎一只眼,瘸一条腿,是因为被周贵妃反复下毒给毒残的..
周怀芳啊周怀芳。
有时候她真是无知者无畏,纯靠着运气好与无懈可击的美貌,和那一丢丢芝麻大的脑仁,仗着一股子泼辣草莽彪悍的匪气,勇闯紫禁城。
她开始担心未来的成化帝被周怀芳影响,今后也变得彪悍蛮横,匪里匪气。
幸亏周贵妃运气好,生下太子,否则孙太后怎会容许这般跳脱之人在眼前蹦跶。
还需为维护太子的颜面,捏着鼻子,为周贵妃善后事宜擦屁股。
能使唤心狠手辣的孙太后做事,怎么不算周贵妃的本事呢。
“桂兰,这账还是你来盘吧。”孙太后忽而焦急开口。
“万贞儿,哀家对如今紫禁城内二十四衙门的状态极满意,最不可让他们沆瀣一气互相勾结,若是铁板一块,哀家与皇帝才该头疼。”
“不但让他们斗起来,还需防着他们不斗,适时还需加把火,权衡之术,不止在前朝,后宫即是前朝。”
万贞儿假装懵然仰头:“娘娘,那账目奴婢今后还管吗?”
她怕得要死,就怕再碰这些致命烂账。
那么多烂账,皇家内帑与国库都在为这些烂账填坑,她才不敢管这得罪人的烂差事。
此时孙太后捂着心口喘息:“万贞儿,哀家饿了,去小厨房里做三菜一汤来。”
“奴婢这就去安排。”
“哀家是让你亲自下厨!”
万贞儿顿住脚步,一脸为难尴尬,涨红脸,瓮声瓮气:“太后娘娘恕罪,奴婢不懂厨艺,从前在西内冷宫里奴婢下厨,太子殿下还嘲讽奴婢是亲自下毒...”
万贞儿尴尬捂脸。
她最讨厌下厨,一下厨就头疼,闻到厨房里的油烟味就恶心,这辈子都学不会做美食。
从前在西内冷宫里,如果太子和覃勤不亲自动手,她只会白水酱油水煮万物。
担心太后觉得她是废物,万贞儿赶忙开口找补:“娘娘,奴婢稀粥和米饭做得极好。”
“噗呲..”段英忍俊不禁,人无完人,原来万贞儿竟不会烧菜这种寻常事。
耳畔传来段英无情的憋笑声,万贞儿尴尬得无地自容。
“万贞儿!你好大的胆子!!”
此时孙太后才后知后觉发现,她的孙儿困于西内冷宫那些年,也许还要纡尊降贵自己下厨。
覃勤那奴婢笨手笨脚不指望他会做饭,太子当年才五岁,不但可怜兮兮自己下厨洗手作羹汤,还要喂饱这蠢笨的奴婢!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君子远庖厨,她怎么敢!
怎么会有人又精明又聪慧,又贪吃懒做!孙太后脑瓜子疼得嗡嗡作响。
颤唇半晌,气咻咻开口:“去,让太子亲自下厨,为哀家准备一桌席面,哀家要吃十个菜!”
“不!哀家要吃二十个菜!”
好气,她半截身子埋进黄土,都不曾吃过太子亲自做得膳食。
好气!
好气!气死了!
孙太后气得不仅自己要吃,还让人去请皇帝与周贵妃,三个长辈明晚上元佳节围坐,一起吃太子做的膳食。
“万贞儿!紫禁城里哪个..”孙太后欲言又止,险些将嫔妃说出口。
“紫禁城里哪个心腹奴婢不擅厨艺,即日起,你跟着兴安学做菜。”
今后太子登基,这诡诈的奴婢,定会诱哄君王为她下厨!她必须将这荒唐的行径提前扼杀。
“太后娘娘饶命啊..”
万贞儿欲哭无泪:“奴婢觉得账册的问题更大,还需多盘几日账目..”
她宁愿碰那些烂账,也不想去烧菜。
“哀家不信,怎会有奴婢不会烧菜,你立即去做一道拿手菜来。”孙太后不死心。
以这奴婢蕙质兰心,怎会连烧菜都不会。
“是...只不过先说好,太后尝过之后,不可降罪于奴婢..”
万贞儿其实也有拿手好菜,她会做麻油拌鸡丝,甜口的,至少她自己觉得好吃,她煎蛋手艺也不错的。
炒菜不难,她自己有一套方法,屡试不爽。
起锅烧油,下菜翻炒,加盐加酱油加葱姜,没熟加水,太咸加水,太稠加水,太稀也加水,太腥加水,太酸加水,煮成汤就好了。
她就是懒,如果美食需要自己动手去做,就是酷刑,她更喜欢吃现成的。
在紫禁城里吃到美食,并非难事,干嘛自讨苦吃,亲自学厨?
她都已经是牛马了,还要再逼她当厨子,做梦!
她这辈子都不会用厨艺讨好任何人。
半个时辰之后。
“呕...”
“呕...”
正殿里传出此起彼伏的干呕声。
孙太后恶心的脸都发绿,甩手将那盘乱七八糟的鸡丝丢进痰盂里,多看一眼都恶心。
她这辈子就没吃过这比猪食还恶心的鸡丝,恶心的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鸡了!
“呕..这只鸡,死得还真是千古奇冤。”段英猛拍心口,才勉强缓过劲。
万贞儿咧嘴笑得憨厚老实,为避开当厨子的命运,她下足猛料,连自己都不知道在鸡丝里都加过什么佐料。
孙太后恶心的有气无力,挥一挥衣袖,让万贞儿滚。
离开正殿,万贞儿乖巧跟在段英身后。
“贞儿,你回去歇息吧,你不是休沐到上元节吗?明儿上元节,好好出去看花灯。”
“多谢段爷。”
被段英提醒,她才想起半个月的休沐只剩下明日了,她赶忙回去准备一番明日出宫的琐事。
段英目送万贞儿离去,负手惬意踱步,踏出清宁宫。
他哼着小曲,来到立于紫禁城内廷东侧的奉先殿,踏入奉先门之内,四周红墙高垣,自成一方肃穆天地。
奉先殿内,笾豆案、香帛案、祝案、尊案等祭器,早已依次陈列。
皇后率后宫诸嫔妃,每日进膳羞,如侍奉生者般。
每月朔望,奉先殿内都必须按规矩,将光禄寺供荐,太常寺奏闻的祭品,依时荐新,正月需供韭菜生菜、待四月再供樱桃青梅..
凡国之大事,节序忌辰,奉先殿内皆有祭享。
明日上元节,皇帝陛下将亲临奉先殿内祭祖。
此刻荀葇正细心检查殿内金漆神龛、宝椅、楎椸,灯檠是否就位。
再逐一检查神牌是否都覆以锦被,置以绣枕。
一转身,忽而撞入一个久违的熟悉怀抱。
荀葇泪眼盈盈:“怎么才回来?信上不是说十日前,就该回紫禁城吗?”
段英眉眼温柔,从袖中取出一沓物件,双手捧到她面前。
在紫禁城里,荀葇是他段英的菜户,可他更想称她作妻子。
太祖皇爷对阉人与宫女之间苟且曾深恶痛绝,规定凡阉人娶妻者,处剥皮之刑,永乐朝以后,随着宦官地位上升,禁令才逐渐松弛。
正统十四年,他与怀恩不断恶斗,不慎遭怀恩陷害,得了时疫,若非他的妻子与天争命,段英,早就死了。
那年他被怀恩陷害的一无所有,散尽家财,才勉强保住命,他攒了大半年俸禄,托人从宫外带一支银簪,塞给她时,手都在抖:“你戴着,好看。”
他含泪起誓:“嫁我,段英一辈子对你好。”
他不舍得让她当对食。
对食敷衍至极,可以是宦官与宫女,也可以是两个宫女与两个宦官之间对食。
对食没有山盟海誓的盟誓,没有一辈子的承诺,只不过是互相慰藉,今天我帮你带个手炉,明天你给我留块点心。
紫禁城里的对食大多没有好结局。
可能今天还在一起说笑,明天被调去别的殿,各走各的路,热乎一会儿,就散了。
或者他死了,或者她死了。散也就散了,死也就死了,没人记得。
他不舍得委屈她半分,于是在宣德十年仲春,与她结发为夫妻,结为菜户。
他们终生相守,彼此拥有,若一方亡故,另一方为心爱之人设牌位祭祀,终身不再寻别人。
荀葇,是段英的妻。
上一回见爱妻,还是曹吉祥叛乱之时匆匆一别,那日,他差点吓破胆。
“段英,你不过日子了?呜呜呜..还是出事了?出何事了?你今日来,是不是交代后事的呜呜呜..”
荀葇吓得捂嘴啜泣,段英竟将一沓数不清的银票与好几张地契和奴婢的身契通通交给她,像极交代后事。
“说什么傻话,从今日开始,我段英扎根在紫禁城里不走了,这是我这些时日置办的家产,你都收好,若丢了,咱们一块喝西北风。”
“你从前不是说不能如此高调吗?连屋舍都不准有,怕仇家来。”
荀葇手腕被段英握紧,手腕一温,带着他体温的玉镯落在她手腕上。
“这是江南最时兴的样式儿,我买了好些放在家里,你休沐回去换着戴。”
“哎嘿,咱的家有六个,你就按照我给你的房契顺序,每个月换个地方居住。”
“我才不稀罕。”
荀葇说罢,焦急抓住段英手腕,为他搭脉,确定他没有任何内伤,这才松一口气。
夫妇二人来到偏殿隐秘之地说体己话。
“那日曹吉祥叛乱,我差点回不来,幸亏东宫奴婢万贞儿救我,她..”
“啊?你说谁?你认识万贞儿?”段英满眼错愕。
荀葇后怕拍着心口:“是啊,那日,我们被叛贼抓住,万贞儿救了我,后来还派人来泡子河救我,我才没被叛贼糟蹋,就差一点点,呜呜呜..”
荀葇委屈的扑进段英怀里。
“后来万贞儿还打点奉先殿里的管事,如今我在这舒坦极了,她亲自来奉先殿四五回,想让我去东宫当她副手,我没答应。”
“东宫那鬼地方,你在那都差点死了,我才不敢去。”
“阿葇!阿葇,你听我说,你必须去!”段英满眼喜色,附耳与爱妻阐明个中关窍所在。
第二日一早,荀葇包袱款款跟在夫君身后,忐忑来到清宁宫里。
一看到荀葇,万贞儿登时喜出望外,却又担心荀葇受委屈,赶忙上去搀扶她。
“荀葇,你怎么来啦?是不是在奉先殿受委屈了?走!我给你撑腰去,是谁欺负你?我定骂死他!”
万贞儿凶神恶煞拉着荀葇的手腕,她身后,段英红了眼眶。
“不是,我想通了,我想跟着你当差,也不知你愿不愿收留我,你若不愿意,我这就回奉先殿去。”
“我..我夫君段英在这当差,我想来这陪他,离近些好照应。”
“....”万贞儿没料到被人秀恩爱秀了一脸。
羡慕的话不必说,就冲段英是万贵妃座下最信任的第一疯狗,她也没有任何拒绝的道理。
荀葇都带着包袱前来,想必段英已做好调令,此刻开始,荀葇就是她的副手。
“万管事,今儿是上元节,我想休沐与夫君过节去,明儿一早再回宫点卯可好?”
“咳咳咳..你不必与我说,你隶属我管理,可我隶属你夫君段英麾下,段爷答应就成。”
荀葇竟是她顶头上司的菜户,今后谁隶属谁还指不定。
荀葇小心翼翼诶一声,目光落在等候在廊下的段英,夫妇二人携手离去。
今日上元佳节,阖家团圆,万贞儿形单影只,习惯了。
此时余莲兴高采烈提着两盏花灯前来。
“贞儿,快来看看殿下赐给咱的花灯,这是你的。”
万贞儿下意识伸手去拿余莲左手的螃蟹灯,手中却被塞进一只兔子灯。
不对,万贞儿定睛一看,发现那花灯并非是兔子灯,而是一只画着猪鼻子的兔子,憨态可掬的兔猪。
兔猪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红螃蟹,螃蟹脑门上画着金灿灿元宝。
那兔猪眼神冷冽..竟莫名像极太子,再看它怀中可爱螃蟹,万贞儿伸手戳戳,脸颊莫名发烫。
“快走啊,贞儿,咱们先去乾清宫门前看鳌山灯,再去午门外逛灯会。”
“今日太子在清宁宫宴请陛下与周贵妃,不需要咱伺候在跟前。”
“殿下竟还亲自下厨,方才我去小厨房偷看一眼,啧啧,没想到殿下心灵手巧,连厨艺都如此精湛。”
余莲忍不住夸赞。
“走吧,殿下阖家团圆,咱也要出去乐呵乐呵。”
万贞儿小心翼翼握紧灯笼竹柄,将灯笼放在身前护着,以防被人挤坏。
二人在乾清宫门前赏鳌山灯美景,眼瞧着越来越多人蜂拥而来,余莲急急拽着她往午门外走。
此时清宁宫正殿里,周贵妃哭得梨花带雨。
她的儿子,她的濬哥儿,定受尽苦楚吃尽苦头,才练就这般精湛厨艺。
万贞儿那贱人!这些年到底是如何照顾太子的,那个贱人该死。
周贵妃边哭边含泪吃太子亲手做的膳食。
孙太后本想与皇帝说说体己话,耳畔时不时传来周氏抽噎,孙太后忍无可忍,翻了白眼。
韩嬷嬷含笑上前:“贵妃娘娘,今儿乾清宫门前鳌山灯有您最喜欢的万盏飞花牡丹灯,奴婢伺候您去看看。”
“等一下,等一下嘛,太子亲手做的膳食,本宫无论如何都需品尝,一道佳肴都不可辜负。”
周贵妃假装没看到孙太后翻到天上的白眼,自顾自低头夹菜,将每一道佳肴细细品尝。
越是品尝,越是对万贞儿那贱人恨之入骨。
磨磨蹭蹭将满桌佳肴吃个遍,周贵妃才泪眼盈盈起身,不情不愿离去。
行到门外,恰好看见太子亲自端着一盘荷花酥前来,周贵妃泪眼婆娑,含泪上前抱住儿子。
“孩子,是母妃对不起你,是母妃没用,当年护不住你呜呜呜...”
朱见深眸中感动一闪而逝,温柔安抚母妃:“再过不去的坎,如今都已过去,母妃不必担心儿臣。”
“好好好,你去与你祖母和父皇用膳去,母妃明日再来看你,濬哥儿,你..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周贵妃含泪转身离去。
朱见深端着托盘站在廊下暗处,不曾踏入殿内。
也不知过去多久,怀恩施施然而来:“殿下,陛下已起驾回宫了。”
“嗯。”朱见深这才拔步往正殿方向走去。
方走到门边,有奴婢悄悄密报噩耗,朱见深面色瞬时阴鸷,寒着脸疾步踏入内殿。
“孙儿,你怎么才来?快些来陪祖母说说话。”
“祖母,孙儿还有要紧事需立即处理..”
“太子!”孙太后打断太子敷衍借口。
“明年上元节,你就没有祖母了。” 孙太后凄凄呜呜装可怜。
闻言,朱见深哽咽一瞬,魂不守舍坐在祖母身边。
孙太后看孙儿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又忍不住开始心疼起来。
“罢了罢了,你有什么要紧事,待陪祖母用膳之后,立即去处理吧,明儿再来陪祖母说话。”
“多吃些。”
“好。”
眼瞧着太子赶场似的筷子飞起,眨眼的功夫,就将膳桌上二十多道佳肴尝个遍,连仪态都不顾,急得连汤碗都打翻了。
孙太后瞠目结舌,能让他如此失态的,还能有谁!
孙太后压下愤恨,装作漫不经心斟满一杯药酒递给太子。
朱见深随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哎呦..祖母真是老糊涂,这是给你父皇与母妃准备的暖情酒啊!还是最烈性的鹿血酒。”
“快,韩嬷嬷,让东宫的良家子沐浴更衣,今晚为太子侍寝,孙儿,你喝下这鹿血酒,若不寻个女子宣泄一番,哀家怕你憋坏身子。”
一听暖情酒,朱见深耳尖泛红,顾不得身上逐渐升腾起的热烫,匆忙起身。
“孙儿还有急事,晚些再说,先告退。”
“去吧。”孙太后嘴角噙笑,目送孙儿心急如焚离去。
此时韩嬷嬷一头雾水凑上前:“娘娘,那不是给陛下准备的暖胃酒吗?”
“哼,酒不醉人人自醉,哀家就是看不惯他为那奴婢神魂颠倒的模样。”
“你就看着吧,太子今晚定管不住身子,他早些与那奴婢圆房,早点厌弃她更好。”
孙太后支腮,仰头饮下一杯暖胃酒,坐等明日好消息。
马车风驰电掣离开紫禁城,此刻朱见深俊逸面容狰狞扭曲,眸中欲色翻涌。
他被疯狂叫嚣已然崩溃的欲念折磨,眼角突突跳,咬牙切齿,凌乱喘着气,陷在迷乱里,脑袋里全是那些不可言说的旖旎,全都是她...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