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挚爱
他是这个她最深恶痛绝的世界里, 唯一挚爱之人。
朱见深满眼错愕,难以置信屏住呼吸。
他能感觉到怀中人不再抗拒, 他眸中含泪,险些喜极而泣,一时间手足无措,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今晚,他已走投无路,偏要勉强!
哪怕她恨他,哪怕她觉得他恶心, 也绝不放手。
可即便昏了头, 他也绝不会在暗巷里野合要她,践踏她的尊严。
痛苦咬牙, 他决定用无数午夜梦里之时,难以启齿的方式纾解。
“贞儿, 对不起..对不起, 帮帮孤..孤好疼..”他的吻不断纠缠。
“贞儿..贞儿…”
太子温柔缱绻的轻乎一阵急过一阵。
万贞儿的指尖小心翼翼触碰他的肩,心底侵袭无尽钝痛, 到底还是没勇气抱紧他。
他就那样低着头, 动着手, 脸上的汗淌越发密集, 淌进脖子里。
“贞儿..贞儿..”
他低低闷闷唤她的名字,盯着她, 盯着她的眼睛,盯着她的嘴, 盯着她脸上每一寸地方。
他将达级乐.之时,一遍遍叫她的名字,万贞儿嗳嗳哼哼哼不知所措。
此刻她也不算很清醒。
朱见深已经疯了, 疯的无可救药。
她只消凝眸看他一眼,就能不费吹灰之力,让他甘之如饴破了戒,失了心。
什么君子礼仪,什么储君威仪,什么面子里子,他都不想要了。
他的贞儿甚至只是抱紧她,他就已欢喜至极,癫狂至极,从未如此悖乱过,他竟在人来人往的暗巷里这般狂.情...
那又如何?
今日即便身败名裂,他也不想再委屈自己半分。
即便大限将至,他也绝不放手!绝不放过自己。
“贞儿..贞儿...叫濬郎!”
他愈发疯.狂.迷.乱.万贞儿又羞又怒,无奈压着声音,细声叫着他濬郎,希望他赶快结束。
他快疯了,咬住她耳珠哑声闷亨:“乖,叫濬郎...”
“濬..濬郎..”她羞怯唤出这个亲昵的称呼。
他越发的来劲,霸着她的手,就是不松手,她忍着羞意,被逼着身不由己的配合着他,蜷紧自己手掌。
“贞儿..说你爱我…”他的声音愈发绷.紧沉哑,吻着她耳边的说。
“嗯…”
一阵颤.蚪,朱见深的身体忽然的软下来,脸颊通红藏在她肩窝。
只是听她唤他的名字,他竟然没出息的自娱自乐,独自.欢.情.到级乐!
万籁俱寂,万贞儿忽然闻见一股味道,浓得化不开,是男子特有的气息。
她的眼睛睁大了。
她掌心满是黏惆温热的银光,不只是掌心,那样多,衣衫裙摆都濡.失了。
“什么声音啊?”
“夫君,你有没有听到,方才的声音好羞.人..”
“许是哪个年轻气盛的男子在今日这佳节里忍不住了吧,人之常情,夜来魂梦,尤花殢雪。”
从青墙之后,清晰传来一对夫妇的对话。
万贞儿潸然泪下,她不曾料到,太子都那样了,还是舍不得伤害她半分。
他在这暗巷里依旧克己复礼,竟将他自己的高傲与自尊撕碎,展露在她面前。
朱见深正心醉神迷吻她,倏尔感受她脸上的泪,淌进两个人贴着的嘴角里,咸的,越来越多的眼泪,终于阻止他的荒唐。
朱见深愧疚忍泪,却不曾后悔,心虚的一点点的吻去她脸上的泪痕,柔情似水,哄着挚爱卿卿。
“贞儿..孤错了...不要哭…”
她一掉泪,他就慌了神,心疼至极,取出帕子,小心翼翼她擦干净手上污.秽。
此时覃勤独自将马车驱进暗巷里。
万贞儿身上都是那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尴尬的不知所措,脱力般整个人依偎在太子怀里。
脚下一轻,竟被太子打横抱起。
回到马车里,那味道愈发浓烈,全都是他的气息,手上也是。
“殿下,这世间有许多比奴婢更好的女子,您何必强人所难?”
“奴婢是紫禁城里的宫女,为殿下敬忠是奴婢职责所在,殿下定是将对奴婢的依赖当成爱恋。”
“呵,更好的女子与孤有何干?她们自有更好男子的相配,贞儿,孤分得清依赖与依恋。”
二人终于在今晚,在狭窄幽暗的马车内,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彻底撕破摇摇欲坠的体面。
“殿下需爱逢其时,奴婢已是花残粉褪之年,奴婢比您年长十七岁。”万贞儿忍泪。
“孤只恨生不逢时,卿生我未生,恨不生同时。”
“贞儿,孤不想再听你说那些孤不喜欢的胡言乱语。”
“来年开春,孤将前往江南主持孝陵春祭,待孤从江南回宫,孤希望你为孤挽发插簪,以东宫女眷身份,迎接孤。”
如果他能活着从江南归来,他此生都不会松开她的手,生同矜死同穴!
今晚,即便再痛苦都舍不得要她。
若他殒命江南,她还能清清白白嫁给季铎,余生平安喜乐,也好。
“殿下,奴婢不愿!您干脆杀了奴婢,将奴婢烧成骨灰带在身边好了。”万贞儿对太子彻底没招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太子当真偏执得令人恐惧,他那句命令无疑是在说,让她在一年内自己想办法爱上他,否则他不再要她的心,只要她的身,他偏要勉强!
她若敢死,以太子对她疯狂的病态,定会死生相随。
他真的会死。
历史上成化二十三年春,成化帝朱见深遭受一生中最致命的打击。
万贵妃去世了。这个陪伴他三十八年的女人死了。
朱见深八个月之后病倒,不治而亡,年仅四十一。
那时成化帝正举行郊祀大典,回宫时突遇罕见大雾,回来发现他的万贵妃没了,该有多绝望。
他才四十一岁,就因伤心过度驾崩了。
“在此之前,孤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朱见深说罢,起身掀帘离去。
自那晚之后,太子日日忙于朝政,只间隔三四日,前来为太后侍疾。
这日,孙太后从覃勤那奴婢口中得知,孙儿那晚竟窝囊得未成事,登时气急败坏。
“小窝囊废!小窝囊废!让太医去瞧瞧!看看他还是不是个男子!”
段英嘿嘿笑:“太后娘娘放心,殿下身子骨好着呢。”
他哪敢去请太医看殿下男儿雄.风,定会被殿下打扁了,粘在地上抠都抠不下来。
晚膳之时,太子前来用晚膳,孙太后故意让韩嬷嬷烫一壶与那晚一模一样的暖胃酒,亲自递给孙儿。
乍然嗅到那令人难堪的暖情酒,朱见深面露愠怒。
“孙儿,哀家那日记错了,这是哀家喝的暖胃酒,那晚,你没事儿吧。”孙太后阴阳怪气酸太子。
咔嚓一声,玉箸生生折断,朱见深面色阴沉,羞耻至极。
深吸一口气,压下愤怒,他徐徐开口:“祖母,父皇近来龙体抱恙,您该关心一番。”
孙太后脸上笑容荡然无存,哑了火。
伺候在门外的覃勤眼瞧着万贞儿端着果盘转过回廊,登时吓得冲过去阻拦。
竟是寻常的暖胃酒,可那晚殿下明明..
覃勤苦着脸,一言难尽,所以那晚殿下那般癫狂举动,全都是发自内心,而非药物所致。
殿下对万贞儿竟失智到如斯地步,甚至连储君的脸面都不要了,就这么在暗巷子...
覃勤叫苦不迭,甚至不敢将这件荒谬之事告诉怀恩。
....
天顺六年,七月初六,清宁宫正殿里锣鼓钹嚓喧闹,僧道不间断诵经。
大铁锅里熬煮着脸盆大的乌龟和数不尽的珍贵吊命之药。
蒸腾的烟雾裹挟着刺鼻的药味,缓缓消散于藻井上,死气沉沉却奢靡的压抑感席卷而来。
僧道燃起一簇簇密集的香火,所有人都笼罩在颓丧的袅袅青烟中,看不清彼此的真面目。
帝后与太子轮流为孙太后侍疾。
此时孙太后艰难坐起身来,轻轻摸了摸皇帝满是泪痕的脸颊。
“镇哥儿,明儿乞巧,哀家最喜欢看大家欢欢喜喜,待哀家死后,你与太子不必为哀家守孝三年,只守百日热孝即可,待热孝除服,立即安排太子妃甄选。”
“儿臣遵旨,母后,您再多歇歇。”天顺帝忍泪握紧母后枯瘦的手腕。
“明日,哀家要去西苑,紫禁城里好吵,吵死了,哀家不想死在这。”
“好。”天顺帝潸然泪下。
“让奴婢们准备乞巧,清宁宫里鬼火阵阵,哀家头疼..”孙太后有气无力缓缓躺倒。
第二日一早,尚衣监的奴婢送来紫禁城奴婢们在七月穿的鹊桥补子袄裙。天青色缎面,胸背处用金线绣着天河鹊桥。
荀葇欢喜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件鹊桥补子袄裙,翻来覆去地看。
“这绣的是鹊桥相会?我才知道在紫禁城里七夕给这样好看的华衫。”
荀葇后悔没早跟着万贞儿当差了。
这几个月,有夫君段英与万贞儿保驾护航,她整个人都养得珠圆玉润,还时不时有华丽首饰与漂亮新衣衫换着都穿戴不完。
“都拿回去换上,明儿一整天都得穿着,仔细着点,明儿都穿喜庆些,太后娘娘喜欢喜庆。”
韩嬷嬷红着眼眶嘱咐。
第二日晌午,清宁宫里的奴婢都换上新衣,齐聚后殿。
“你今儿这头梳得好,谁给你梳的?”
“秀巧帮我梳的狄髻又高又大气,好看吧!”
“哟,就为今儿穿针?”
“去你的。”
正殿外,司设监的太监们正忙着搭乞巧山子。
彩绸扎成的假山,一层一层往上摞,最高的那座足有丈余。
山腰上搭着精巧雅致的楼阁,檐下挂着五彩絳纱灯,烛火透过薄纱,映照山子一片朦胧秀美景色。
山脚下铺着银片,算是天河,河上架着一座小小的拱桥,也是彩绸扎的,桥上还粘着几只绸喜鹊。
香案设在乞巧山子前头,案上摆着一溜儿果盘。
最中间那盘是面粉做的巧果,加了蜜和芝麻,用模子压成花样,搁在红漆盘里,看着就馋人。
乞巧山子前的香烛也点上了。
烛火摇摇曳曳,映着彩绸扎的楼阁,映着案上的瓜果,映着廊下站着的那些换了新衣的宫女们。
月上中天,乞巧开始了。
奴婢们笑眼盈盈来到后殿,后殿早已摆开十几张长桌,每张长桌放着五彩丝线和九孔针。
宫女们三三两两围过来。
有的一坐下就捏起针线,对着灯眯着眼比划,有的还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手却已经摸到丝线,卯足劲。
“都静一静。”
韩嬷嬷站在前头,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住了嘴,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老规矩,先穿过者为得巧,后穿过的要拿出自己的首饰或银钱,赠给胜者。”
底下响起一阵愉悦的笑声,这是宫里最轻的罚了。
“开始!”
韩嬷嬷一声令下,几十双手同时动起来。
陆陆续续有人举起手,万贞儿穿得越发着急,线头在针眼前晃来晃去,头疼!
香还剩小半截的时候,满头大汗的万贞儿忽而哎呀一声,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旁边的人捂着嘴笑,她红着脸弯腰去捡,捡起来又继续穿。
香灭了。
赢的人抿着嘴笑,输的人噘着嘴掏荷包,旁边看热闹的捂着嘴乐。
平日拘谨的宫规,在这一刻悄悄松了绑。
“快来丢针看影!”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只碗,碗是昨儿正午就放在外头晒太阳的鸳鸯水,白天晒过,夜里露过,水面结一层薄薄的膜。
针影丢入鸳鸯水里,若是散如花动如云细如线,便是得巧,若是粗如槌直如轴,便是拙征。
万贞儿小心翼翼把针平放在水面上,但见针浮一下,沉下去了。
“哎呀!”万贞儿懊恼不已!
旁边的人笑得直不起腰,万贞儿红着脸,把碗往旁边一放,又去拿第二根针。
好歹第二根针勉勉强强浮住了。
所有人的脑袋都凑过来,但见碗底影子淡淡的,弯弯的,如一弯新月。
“是巧的!是巧的!”万贞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举着碗给别人看,满心欢喜去领赏赐。
待丢针看影结束,香案前头排起了队。
案上供着一尊磨喝乐,那是个婴孩模样的泥偶,穿着红兜肚,手里扛着一面令旗,单脚站于金漆台座上。
宫女们依次上前,双手合十,闭着眼许愿。
有人求手巧,求少挨骂,求飞黄腾达,有人求平安,希望这一年顺顺当当。
轮到万贞儿,她在磨喝乐前站了很久。
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念完又睁开眼,看了看那神像,又闭上眼,虔诚祈祷。
“念什么呢,这么长?”等她退下来,余莲好奇询问。
万贞儿不说话,只是笑。
喧闹结束,奴婢们四散离去,万贞儿今晚值夜,此时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淡月微云,银河淡淡横亘天际,看不见鹊桥,也看不见牛郎织女星。
这是她入宫第二十二个七夕了。
正殿里,太医们又在忙忙碌碌生死时速,一次次胆战心惊抢救孙太后。
孙太后已油尽灯枯,随时人死灯灭。
万贞儿愈发心急如焚,她必须在孙太后薨逝之前,最后搏一次命。
第二日一早,太子百忙之中,亲自送孙太后前往西苑养病。
不成想,皇帝陛下竟将坐朝之地也改在了西苑内。
西苑一洗紫禁城庄严肃穆之感,碧波荡漾,长桥卧波,更有殿宇精巧参差临水而建,荷叶连天,风吹浪涌。
孙太后这几日的气色红润异常,愈发像极回光返照。
此时万贞儿站在一叶轻巧扁舟上,朝坐在莲池边的孙太后躬身。
“太后娘娘,这莲池碧波万顷,奴婢瞧见莲叶间似有鸥鹭嬉戏,太后可想去瞧瞧?”
侍奉在太后身后的段英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看向万贞儿。
扁舟轻巧玲珑,舟头只能容纳一人撑篙。
万贞儿分明故意将太后引到狭窄小舟上,避开岸上的奴婢们,她到底要做甚。
“好,万贞儿,你来撑舟。”孙太后听弦知意。
“太后,万贞儿哪儿有奴婢力气大,奴婢撑篙最稳当,让奴婢来。”
段英挽袖上前,却被孙太后一记眼刀逼退。
孙太后不由分说踏上扁舟,那小舟小巧扁平,桃叶般低低漂浮在浮光跃金的莲池,颇有意境。
“哀家想清静清静,尔等不必跟来。”孙太后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无穷莲叶中。
扁舟划出一段距离之后,万贞儿忽而刹住竹篙。
“太后娘娘,奴婢求您为奴婢亲笔手书一份赐婚懿旨。”万贞儿慌乱匍匐在舟头。
“万贞儿,再划过去些,段英会读唇语。”孙太后以袖掩唇,岸上段英正垫脚与她对视。
万贞儿此刻正背对着湖岸,段英只瞧见万贞儿忽然跪下,更怪异的是孙太后欲盖弥彰掩袖,压根不知道二人在说什么。
察觉到异常,段英赶忙唤来心腹奴婢:“去,立即请太子过来,就说太后带着万贞儿单独入莲池内,似在密谋何事!”
此时万贞儿又将扁舟撑出一段距离,孙太后这才用手中佛经轻拍船沿,示意她停下。
“万贞儿,哀家人之将死,你可否与哀家坦诚相待。”
“为何你不愿承宠?明明你对太子亦是情深意重,为何?”孙太后问出困扰许久的问题。
“太后娘娘,您在担心什么,亦是奴婢最惶恐的答案。”万贞儿含泪倾诉。
没想到有朝一日,倾听她真实心声之人,竟然会是孙太后。
“你...”孙太后愕然。
她在担心什么?恐惧什么?
自是担心万氏狐媚君王,害得太子因宠爱年老色衰的贱奴声名狼藉,她担心万贞儿污了太子的名声,害他遗臭万年。
没想到这奴婢竟如此深明大义,她不敢爱,甚至宁愿赴死,竟是担心拖累太子。
“万贞儿,太子比你想象中更为睿智,你莫要担心他护不住你,你只需当个贤妃尽力..”
“太后,奴婢有殿下保护,可殿下呢?谁来护他?谁来护他?”万贞儿声泪俱下。
“奴婢不愿成为殿下此生唯一污点,奴婢不忍!奴婢不愿他殚精竭虑守护的天下万民,只记得他宠幸一个年长十七岁的奴婢,全然忘记他的功绩...”
“奴婢可以尽心尽力当贤妃,可奴婢与殿下年龄悬殊,奴婢是罪奴出身,殿下又该如何艰辛,才能违抗礼法与祖训,一意孤行册立奴婢?”
“谁来护他?谁来护他?奴婢每每想起他无人相护,众叛亲离,为奴婢与天下为敌,沦为孤家寡人,就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万贞儿崩溃至极,哭得声嘶力竭。
“奴婢不能害他..不可以..不可以..”
孙太后老泪纵横,她从未料到,万贞儿拒宠的原因,竟是为了太子。
她在太子的宠爱与她自己泼天的富贵前程中,毅然决然选择了太子的前程。
此时万贞儿边哭边取出藏匿多时的纸笔,没有墨,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墨。
“太后,太后,只要您赐婚,只要奴婢成臣子之妻,太子定会回心转意,不再误入歧途,自污自毁,求您成全奴婢,求求您..”
万贞儿哆哆嗦嗦将染血的朱笔捧到太后面前。
空白宣纸上,早已盖上太后印玺,太后的印玺与私章被太子秘密收走之前,万贞儿冒险悄悄留下了空印懿旨,这是剥皮萱草的死罪。
孙太后攥紧手掌,犹豫片刻,咬牙抓住朱笔,迅速在宣纸写下赐婚懿旨。
“万贞儿,哀家的懿旨还不够分量,哀家会让给皇帝再秘密赐一份赐婚圣旨与你,他若是抗旨,他若是..”
孙太后忽而戛然而止,迅速将血迹未干的懿旨塞给万贞儿,掩袖擦泪。
万贞儿慌乱将朱笔与懿旨藏好。
“祖母!暑气渐甚,您在莲池做甚?”
太子长身玉立在舟头,急急劈波斩浪而来。
“哀家让这奴婢念经来着。”
孙太后拿起佛经,忽而被太子一把夺走。
“是何佛经,孙儿许久不曾参禅问道,且先借孙儿参悟几日。”朱见深沉着脸,将佛经收入袖中。
“哎,小白眼狼,哀家只是让这奴婢为哀家撑舟而已,你就心疼了?”孙太后阴阳怪气嘲讽。
“罢了,小段子,过来撑舟,哀家乏了。”
段英诶一声,跃上扁舟头,万贞儿被挤到一侧,段英随手一推,将万贞儿轻轻推到太子的扁舟里。
“殿下,奴婢先送太后娘娘回去歇息,奴婢告退。”段英竹篙抡得飞快,眨眼就带着太后消失在莲叶清荷间。
“殿下,奴婢撑舟送您回去。”万贞儿说罢,就要去夺太子手中竹篙。
“无妨,你陪孤赏荷。”
太子说罢,立于舟头亲自撑篙。
万贞儿初时还拘谨,端坐着不苟言笑,渐渐被湖面上成群天鹅鸥鹭吸引,随手拗下一朵莲叶,逗天鹅。
日头渐甚,她涂脂抹粉的脸上晒出薄汗来,担心脂粉晕开,在心上人面前露出丑态,她赶忙将莲叶盖在脑袋上。
冷不丁瞧见太子脑门上也沁出薄汗来,万贞儿赶忙揪下莲叶,三两下折叠成一顶绿帽子。
咿..绿帽子!
绿帽子在古代就已不是什么正经颜色,大多家眷为娼妓者才会戴绿帽子。
万贞儿白着脸,一把将顶在头上的绿帽子扯下,转而开始摘荷花,将荷花编成花环遮阳。
匆匆忙忙编好两个花环,她选出最美的先递给太子。
他瓷白俊脸已被烈阳晒出薄红,接过花环,戴在脑袋上。
“贞儿,可要吃莲子?”说罢,太子伸手拗莲蓬,没一会就堆满半个船舱。
“殿下,够多了,奴婢剥莲蓬给孤尝尝。”
不觉间,扁舟已入藕花深处,她坐在扁舟剥莲子,将去莲芯的莲子放在荷叶上,日头渐渐西坠,面前的莲叶已装满莲子。
苦莲芯用帕子抱起来,带回去晒干,给太子做清热解毒的莲芯茶,他入秋容易肺热,喝莲芯茶正好。
剩下的莲子带回去熬莲子粥给太子吃。
“殿下,奴婢剥了好些莲子,您尝尝?”
“好。”朱见深将竹篙斜入淤泥,盘膝与贞儿相视而坐,二人一起吃莲子。
“唔,这莲子清甜爽脆,一会奴婢让人多摘些回去做莲蓉馅儿的糕点。”
吃饱喝足,万贞儿仰躺在扁舟之上,漫看碧空流云。
风柔日薄,碧空如洗,耳畔是青蒿摇浪的哗哗声,鼻息间萦绕粉荷幽香,最重要的是太子守在她身边。
她已数月夜不能寐,眼皮子愈发沉重,酣然入梦。
此时段英轻手轻脚跳到船头,接过竹蒿撑船。
扁舟停在莲叶当中,四周围的扁舟放满冰块,奴婢们卖力对着冰块扇风。
朱见深将贞儿搂紧,相拥而眠。
倏地唇瓣一暖,她主动送吻,他欣然回应...
半梦半醒间,万贞儿下意识侧身,一睁眼,熟悉的俊颜近在眼前。
他身后竟是浩瀚星辰,乱梦般,漾开千重细浪。
万籁俱寂,只有她与他的呼吸是活的。
温热呼吸交织缠绕,万贞儿屏住呼吸,太子绵沉呼吸喷洒在她脸颊,濡湿微痒。
扁舟狭长,太子依偎在她怀中,也不知沉睡多久。
段英坐在舟头剥莲子,见她看过来,忙咧嘴挠头。
万贞儿不敢乱动,只觉得二人贴近的地方火烧似的热.烫,顷刻间冷汗涔涔。
扁舟缓缓前行,万贞儿不知该如何脱身而去,恰好从岸上传来太后轻呼:“贞儿,快来吃烤鹅肉。”
太后喊第一个字,太子已板着脸,坐起身来。
“奴婢遵命!”
万贞儿如蒙大赦,从太子怀中坐起身来,仓皇逃到岸上。
待主子们登岸,段英笑呵呵迈步登岸,冷不丁被荀葇一脚踩住脚背。
段英疼得眼泪汪汪,愣是不敢吱声,她在怪他出挑逞能,得罪未来帝王心尖宠妃。
万贞儿靠近些,太后嘴角笑容有一瞬僵滞,赶忙抬手去擦她洇晕到唇角的口脂。
贞儿唇上口脂,都被太子吃没了。
“怎么?奴婢唇角有东西吗?”万贞儿以为睡着后流口水,尴尬疾步走到湖畔,临水自照。
“你脂粉都化在脸上了,快洗洗脸。”余莲递来一块香胰子。
“呀,还真是。”万贞儿赶忙抓过香胰子,到湖边在脸上乱揉。
再回到石桌前,已是洗尽铅华,素面朝天白水脸。
热闹一整日,孙太后病恹恹回到寝宫。
犹豫着想将万贞儿一腔深情告诉太子,到底还是顾及江山社稷。
孙太后坐立不安,总觉得要为万贞儿那般至情至性的好孩子做些什么,于是坐到桌案前。
一抬手,却见笔架上空空如也。
“娘娘,您身子骨不好,何必笔墨伤神,您要写什么?奴婢可代劳。”段英握笔伺候在身侧。
太子密令,今日起,太后身边不准出现任何笔墨纸砚。
孙太后盯着段英默不作声,威压的眼神将段英看得心里发虚。
“段英,哀家行将就木,可否答应哀家一件事,今后若太子不曾善待万贞儿,你帮帮她可好?”
段英下意识想婉拒,忽而想起万贞儿是荀葇的救命恩人,犹豫再三,郑重点头。
“把笔墨纸砚给哀家,这是哀家此生绝笔,若太子辜负万贞儿,你再拿出此绝笔。”
.........
书房内,朱见深逐页翻阅祖母的佛经,偶有遇到斑驳泪痕的书页,忍不住凝眉苦思。
他迫切想知道贞儿为何流泪,为哪一句话落泪,他迫切想与她感同身受。
....
好景不长,孙太后当晚就高热惊厥,数度濒死。
天顺六年九月初四,孙太后半夜坐在镜台前梳妆挽发,精神奕奕。
太后执意要去红螺寺,在红螺山巅,看万朵青山生暮云。
奴婢们俱是沮丧忍泪,天顺帝与太子今日不曾坐朝听政,早早就守在太后身边。
万贞儿面露悲戚,她若记得没错,今日就是孙太后的死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