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废妃
段英躬身:“回娘娘, 您的昭德殿,就在乾清宫东侧, 从乾清宫后殿往东走,穿过一道小门,就能进昭德殿啦,步行不到百步。”
“陛下在乾清宫里若想娘娘了,抬脚就到,比坤宁宫距离乾清宫还近,咱们昭德殿, 是距离陛下最近的。”
段英躬身, 搀扶着贵妃往昭德殿方向走去,陛下有旨, 打从今日起,他就是万贵妃身边的管事太监。
“段英, 今日之内, 将本宫那些逾矩之物撤走,尤其是那些全黄釉的杯盏。”万贞儿语气严肃。
在紫禁城里, 只有帝后才能用最高等级的全黄釉瓷器。
皇贵妃用的是外部是黄色, 内部是白色的白里黄釉瓷, 而贵妃与妃, 只能用黄地绿龙瓷器。
紫禁城里万事万物都离不开规矩,她不会无聊到连一只杯子, 都要与旁人争个尊卑恩宠。
段英虾了虾腰:“娘娘,您暂居在乾清宫里, 乾清宫是陛下的寝宫,用那些也合情合理。”
“那也不成,本宫用的器物必须换掉, 不得逾制!”万贞儿眼刀扫一眼段英。
她很不满意段英对她敷衍的态度。
她必须寻一个对她言听计从的奴婢,只对她忠心耿耿。
“周太后那,可有何动静?”万贞儿还是担心周怀芳闹事儿,她素来不是个消停之人。
“娘娘且放宽心,太后是陛下生母,虽反对,却也不曾拒绝,待您诞下太子来,太后瞧见可爱的小太子,什么气儿都消了。”
万贞儿莞尔,她的身体这两年调养的不错,皇帝日日狂情,左不过就是这几个月就能怀上。
“对了,钱太后对本宫册封一事,可有微词?”
段英垂首,不敢告诉贵妃,朝野内外,没有一人支持贵妃。
“钱太后揪细祖制,自是强烈反对。”
万贞儿并不觉意外,她若是钱太后,也会故意反对,钱太后巴不得皇帝因为一个老婢身败名裂。
周怀芳这辈子都在与钱太后较量,事事都要与钱太后争个高下。
钱太后若反对,周太后势必与钱太后唱反调。钱太后故意反对,周太后势必支持到底。
斟酌一瞬,万贞儿压低声音:“你去,将钱太后反对本宫的消息尽快透给周太后,最好添油加醋一番。”
即便她这个贵妃再不济再不体面,关起门来,是周太后儿子的家事。
周太后素来不分青红皂白护短,定会在外人面前为儿子撑腰。
段英垂首应是,又补一句:“娘娘不必担心,陛下早已安排妥当,娘娘与陛下心有灵犀,连嘱咐的话都差不离。”
万贞儿掩唇忍笑,心里感动,皇帝这些时日焦头烂额忙着朝堂之事,竟还分出心来管后宫琐事。
感动之余,她又觉愧疚,她不能拖累他,必须尽快在后宫站住脚跟,独挡一面。
“段英,后日十五,循例本宫该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你将坤宁宫的琐事,细细掰碎,一一告诉本宫。”
说话间,万贞儿被段英带到一处空旷之地。
“娘娘,昭德殿到了。”
“哪?”万贞儿一头雾水,眼前只有一片空地,突兀竖起一道石门。
此时正是华灯初上,石门上挂着两盏亮起的红纱笼灯。
瞧见那红纱笼灯,万贞儿腾地面颊绯红。
那是紫禁城里嫔妃侍寝的信号灯。
明代后宫侍寝,实行走宫制度,并没有翻绿头牌与背宫侍寝一说。
绿头牌在明代,跟皇帝找妃子侍寝压根无关,明代绿头牌是一种紧急政务奏报工具,是大臣们用来上奏国事的。
当朝廷各部有紧急事务需要直接向皇帝汇报时,就会削一块木牌,把牌头漆成绿色,简要写上事情,不用经过内阁票拟那些繁琐程序,直达御前。
大明嫔妃侍寝,是点灯求幸的方式。
每天傍晚,各妃嫔宫门前都会挂起两盏红纱灯笼,表示今夜待命侍寝。
皇帝若有临幸嫔妃的想法,就乘坐銮舆或宫车,前往某位妃子宫殿。
当晚侍寝嫔妃宫门前的红灯笼会彻夜长明。
太监会传令其他各宫卸灯歇息,没被皇帝临幸的后宫灯笼依次熄灭。
除了乾清宫内,后妃不得留宿之外,明朝皇帝甚至可以留宿在妃子宫中,和妃子一起睡到天亮。
而不是像清朝那样,行房半个时辰就有太监催皇帝快点完事,嫔妃完事就会被抬走,不得留宿。
万贞儿面色一沉,如今紫禁城里除了皇后,只有她一个嫔妃,为何还要点灯?
“后宫近来可曾册封别的嫔妃?”
段英脖子一缩:“周太后一个时辰前,以太后的名义亲自册封八个嫔妃。”
“贤妃柏氏赐居万安宫、丽妃章氏赐居永安宫、顺妃王氏赐居长宁宫、昭妃王氏赐居长阳宫、惠妃郭氏赐居长春宫、安妃姚氏赐居长乐宫、恭妃杨氏赐居未央宫、端妃潘氏赐居咸阳宫。”
眼瞧着万贵妃面色不悦,段英忙不迭开口宽慰。
“娘娘,陛下瞧不上紫禁城那些宫室,要在这盖一座新殿宇给娘娘居住,陛下有旨,在昭德殿落成之前,娘娘暂居在乾清宫里。”
万贞儿感动忍泪。
“皇帝是不是还暗中嘱咐你,昭德殿不必一日落成,指不定还叮嘱你,三五年都不准建好?”
段英挠头,嘿嘿笑。
皇帝与贵妃二人当真是心有灵犀,贵妃一猜一个准。
万贞儿摇头:“按照正常进度修建即可,不准拖延,一年内,若建不成本宫的昭德殿,拿你是问!”
紫禁城有八千三百五十间屋室。
她放着八千多间屋子不住,岂有赖在乾清宫的道理,若皇帝一意孤行,朝臣与那些硬骨头的御史又该血溅奉天殿了。
此时荀葇姗姗而来。
“娘娘,各地藩王与钱太后送来不少良家子,周太后做主,将这些美人儿安排在乾清宫西配殿内。”
“说是....”荀葇如今是昭德殿的掌事奴婢,自是要事事为万贵妃马首是瞻。
“说是陛下操劳国事,若不欲走宫宠幸妃嫔,那些女子,可随时供皇帝御幸。”
万贞儿头疼扶额,没想到崇祯年间才有的青霞女子,竟在成化年间就有雏形。
崇祯皇帝有时懒得走宫宠幸嫔妃,又有生理需求,就会临幸乾清宫青霞室内的女子。
那些只供皇帝泄欲的无名无份女子,被称作青霞女子。
“送来几个?”
荀葇忐忑回答:“共计十七个绝色佳人。”
“陛下知道了吗?”
“陛下龙颜大怒,将那些女子送回了清宁宫里,太后又给送回乾清宫,陛下无奈,只能暂时将那些女子安顿在偏殿里。”荀葇垂首。
闻言,万贞儿心底不安。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她容貌普通,还比他年长十七岁,他日日被年轻貌美的绝色佳人环绕,岂会不宠幸。
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至少,在她平安生下太子之前,他会一心一意守着她一个女人。
皇帝定是想温水煮青蛙,慢慢试探她对共侍一夫的底线,慢慢驯服她。
今日他不拒绝,默许那些女子留在乾清宫里,今后他定会宠幸那些女子。
她这个贵妃碍于情面与重重规矩,甚至不能在乾清宫留宿,哪里会知晓他在乾清宫里都做过什么。
待别的女子诞下皇子公主,生米煮成熟饭,她还能如何?
那一日,注定会来临,在此之前,她会信守承诺,全心全意爱他。
他没有错,他是皇帝,必须子嗣昌茂。
景泰帝无子继承大统的惨痛下场,在皇帝心底留下深刻烙印,他岂会彻底放弃多子多福的执念。
原来皇帝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许的是他的心,不是他的身。
他用贵妃的身份套住她,想让她一点点被森严的礼法绞杀,最后改变成他想要的模样。
也许成化帝比谁都更希望,他能对她彻底不爱。
万贞儿怏怏不乐回到乾清宫寝殿内,立即取来胭脂,在眉心点了朱砂痣,又取来明晃晃的金镯子戴上。
后宫嫔妃若来月事不方便侍寝,就会用点朱之法,在额头点一颗朱砂,手上佩戴金镯子,含蓄提醒皇帝,她不方便侍寝。
段英将贵妃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趁着贵妃沐浴之时,悄悄前往懋政殿内复命。
朱见深今日坐朝听政,接连驳回五十六位言官奏请他收回册封贵妃诏令,更有言官撞柱死谏。
他罕见动怒,接连杖打数十名反对的朝臣。
今日身心俱疲,明日那些朝臣们定会掀起更大的反对声浪。
见段英面色凝重前来,无声摇头,朱见深捏紧朱笔。
她的机敏程度,令他吃惊,原以为在诞下太子之前,她不会察觉。
他素来憎恶太聪明的女人,甚至忌惮聪颖女子,却事与愿违,被一个智谋双全的女子勾住心神,清醒沉沦。
他怎可能不怨,她亲眼目睹皇叔子嗣单薄的凄惨下场,却不知体谅他,不心疼他,只一味想着要可笑至极的独宠。
那就让她看看,他为她到底要付出何种惨烈代价。
他要让她心疼他,让她亲口道歉,承认她错了。
她口口声声说爱他,难道就是这样自私的爱?
如今她已经心甘情愿接受贵妃的身份,再无法离开他半步,还能如何?
段英不敢抬头,硬着头皮开口:“陛下,今晚贵妃点了朱砂,戴了拒宠的金镯子..”
皇帝御笔顿住片刻,继续奋笔疾书,不答。
此时覃勤垂首压下狂喜。
他就知道,万贞儿那神憎鬼厌的性子,失宠只是迟早的事。
哪个皇帝不喜欢听话乖顺,温柔似水的女子。
是夜,皇帝陛下独宿在懋政殿,不曾临幸后宫。
直到十一月十五这日,皇帝陛下都不曾踏足后宫一步。
今日是后宫嫔妃向皇后请安的日子,待嫔妃们从坤宁宫请安之后,皇后将率领一众嫔妃,往两宫太后居所请安。
万贞儿起的很早,亲自装扮得极为素净。
此时荀葇捧来一束皇帝喜欢的红梅,放在窗台前。
万贞儿起身,将那束红梅捧在手里:“都下去吧。”
奴婢们离去,此时空荡荡的乾清宫寝殿内,只剩下万贞儿一人。
她对镜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笑着将那些盛放红梅,一朵朵吃下。
拔下簪钗,松开发髻,煺去层层华丽枷锁,她穿着素白寝衣,将册封贵妃的圣旨攥紧,悄悄从后窗离去。
迎面余莲走来,见贞儿竟没穿贵妃的礼服,只着一身素白的绢衣,披头散发,竟是在脱簪请罪。
再一低头,余莲吓得揉了揉眼,贞儿脚上甚至没穿鞋袜,赤足而行。
脱簪徒跣请罪,是比脱簪请罪,更卑微的请罪方式。
“贵妃娘娘,您...”
“余莲,最不想拦我之人,就是你,不是吗?”万贞儿攥紧圣旨,嘴角噙笑。
若她猜测没错,余莲是孙妖后留下杀她的暗刀之一。
余莲错愕一瞬,垂眸闪开,让出角门,目送贞儿脱簪跣足离去。
清宁宫里,今日那万氏恃宠而骄,竟不曾来坤宁宫请安,吴皇后心里不高兴,还要面对婆母周太后冷嘲热讽,此刻气得咬紧牙关,脸上笑容都开始绷不住。
周太后心里憋屈的很,看到吴氏更来气,忍不住絮絮叨叨起来。
此时奴婢惊慌来报:“太后娘娘,万..万贵妃前来..”
韩嬷嬷意识到不对劲,蹙眉:“为何如此惊慌?”
“万..贵妃她..她脱簪徒跣而来,说是请罪。”
“什么?”周太后惊得打翻茶盏。
脱簪请罪,已是后妃命妇在犯大错时自请处罚的最高规格请罪方式。
没想到万贞儿竟用更卑微的脱簪徒跣前来请罪。
“罪妇万贞儿,特来请罪,不敢饰容,伏候圣裁!”
“罪妇一介罪奴出身,却老婢惑君,十恶不赦,实无颜面册封为贵妃,恳请太后与陛下收回成命。”
万贞儿声嘶力竭的声音传来。
周太后被万贞儿这莫名其妙的举动震慑得懵然,急急来到清宁宫殿门外。
此刻风饕雪虐,万贞儿那贱奴正披发跣足,跪在鹅毛大雪里,眉梢都已凝一层霜雪。
“罪妇万贞儿,特来请罪,求太后收回册封贵妃圣旨!”
万贞儿冻得瑟瑟发抖,今日这背水一战,她若输了,将彻底沦为猎物。
今日太后若收回册封圣旨,她就能卸下贵妃枷锁,离开紫禁城,即便被皇帝宠幸过,无法离开,也不会继续沦为万贵妃。
可周太后岂肯善罢甘休,她定会趁机赐死她。
她倒是盼着周太后作废圣旨,她还想活。
“万贞儿,你这是做甚?哀家可不曾逼迫你,别在这假惺惺挑拨哀家与皇帝的母子之情。”
周太后厉声呵斥。
韩嬷嬷看不下了,怕耽误时机,于是忍不住拽拽太后衣袖提醒。
“娘娘,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知您不曾逼迫贵妃,也许贵妃另有所图。”
周太后恍然大悟,眸中开始懵然,她搞不懂万贞儿到底要做甚。
闻讯而来的钱太后拄着凤头杖赶来看热闹,待看到那奴婢脱簪跪在雪中,眸中赞赏一闪而逝。
这个奴婢真的很聪明,知道朝野上下都在反对她当贵妃,却以退为进,攻守自如。
她若委屈求全,反而能让皇帝更心疼怜爱,愈发抓住帝王之爱,朝臣也将无话可说。
皇帝为了补偿深明大义的万氏,定会加倍宠爱她,贵妃,将是万氏最微不足道的起点。
这样聪慧的女子,这么些年藏拙敛锋,竟不曾为她所用,当真是可惜。
周太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处理,求助看向身后的韩嬷嬷。
韩嬷嬷压低声音:“娘娘,奴婢建议立即收回册封,免得夜长梦多,此刻陛下正在奉天殿上朝,待下朝,废妃已成定局,陛下岂可违背仁君孝道,忤逆太后。”
“娘娘,这恶人,您不能当。”韩嬷嬷偷眼看向姗姗而来的钱太后。
周太后犹如醍醐灌顶,当即放低姿态,热情上前搀扶钱氏那贱人。
“钱姐姐来啦,今儿这阵仗,妹妹着实拿不准主意,也请姐姐指点迷津。”
钱太后笑而不语,忽而伸手扶额。
一旁侍奉的奴婢心领神会,忙不迭上前搀扶:“娘娘旧疾又犯了。”
周太后瞬时恢复嘴脸,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处理万贞儿这棘手的麻烦。
奉天殿内,怀恩亲自守在奉天门外,见段英火急火燎前来,怀恩伸手拦路。
段英二话不说,一拳将怀恩打倒在地,撒腿往奉天殿内冲去。
此时文武百官正群情激昂,一个接一个奏请皇帝收回册封贵妃的旨意。
礼部侍郎更是以不合礼法规矩,三次拒绝推进贵妃册封流程。
又一名撞柱死谏的血淋淋言官被拉下去。
英国公张懋压力山大,可怜兮兮求助看向龙椅上面色不悦的皇帝陛下。
他是满朝文武公卿中,唯一上奏支持册封贵妃的孤臣。
真怕散朝之后,会被百官的朝笏打死,毕竟大明文官互殴是传统。
“陛下!奴婢昭德殿掌事太监段英,特来为罪妇万贞儿传话。”
段英惊闻贞儿去清宁宫请罪,魂都吓飞了,无奈之下,只能来奉天殿里博一场泼天富贵。
“罪妇万贞儿,特来请罪,今日不敢饰容,于清宁宫外脱簪跣足,伏候圣裁!罪妇一介罪奴出身,却老婢惑君,十恶不赦,实无颜面册封为贵妃,恳请太后与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娘娘疑似..有孕..”
段英这句颇为微妙的疑似有孕,瞬时让朝堂上鸦雀无声。
疑似,那就是有与无,都在贵妃言语间,可若朝臣们继续死谏,那就是肆意戕害皇嗣的逆臣重罪。
众人面面相觑,再不敢吭声。
若再继续,贵妃当真有孕,忽然有个好歹,所有谏言之人,定承受不住天子一怒。
那可是陛下第一个子嗣,甚至是违背待嫡祖制的庶出。
皇后无宠,人尽皆知,万贵妃若诞下皇子,就是庶长子,极有可能是未来的太子殿下。
有叫嚷最凶的大臣,已然开始低头擦冷汗。
砰地一声,高坐龙椅之上的皇帝陛下砸碎御盏:“朕意已决,若敢再谏者,斩!”
不待百官告罪,皇帝陛下已拂袖疾步而去。
一众奴婢们眼看着陛下连御撵都不乘,冒着大雪急急往清宁宫方向,失态狂奔。
怀恩恶狠狠瞪一眼段英。
段英懒得理会,浑身都是冷汗,顾不得擦干,拔腿就跑。
清宁宫门前,周太后冻得不行,握紧袖炉,仍是瑟瑟发抖。
犹豫再三,她决定亲自出手。
“罢了,你既已知罪,哀家也不为难你,今日就收回册封圣旨,赐白绫!”
“母后!”
皇帝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他甚为狼狈,全无君王威严端方,连翼扇冠都歪斜得厉害。
朱见深呼吸凌乱,铁青着脸站在那人身侧。
他不曾料到,她竟会用如此决绝的方式与他割席。
“罪妇万贞儿,叩谢太后娘娘恩典!叩谢皇帝陛下恩典!”万贞儿语速极快,迫不及待谢恩。
众目睽睽之下,朱见深若在此时反驳母后,是为不孝,势必会影响他以仁孝治天下的宗旨,撼动朝堂稳定。
如今骑虎难下,他恨的咬牙切齿:“母后,万氏对儿臣有养育之恩,是从龙功臣,恕儿臣难从命!”
“咳咳咳咳...周妹妹。”此时在装死的钱太后终于开口了。
周太后一看钱锦鸾那贱人嘴角噙笑,暗道不好。
“天子无家事,哀家好歹是太后,又是皇帝嫡母,你我两宫太后,素来有商有量,从不曾独断专行,哀家,还没表态。”
钱太后幽幽提醒。
不待周氏继续反驳,钱太后转脸看向皇帝:“皇帝,这奴婢对皇帝忠心耿耿,又在西内冷宫与皇帝生死相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岂能赐死。”
朱见深承嫡母的情,颔首:“母后所言极是。”
“她并未有过错,若说有过,就是今日这番脱簪请罪,有失皇家颜面,哀家建议,将万氏先打入冷宫静思百日,以儆效尤。”
“她已承宠,指不定腹中已怀上龙种,若有龙种,再封贵妃不迟。”
站在周太后身后的吴皇后垂首,眸中怨毒一闪而逝。
“好,就将她打入西内冷宫反思。”朱见深顺着钱太后的话,将这件事盖棺定论。
一听西内冷宫,众人面露诧异。
谁人不知,陛下登基之后,将西内纳入乾清宫范围,如今的西内哪里是冷宫,装潢比坤宁宫还奢丽。
“周妹妹,你意下如何?”钱皇后噙笑看向周氏。
周太后一脸憋屈,她还能如何?她的儿子与钱锦鸾狼狈为奸,连将万贞儿幽禁在哪都商量好了。
好在说的是等万贞儿怀上龙嗣再封妃,周太后眼角余光看向吴皇后。
吴氏是将门虎女,脾气火爆,今日最被打脸的,恰恰是她这个皇后。
“好了,哀家乏了,都散去吧。”钱太后不悦呵斥道。
自是不会有人在意万贞儿的意愿,此时她捧着圣旨瑟瑟发抖。
败了。
今日一败涂地,没想到钱太后竟闷声不响搅局。
倒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在她有孕之前,她再不是万贵妃。
只要她不怀孕!
只是皇帝岂会放过她?
他定会想法设法让她尽快怀孕。
从前万贞儿还想着若他强迫,她就生下太子,再弑君,如今连这个念头都懒得动,很累,身心俱疲。
与枕边挚爱之人处心积虑算计,心力交瘁,痛不欲生。
她彻底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
“万贞儿!”
皇帝怒喝一声,扬手将她手中册封贵妃的圣旨打翻在地。
那卷皇帝御笔亲书的黄绫圣旨,落在万贞儿面前,她没有去捡起。
“陛下,罪妇在。”
此时她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白,刺骨寒风吹起她凌乱青丝,缠在他指尖。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朝堂上关于她的风波愈演愈烈,他有多疲累,她心里很清楚。
为了她,皇帝如今有多心力交瘁,她能感同身受,他在等她妥协,等她放弃她坚持的最后底线。
他在提醒她,封贵妃已是轩然大波,他咬牙才能熬过去,若她再任性要独宠,他面临的困境会更煎熬,他会更痛苦。
他想让她心疼他,主动开口承认她错了,再感恩戴德,接受他对她命运的所有安排,他要的爱,是乖顺服从的爱。
“好!好个罪妇!那就如你所愿!”
朱见深气得面色铁青,待看到她通红的赤足,气得俯身将她扛在肩上,一言不发,将她扛回西内冷宫里。
登基后,每逢他心情烦闷之时,就会独自歇息在西内冷宫里。
原想着今后带她来西内小住,共忆往昔岁月。
到底是他错付了。
皇帝将她丢在西内冷宫软榻上,寒着脸,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万贞儿无悲无喜,终是她天真愚蠢,咎由自取。
他是成化帝。
与历史上的成化帝,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人,他不会为任何人改变。
即便他口口声声说爱她。
她已经把真心交给他,就再无法在他面前装腔作势,重新戴回虚情假意的面具。
他是成化帝,早知道历史,可她还是义无反顾朝他靠近。
如今这惨境,她作茧自缚,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他处心积虑,用真情为她营造虚假幻梦,待今后她诞下孩子,与他有更多的羁绊,就更无法分开。
他会用礼法与后宫制度胁迫她就范,或许还会用孩子来威胁她妥协。
她正暗自伤心,那人忽而气势汹汹折返,寒着脸抱起她,径直往水汽氤氲的耳房里去。
衣衫被煺尽,万贞儿泡在温暖浴池里,被他抱在怀里,仍在瑟瑟发抖。
他默不作声用温热手掌一寸寸搓热她的身子,最后将她被冻僵的双足抓在掌心搓揉。
皇帝将她全身揉遍,发出一身热汗来,又给她灌下一碗驱寒姜汤,这才将她从浴池内抱出来。
他温柔体贴,为她擦干发丝,为她换上温暖寝衣,在床榻上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同床异梦。
“陛下..在怨恨我,我知道。”万贞儿主动开口,打破恩爱的假象。
怎么会不怨恨呢?
他是皇帝,江山需后继有人,他的皇叔景泰帝无子的教训血淋淋摆在他面前,他必须儿孙满堂。
她在强人所难,逼他在江山与她之间抉择。
若选择她,他就不得不面临子嗣单薄的危机,江山国本的动摇。
“呵,你若是朕,该如何抉择?朕难道不该怨吗?”
他怨她自私,却恨自己离不开她。
“万贞儿!你到底知不知道,独宠是你的催命符!你将承受整个后宫的怨气!还需频繁产子,不断走鬼门关!朕想起就觉摧心剖肝!”
“一想起你无外戚与权臣支持,只有朕的心!朕若先你一步驾崩,你若再无子,朕甚至不敢死!”
“为那些无足轻重的事,你却自私的从不考虑朕的感受,朕已答应只钟情于你,还要如何!”
他问心无愧,对她,已倾尽所有。
他甚至登基那日,就开始谋算驾崩的身后事,思量如何安顿他挚爱的未亡人。
他必须确保,他若英年早逝,贞儿必须能平稳成为独一无二的皇太后,坐享尊荣。
甚至明知道她错得离谱,却还煞费苦心为她细心编造她要的幻梦。
明明都已沉浸在幸福里,为何还要戳破。
“朕许你皇后之位,许你太子生母之尊,许你宠冠后宫,这些诺言不会变,朕的心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会变。”
“唯独子嗣,朕绝不能子嗣单薄,葬送江山。”
“你若介意,朕可效仿皇祖宣宗对待皇叔那般,将那些孩子养在紫禁城外,不让你瞧见,待朕驾崩,你若无子嗣,再让他们回宫。”
“朕答应你,待诞下的皇子超过十人,定许你独宠,可好?”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他许她独宠了。
“朕的心永远只有你,贞儿,你是朕的妻子,你该体谅朕,贤惠辅佐朕,那些女子,只是为你分担生育之苦罢了,你若不高兴,待她们诞下皇子,赐死即可,再将所有皇子放在你膝下抚养。”
“你将会是皇子们唯一的母后。”
万贞儿苦笑,生男生女各有一半机会,至少要二十个女子才能生够十个皇子,若生的是公主,有可能要四五十名女子。
她要踩着四五十个无辜女子的尸首,才能与他相守余生。
还要将她们的孩子养在膝下,这些孩子长大之后,还会怨恨她。
想想就觉毛骨悚然。
此时万贞儿终于忍不住从他怀中挣扎起身,跪坐在他面前。
“陛下,贞儿错了,贞儿再不敢痴心妄想,只求陛下收回让贞儿当贵妃的旨意,贞儿余生,愿在乾清宫陪伴陛下,以..奴婢之身。”
梦醒了,她不想演了,她要为自己犯下的致命错误,付出自由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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