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遗诏(2/4)
“殿下,您是太子,未来是皇帝,奴婢只是个宫女,还是比您大十七岁的宫女。史官会怎么写?朝臣会怎么谏?天下人会怎么议?”
“孤不在乎!”
“可奴婢在乎...”
万贞儿捂紧嘴,差点将真心话说出来了,她赶忙改口:“奴婢在乎自己的名声,您不可因一己之私,害得奴婢声名狼藉。”
她感动于太子的真情付出,可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也不是她的全部。
“殿下!即便奴婢什么都不做,你我二人隔着十七岁的差距,奴婢可以当贤妃,可奴婢的年龄呢?”
万贞儿咬牙再次提醒太子!
无论他们如何努力改变命运,都改不了年龄的差距,全天下都知道,太子身边有个老婢,妖婢万贞儿,比他年长十七岁!
朱见深哑口无言。
不曾料到,她担心的是他连累她的名声...
朱见深心中失落,沉默良久,不甘心,继续追问:“若孤不是太子?若孤只是朱见深,你会..”
“殿下永远是殿下!这是命。”
“命...”朱见深忽然笑了,那笑声苍凉至极,眼角一闪而过隐泪。
“好,既然是命,孤就认了!但贞儿,你记住,无论你躲到哪里,无论你用什么方法推开孤,孤都会把你找回来,这是孤的命。”
此时红螺寺山门依稀可见,梵音袅袅,太子俯身将她放在石桌上,这才独自一人继续攀那几十台阶。
“贞儿!”
太子忽然顿步:“你今日在山下,摘下的第一朵花,是鹅黄二月兰!”
万贞儿垂首泪目,她自己都没留意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原来太子的目光从不曾离开过她。
进到山门内,奴婢们聚在大雄宝殿旁,太子与皇帝陪伴太后入殿内。
“太后懿令,莫要愁眉苦脸,太后令奴婢们快些来求姻缘!”段英朝着奴婢们招手。
“来来来,求真心也需心诚则灵,大家都去买上两条姻缘丝带,一条写上自己的名字,一条写上心上人的名字,若无心上人,就空着,虔诚绑在银杏树下求良缘。”
“待今后喜结良缘,再来此地还愿,将挚爱的名字补上。”
段英满眼温柔提笔,在姻缘丝带郑重写下段英和荀葇的名字,飞身将二人的姻缘带挂在坚固高枝上。
奴婢们呼啦争相去买姻缘丝带。
万贞儿不信鬼神,但也被真爱也需心诚则灵这句话打动,于是去大雄宝殿旁,买上两条姻缘丝带,一条写上自己的名字,一条则是空着。
来到银杏树下,满树红丝带迎风招展,每一缕都是一个关于祈盼真爱的痴心人情丝。
万贞儿将写着万贞儿小字的姻缘丝带和空丝带绑在一起,转身看见太子独自一人站在佛火前。
余莲在身后小声与覃勤嘀咕,说太后让太子也去绑姻缘带,求一段美满良缘,可太子不肯。
太后一怒之下,将太子撵出来,说是太子不系姻缘带,就是不孝子孙,她死不瞑目,逼着太子今日必须系好姻缘带,否则不准太子陪着。
覃勤与段英一众奴婢吓得赶忙上前规劝,可太子殿下却依旧板着脸不为所动。
万贞儿垂首离去,手里还悄悄攥着一对姻缘丝带。
她更想将她真名的姻缘丝带,偷偷系在那对生死相依的紫藤青松,而非千年来,只能两两相望,永远无法拥抱在一起的银杏夫妻树。
系在苍松之上的姻缘带,她写的是真名,万贞。另一条丝带,依旧空着。
往后余生,她已经决定孤独守着一个人的天荒地老,直到死亡。
此时段英抬眸看向万贞儿远去背影,忽而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殿下,奴婢瞧着方才贞儿绑在夫妻树上的姻缘带不曾写下季铎之名,难道是要与季铎来求圆满婚姻?”
“哎呀糟糕,奴婢听闻若将姻缘带空着不写,被猥琐之人胡乱写上野狗山猫野猪,那人下辈子就要嫁给野猪山猫哩,殿下…”
段英话音未落,手中细笔一空,殿下已疾步去到那夫妻树下。
……
万贞儿躲在紫藤间绑好姻缘带,身后传来余莲焦急催促。
“贞儿,你做什么呢?太后要去红螺山巅看云海。”
“来啦!”万贞儿匆匆提裙离去。
路过银杏树下,她不曾留意方才绑的姻缘带不知何时,早已被挪到银杏树隐秘而能遮挡风雨的高枝上。
空着的姻缘带,不知何时落下一道苍劲字迹:朱穆之。
她的小字贞儿,与他的表字穆之,缱绻依偎,情丝生生世世缠绕在一起。
而不为人知的苍松情丝,万贞的名字也不再形单影只,另一条情丝落款,是朱见深。
她和他的名字,纠缠不清。
万贞儿匆匆忙忙赶到红螺山巅,此时苍山云海间,天地愈发浩渺,一簇晨光刺破千朵青山万朵祥云,冉冉升起。
红螺山巅,孙太后擦掉皇帝满脸泪痕。
“镇哥儿,母后要去找你父皇了,你记得给万贞儿赐婚,将他赐给锦衣卫季铎!”
“母后,太子喜欢那奴婢,为何要将她赐给旁人?”天顺帝不解。
“喜欢也并非要在一起,大爱无言,大悲无泪,若是太子一意孤行的喜欢,要拿江山社稷换呢?”孙太后虚弱垂眼。
“可…哀家着实担心,若坐拥天下的君王倾尽所有,将帝王之爱捧到她面前,还觉得不够,问她还想要什么,这份帝王之爱,她真能拒绝吗?”
孙太后也曾经历过轰轰烈烈的帝王之爱,代价就是永失所爱。她担心孙儿也会因情而亡,短折而死。
天顺帝凝眉苦思:“可惜儿臣如今杀不了她。”
大限将至,回光返照之际,眼前走马灯似的浮现云烟往事。
此时孙太后忽而瞪大眼睛!
她意识到自己被万贞儿那狡诈奴婢诓骗了!那奴婢着实可恶!幸亏她素来谨慎,留下制衡那奴婢的杀招!
孙太后颤颤巍巍以袖掩唇,假装咳嗽:“镇哥儿!那万贞儿必须死!哀家想来想去,仍是觉得她不能留!否则定祸国殃民!”
天顺帝苦笑:“除非他离京,否则如今儿臣连天子亲掌的二十六卫都使唤不动,也好,好歹是太子的手笔。”
“太子若一味听从我的话,只会沦为下一个我,母后,太子比儿臣更心狠手辣,更适合当开疆拓土的铁腕君王,而非庸庸碌碌守成之君。”
“那就静待良机,必须杀了她!必须杀了万贞儿!”
“淑元可助你杀她!”孙太后语气得意。
她的长孙女重庆公主,是她最得意的徒弟,定不会让她失望。
天顺帝尤为宠爱这个长女,前些时日,才大张旗鼓为她完婚,长女与太子是亲姐弟,若她卷入其中,公主定会伤心难过。
天顺帝罕见地沉默不语,他舍不得女儿卷入无休无止的争斗。
长女前几日才诞下孩子,他甚至不舍得将母后的消息告诉长女。
此时孙太后不知该欣慰还是担忧,罢了,这一世的恩怨纠葛,她无能再力挽狂澜。
她将目光投向万山云海,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声嘶力竭喊出那句迟到一生的誓言。
“朱瞻基!孙敏成心悦你,心悦你!敏成要来见你啦!”
孙太后摇摇欲坠靠在儿子怀里,声嘶力竭呐喊。
她此生最遗憾之事,就是那年他驾崩前几日,因得知他想让她殉葬,赌气不曾随他来红螺山。
不曾答应他,在他的锦绣河山间,承认喜欢他。
孙太后虚弱无力的声音倏然传来。
“敏成,是娘娘小字。”韩嬷嬷声泪俱下。
万贞儿戚戚然。
“母后!母后....呜呜呜...”
“祖母..祖母...”
皇帝与太子哀戚的呼喊不断传来。
身历六朝的圣烈慈寿皇太后孙氏,生于建文三年,于天顺六年九月初四,溘然崩逝,享年六十二。
“太后娘娘!!”
奴婢们哀痛啜泣,统统匍匐在地。
皇帝陛下悲伤过度,哭得昏厥。
皇太子殿下将大行皇太后的遗体亲自背下红螺山。
一回到紫禁城里,奴婢们立即换下首饰朱钗,一样都不准佩戴,更是洗净铅华,素面朝天。
华丽的宫装煺去,紫禁城上下都需麻布盖头,将发髻完全遮住,换上质地粗糙的生麻布大袖圆领长衫,脚蹬麻鞋,穿在身上磨得皮肤刺疼,用身体苦楚来表达哀毁悲痛。
这套行头,一直要穿到丧期结束。
紫禁城里里外外朱红门联与宫灯彩绘都被白纸糊住。
皇帝身着素服,跌跌撞撞奔入清宁宫里,跪在榻前,放声举哀,哭毕,奴婢伺候皇帝解开发髻,用麻绳束起,名曰括发,以彰显帝王极孝。
侍从们早已在殿中设下酒馔,皇帝再次举哀,才被搀扶着退回丧次。
从这一天起,二十七日内,宫中不再鸣钟鼓,禁屠宰三十日,往日喧闹的东四牌楼静了下来,肉铺关了门,酒楼收了幌子。
军民用素服,妇人不得妆饰,婚嫁之事,官员停一百日,军民停一个月。
各寺观钟声不断,必须敲满三万杵,为大行太后超度。
万贞儿换好素服,去为悲痛的太子括发,换上披麻戴孝的粗布麻衣。
太后崩逝,灵堂不止一处。
从她咽气那一刻起,紫禁城里立即设置好几处殿宇,都在同一时间变成她的灵堂,只是叫法不同,等级有别。
太后所居的清宁宫是第一处灵堂,名曰初丧。
皇帝陛下与后妃,皇子皇孙要立刻赶到榻前,放声举哀,行括发之礼,这处灵堂只停几天,用来举行小殓和大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