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遗诏
其实她心底却高兴至极, 与孙太后一轮轮博弈试探,万贞儿输的一败涂地, 若孙太后再不死,她该死无葬身之地了。
万贞儿极为担心,孙太后势必不放心她,定还留下制约她的杀招,那杀招又是什么?
前几日,她发现孙太后桌案上的宣德贡笺少了,不止少一张, 而是要命的两张。
若她猜测没错, 那定是孙太后留下的致命杀招!
万贞儿提心吊胆,日日盼着孙妖后快些咽气, 否则她寝食难安!
若她猜测没错,孙妖后定不信她那些大义凛然的说辞, 说不定殉葬的奴婢里, 就有万贞儿三个字。
她已走投无路,只能紧紧依附太子这个唯一的浮木与救命稻草!
……
清晨薄雾之时, 皇家卤簿行障从红螺山脚下, 一路延绵至红螺山顶, 用以遮蔽风尘, 彰显皇家威仪。
行障由专人执举,自唐宋有之, 是卤簿中的一部分,朱明君王行障, 以红绫制成,红色是大明最高等级的色彩。
今日万籁风凄,雾敛云收。
天子红障驾临山门, 红螺寺早已山门大开,谢绝凡尘香客。
孙太后喜欢欣赏一切美好之物,天顺帝似乎遗传了孙太后的厌丑症,就连官员拔擢,都需先看对方容貌是否好看。
今日皇帝陛下与太子殿下,甚至是清宁宫奴婢们都盛装出行。
万贞儿今日亦是罕见打扮得炽艳,帽额缀团珠,高髻上结珠鬓梳,穿一身蝶翅蓝团领窄袖交领衫,凝夜紫马面裙遍刺珠珞缝金折枝小葵花。
孙太后喜欢塞上胭脂凝夜紫色,星空紫的颜色,因为宣宗皇爷喜欢。
要命的是奴婢们今日不得不穿弓鞋,这种尖头微高跟的弓样鞋,只在宫廷宴会节庆之时才穿。
今日爬山,简直就是美丽酷刑。
走出两刻钟,余莲和荀葇率先败下阵去,被两个小奴婢搀扶下山疗伤。
万贞儿咬牙随手在山道边捡起一截枯竹,颤颤巍巍跟在太子身后。
行至半山高,皇帝陛下将摇摇欲坠的孙太后背在身后,缓缓拾阶而上。
此时除了心腹奴婢们,旁的奴婢都被太子遣到山门前等候。
万贞儿一转身,发现身后只剩下段英一人跟随,段英见万贞儿瞧过来,赶忙转头,装作研究山道旁佛莲栅栏。
她正好奇覃勤与怀恩去哪了,一转头,迎面撞上太子温暖怀抱。
万贞儿惊呼一声,被太子拽入怀中环抱,才没滚下山道。
“毛毛躁躁成何体统!上来!”
太子口中嗔怪,却忽然转身折下腰,示意她趴在他后背,他要背她爬红螺山。
万贞儿惶恐不安,若是别的山,她今日僭越也就僭越一回,偏偏是红螺山。
红螺山可不是一座普通野山,而是被千年爱情传说和真实古树滋养出来的求姻缘圣地,堪称一步一景,处处有情。
相传两位仙人羡慕人间的情爱,结伴下凡来到此地,为人间情爱甘愿堕落凡尘,长厢厮守,化作人身在寺中礼佛,夜晚则化为一对红螺栖息在寺前的泉水。
爬红螺山就是求姻缘。
爬红螺山承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向往,寓意美好的良缘值得等待,即便翻山越岭,跨越千山风雪,唯真爱不可辜负。
寓意太重,她不敢。
“怎么?要孤抱你上山?”
太子不悦轻哼,万贞儿吓得赶忙趴在太子坚实后背。
若是被太子抱在怀里爬山,全天下都知道太子与她的私情,她更加罪孽深重。
反正孙太后知道她与太子的私情,天顺帝八九不离十也是知情的,索性破罐子破摔得了。
此时万贞儿趴在太子后背,看不到他的脸庞,终于能将压抑许久的真情流露无余。
此时她再无顾忌,含情脉脉趴在他后背,听着他愈发狂乱的心跳声。
听着听着,她忍不住默泪。
偷偷转脸看身后段英,见段英没跟来,她终于鼓起勇气,含泪隔着衣料,在他后背落下深吻。
后背倏尔传来一阵温热濡湿,朱见深骇然:“谁欺负你?告诉孤!”
万贞儿赶忙悄悄擦干泪,平复心情之后,才徐徐开口:“明明是殿下出汗沁湿后背,怎生还怪奴婢汗湿您的后背,您都已满头大汗!”
万贞儿打趣,取绣帕细心为太子擦拭额发间沁出的细汗。
“贞儿,看,那边是夫妻树。”
朱见深早想带她来这情圣爱匠向往之地,只是怕吓着她,不敢提。
顺着太子目光方向,万贞儿看到两棵高耸的银杏树。
红螺寺大雄宝殿前,有两棵恩爱千年的银杏夫妻树,东边雌树秀美,年年果实累累,西边雄树高大壮实,只开花不结果。
古往今来,痴男怨女红尘香客们,最喜欢在这对夫妻树下挂满祈美满姻缘的红丝带,祈求能拥有相濡以沫相伴生生世世的忠贞爱情。
在大雄宝殿之后,还有一景名为紫藤寄松。
一棵平顶松和碗口粗的紫藤相依相生,藤蔓缠绵依恋绕松而上。
松枝为藤遮风挡雨,藤萝枯叶为松枝提供养分,藤为树而生,树为藤而活,生生世世缠绕在一起。
二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依恋共生长达百余年。
远远就看见紫藤花依恋在苍劲的古松上盛放,古松大爱无言,只一位宠溺紫藤,满枝都是紫藤花楹缠绕。
万贞儿依偎在太子后背,鼻子一酸,竟罕见多愁善感起来。
她更喜欢紫藤寄松,太子松风水月,松筠风骨,而她,更像是与苍松共生的女萝。
藤需缠树而生,绝不独活。
正感慨之时,忽而想起紫藤花的花语是为情而生,为爱而亡,她赶忙收回胡思乱想的念头。
不觉间,她与太子竟走过观音路上一百零八阶台阶。
“贞儿,快些许愿,心诚则灵。”
太子忽而焦急催促,万贞儿不知为何要在这条长阶许愿,于是匆匆许下愿国泰民安,河清海晏。
只有国泰民安,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太子才能少劳心国事,有空暇坐自己喜欢的事,多一刻安宁惬意。
好想知道太子许的什么愿望。
万贞儿犹豫再三,不敢去问。
“贞儿,孤心悦你,孤承诺,孤会永远陪着你,珍惜你,你可不可以..也试着喜欢孤?”朱见深鼓足勇气开口。
过了今日,他可能没命再与她来这座真情圣山。
听到太子这句话,万贞儿如鲠在喉:“殿下,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世间万物都会变,人心也会变。”
“更何况奴婢心有所属,奴婢甚至无法控制明日是晴是雨,又如何能控制自己的心之所向。”
“孤不准你变。”朱见深失落回应。
“殿下长大了,迟早有一日不会再需要奴婢,今日这红螺山繁花似锦,待您阅尽繁花,就知奴婢只是蒲草。”
“奴婢也是,奴婢甚至记不住刚才在山脚下,摘的第一朵花是何颜色,人心都是如此,待您阅尽千帆,看尽世间繁花,岂会记住年少时折下的第一朵野花。”
“需要!孤永远都需要你,贞儿。”
万贞儿泪目,永远...这两个字太重,重得她承受不起。
“殿下,奴婢年老色衰,不堪侍奉,年轻貌美宫女众多,柏氏她们个个都比奴婢强。”
“贞儿!”
朱见深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孤留你在身边,是为了色?”
万贞儿不敢答,已是泪流满面。
“她们看孤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只有你,贞儿,你看孤只是朱见深。”
“不准再说自己老,不准再说自己不如旁人,不准再说离开,不准再妄自菲薄!”
“孤不允许。”
万贞儿忽然觉得心头一阵刺痛,却甜蜜至极,但她很快压下这不该有的情绪。
“殿下,柏氏她们是贵妃和太后送来的人,您不该冷落。”
“祖母与母妃送来的人,与孤何干?孤已心有所属。没有人问过孤愿不愿意接受那些女子,包括你!没有人在乎孤的感想。”
万贞儿哑口无言,阳光明媚,她却觉彻骨寒冷,她仿佛被困在无形的牢笼中,无处可逃。
“你也觉得孤该随便找个宫女欢好?”
万贞儿艰涩开口:“这是祖制,殿下。”
“祖制!”
朱见深冷笑:“什么都是祖制!祖制说太子必须规行矩步,祖制说太子必须娶不认识的女子为妻..那孤自己呢?孤想要什么,重要吗?谁会在乎?孤想要的...一样都得不到。”
这话说得叛逆,却透出天家子弟的悲哀。
万贞儿心下一软,几乎要脱口说出安慰的话,但立刻又警醒,她不能心软。
“贞儿...”
朱见深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是克制到极致的痛楚。
“你何时才能明白...孤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年轻貌美...”
“孤心悦你,只是因为你是贞儿,独一无二的贞儿。”
朱见深眸中闪过一丝黯然:“贞儿,别离开孤,谁都可以走,只有你不准,孤只有你了。”
万贞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殿下,奴婢只是个年老色衰的宫女...”
“殿下已经长大了,您该以大局为重...”
“贞儿!难道现在孤长大了,你就不要孤吗?”
这话问得万贞儿心如刀绞,她怎么能不要他?怎么敢不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