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有孕
“奴婢叩请陛下成全!”她俯首匍匐在皇帝面前。
耳畔安静得可怕, 只有皇帝急促的呼吸声,不用看就知道他脸色定难看至极。
万贞儿无奈, 继续安抚他:“奴婢可像乾清宫偏殿那些女子一样,随时任陛下召幸。”
“奴婢别无所求,只一个要求,奴婢罪奴出身,福薄命贱,断然不敢玷污皇族血脉,求陛下赐避子汤, 或可一劳永逸, 赐奴婢绝子汤。”
砰地一声,瓷枕被他砸得粉碎。
万贞儿不想看他, 只沉默匍匐在床榻上,直到他沉默不语离去。
段英哭丧着脸急急跑来, 他快被冥顽不灵的万贞儿气死了。
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择错了靠山, 那沈琼莲都比万贞儿识时务。
“贞儿,你真是..你的要求简直能诛九族, 陛下能忍着不责罚你, 已是对你爱之切, 你到底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吗?”
“陛下才刚登基不到一年, 根基尚且不稳,这几日, 陛下为册封你为贵妃一事,在朝堂上掀起腥风血雨。”
“我知道, 所以我不愿陛下为难,我已自请废妃,还要我如何?他要我的命, 可随时来取。”
万贞儿绝望至极,她已骑虎难下,不得不拼尽全力弥补她犯下的致命错误。
如今已经不当贵妃了,还想要她如何?
明明是他不肯放过她。
他想让她因贵妃这个虚名而对他愧疚,那她就不要这个虚名。
她要的从来不是贵妃,甚至不是皇后。
她什么都不想要了。
她与成化帝的关系错综复杂,成化帝是她的孩子,主人,弟弟,丈夫,君王,也是她的挚爱,亲人,挚友,战友。
这些关系随便选出一样,都足以致命。
更何况全中。
他们之间,不只是爱情,而是病态扭曲的共生。
离了彼此,生命都是残缺的,他们彼此已经深深嵌到另一方生命力,完全无法分开。
这种无法言喻的关系,什么情感都无法单纯定义。
他们更像是彼此身上致命的伤疤,触之即死。
却也是各自心上最柔软的逆鳞与软肋,只有彼此才能抚平对方的伤口。
好乱,她的思绪彻底凌乱,从未如此手足无措,剪不断理还乱。
她彻底束手无策。
“贞儿,你的想法太离经叛道,你年岁不小了,能生几个皇子?你这是想让陛下断子绝孙呐!你是不是...哎..”
段英很想破口大骂,但是直觉告诉他,万贞儿复宠,只是时间问题。
在陛下彻底厌弃她之前,段英必须将她当成主子看待。
即便万贞儿彻底失宠,就凭万贞儿是荀葇救命恩人这一点,段英也会善待万贞儿。
一听段英唤她贞儿,万贞儿心底释然。
幸好他答应让她当回奴婢身份。
也好。
“贞儿,陛下令你在西内冷宫当奴婢,不可离开。”
荀葇捧来奴婢的衣衫鞋袜,将贞儿的贵妃衣衫收走。
“好,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西内冷宫。”万贞儿嘴角噙笑。
跌跌撞撞,兜兜转转多年,她与他,又回到命运交缠的原点,西内冷宫。
第二日一早,荀葇将她行装带来,万贞儿将跟随多年的长柄柴刀抱在怀里。
此时荀葇递来一颗药丸,万贞儿心领神会,那自然是避子药。
那人岂会容许他的长子,从一个奴婢腹中所出。
脸颊贴紧磨得锋利的刀刃,才觉心安。
她不会自戕,她答应过那人,会陪他到生命终点。
她不会食言,今年她三十五,还要在这西内冷宫里独自活二十三年,活到五十八岁。
“贞儿,陛下还令你..每晚去点燃与熄灭各宫侍寝纱灯...”荀葇欲言又止。
万贞儿合眼:“遵命。”
他是想让她知道,他每日都宠幸谁,向她坦白夜里与哪个女人翻云覆雨,让她看见他的诚意。
可笑。
老婢万贞儿只当三日贵妃,就被皇帝陛下贬为奴婢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朝野内外,无不拍手叫好。
是夜,万贞儿身后背着柴刀,提着挂灯笼的长杆,带着火折子与一篮子红烛。
从长春宫开始,依照嫔妃们册封尊号的顺序,挨个点亮侍寝红灯。
侍寝红灯笼里的烛泪,还需细心用柴刀刮干净。
万安宫里,今日柏贤妃来了月事,心里烦闷至极,此时点了朱砂痣的柏贤妃郁闷得拨弄手腕上的金镯子。
万贞儿失宠,今晚也不知谁将拔得侍寝头筹,当真是时运不济,为何偏偏今晚来月事。
她正郁郁寡欢,站在殿们红灯笼下,等着侍寝的消息传来。
忽而看见万贞儿落魄的淹没在风雪里,正在为她的长春宫点侍寝红灯笼。
越看这贱人就越压不住火,难怪当年万贞儿百般阻挠她为太子侍寝,原来真的对太子有邪念。
幸亏陛下慧眼识奸,看她还如何猖狂!
“奴婢给贤妃娘娘请安。”万贞儿躬身,等候许久,却不曾听到柏贤妃唤她免礼。
紫禁城这鬼地方,跟红顶白的名利场,她早就见惯不怪。
“娘娘恕罪,奴婢奉命点侍寝红灯,时辰不早了。”
万贞儿说罢,用长杆将侍寝红灯笼挑下,用火折子点亮红灯笼里的烛芯,重新高高挂起。
柏贤妃并未动手,她是东宫旧人,多少有些忌惮万贞儿。
可新来的那些名门贵女与爽直的武将之女,却一个个对万贞儿恨之入骨。
今晚她去点灯,定会见血。
万贞儿逆着风雪,来到长阳宫外,入主长阳宫的是昭妃王氏。
王氏是武将之女,最是看不惯阴险狡诈心机深沉的女子。
此时见那老婢正在点侍寝红灯,见她来了也不知先行礼,王氏登时火冒三丈,当即一巴掌扇向那奴婢。
“娘娘!”万贞儿眼疾手快抓住昭妃的手掌。
“娘娘恕罪,不知奴婢何错之有?”
万贞儿攥紧昭妃手腕,奈何昭妃是将门之女,力气惊人,反手间就攥紧她的手腕。
手腕上传来剧痛,万贞儿疼得弓起身:“奴婢该死,娘娘恕罪。”
“你也知道你是奴婢,还敢抓本宫的手,你也配!”
昭妃嫌恶地加重力道,万贞儿甚至能听到手腕的骨头被捏住的声音。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段英轻笑。
“昭妃娘娘,陛下来了,您在忙什么呢?”
段英皮笑肉不笑,方才陛下跟着贞儿一路,此时陛下虽面无表情,周身的冷冽却愈甚。
“臣妾参见陛下,是这奴婢胆敢以下犯上,臣妾的手腕都被她捏碎了。”
“陛下,您看..都红一圈了..”昭妃柔柔撒娇。
“哦,那今晚朕好好看看。”朱见深冷冷说罢,抬腿迈入长阳宫。
随行的覃勤大喜,忙不迭让万贞儿去熄灭别的宫室侍寝红灯。
段英踹袖不语,不曾去长阳宫凑热闹,而是拔步跟在万贞儿身后,帮着她挨个宫殿熄灭侍寝红灯。
“贞儿,今晚陛下留宿长阳宫,你当真不伤心啊?”段英递来个暖烘烘的烤橘子。
“那是陛下的私事,吾等奴婢岂可妄议。”
万贞儿无悲无喜,待熄灭最后一处宫室的侍寝红灯,扛着长杆回西内冷宫。
长阳宫内,昭妃粉面含春,柔柔将皓腕捧到皇帝陛下面前,皇帝嘴角噙笑,握紧她手腕。
咔嚓!
一声清脆骨头断裂的声响传来,紧接着昭妃疼得哀嚎。
皇帝陛下竟生生拧断了她的手腕。
“来人,昭妃善武,欲行刺朕,杀。”
不待昭妃求饶,眼前寒光一闪,皇帝已怒不可遏将她斩首。
覃勤等人冲进来护驾之时,昭妃血淋淋的脑袋恰好滚落到门边,眼睛与嘴唇还在翕动个不停。
皇帝将染血的天子剑丢给覃勤。
“不必声张,换掉床榻,今日朕歇在长阳宫。”
覃勤快吓哭了,只能战战兢兢将身首异处的昭妃清理出去,又寻来崭新的床榻被褥,伺候陛下就寝。
昭妃侍寝第二日就称病拿乔恃宠而骄,后宫嫔妃们嘴上虽不说,心里却嫉妒至极。
当晚,嫔妃们无不是盛装等候在侍寝灯笼下,等待皇帝陛下临幸。
万贞儿照例来点侍寝红灯。
路过昭妃的长阳宫,竟见侍寝红灯笼撤下,想必是那人求子心切,想让昭妃承宠之后,安心坐胎。
暗夜里,段英站在千步廊下,凝眉苦思如何破局,忽而瞧见廊下的瓦楞上蜷缩数只打闹的猫儿。
段英瞪大眼睛,瞬时计上心来,悄悄退到一旁,用石子砸猫儿。
受惊的猫儿惊叫着逃窜,冰棱砰地砸落。
“有刺客!护驾!”段英扯着嗓子惊呼。
朱见深凝眉,不知段英这沉稳的奴婢为何倏然大惊小怪。
一抬眸,眼前冲来一道让他爱恨纠葛的倩影。
“殿下!别怕!”
万贞儿握紧柴刀,下意识闪身将皇帝护在身后,又将后背紧紧贴在皇帝胸膛,充当他最后一道护盾。
“护驾!御前四卫何在!”
万贞儿胆战心惊,刺客能潜入大内行刺,定是难缠的高手。
担心皇帝乱跑,万贞儿腾出一只手探向身后。
摸索几下,抓住皇帝冰冷手掌,他一定害怕至极,素来温暖的手掌,竟恐惧得发寒。
“殿下,别怕,奴婢永远会陪着殿下,别怕,别怕。”
话一出口,她倏然意识到自己唤的是殿下,沂王殿下。
原来在她潜意识里,在西内冷宫里相依为命的日子,才是她最怀念的。
眼看锦衣卫与御前侍卫蜂拥而来,万贞儿暗暗松一口气,颤着手松开那人冰冷手掌。
她真是疯了...竟失智到这种无可救药的地步。
大内高手如云,他根本不需要她,从冷宫离开之后,沂王不再是朝不保夕的沂王。
她,依旧是他的奴婢。
相知相伴这么多年,很多事情都刻进她骨子里,近乎是本能的反应。
此时御前腾骧卫与武骧卫已赶到面前,万贞儿握紧柴刀,躬身垂首,默默退到角落暗处,悄悄离去。
她还有四处宫殿的侍寝红灯笼没点亮。
段英目送万贞儿远去的背影,忽而咕哝一句:“哎呀,她自己那花拳绣腿,怎有胆子如此莽撞冲来送死,挡在陛下身前,是想当尸盾吗?”
段英偷瞄皇帝陛下,果然见皇帝陛下眼眶发红,转身拂袖而去。
段英不曾跟上,而是去寻万贞儿。
待万贞儿点亮最后一盏侍寝红灯笼,段英揣手含笑走来,看上去心情挺好。
“贞儿,陛下今晚留宿昭妃宫中。”
段英夺过贞儿手中沉重长杆,主动帮她熄灭不曾侍寝宫室的红灯笼。
还殷勤地一路将她送回西内冷宫里。
“段爷,奴婢如今是戴罪之身,段爷无需在奴婢身上浪费时间。”
万贞儿挺感动的,她落魄的时候,只有段英夫妇与钱能梁芳对她嘘寒问暖。
若今后有机会,她定会报答他们,只不过怕是这辈子再也没机会了。
“贞儿,瞧你说的,你救过荀葇的命,就是我段英的救命恩人,无论你是何身份,你都是我的恩人。”
“今后你在西内有难处,只要我还活在紫禁城,我定会想方设法护你周全!”
说罢,段英这才踅身哼着小曲离去。
是夜,万贞儿忽觉小腹一阵刺痛,许是今晚跑太快,惊出一身冷汗着凉了,灌下一碗热姜汤,才勉强能睡去。
第二日傍晚,万贞儿再要去点侍寝灯笼之时,段英急匆匆来到西内。
“贞儿,岁末政务诸多,陛下无暇踏足后宫,为免后宫嫔妃们空欢喜,今日起,直到正月结束,都不必点侍寝红灯笼。”
段英忍不住心下唏嘘,这几日风雪渐甚,陛下定是担心贞儿着凉,即便贞儿的衣衫内里都藏着御用的貂绒,压根无惧风雪。
“那奴婢还需做什么?”
万贞儿有些忐忑,就怕要命的将她调遣去乾清宫当值。
“等开春再说吧,你在西内闲着也是闲着,我这恰好有件要紧的事,还需你帮帮忙。”
段英大手一挥,身后几个小太监捧着好些御用的名贵布料。
“贞儿,陛下的寝衣鞋袜都旧了,你随意做几身新衫吧,陛下的身量尺头,你该比我清楚,若是不清楚,我领你去乾清宫,你亲自为陛下丈量身型...”
“不不不,奴婢笨手笨脚,针线活粗糙得没眼看,还是交给尚服局吧。”
他都已宠幸别的女子,难道还要穿着她做的衣衫,去宠幸那些女人吗?简直诛心。
“贞儿,咱家拿来的物件,没有拿回去的道理,这些东西都在西内登记在册,罢了,你若是觉得麻烦,就把这些料子堆在西内库房里发霉吧。”
“小柳子,这些布料做报废登记。”段英说罢,面色不悦离去。
万贞儿躬身垂首,毕恭毕敬目送段英离去,她岂会不知,段英将前程富贵押在她身上。
只可惜,她没办法让他赢。
待过两年,等广西那位瑶族战俘纪妙善入宫,她定会提醒段英,去巴结纪氏这个孝宗朱祐樘的生母,为他谋一个锦绣前程。
今日起,不用等侍寝红灯,万贞儿愈发觉得闲得慌。
如今的西内只有她一人,日常膳食等一应吃穿用度,都是荀葇在准备,每日到时辰荀葇就会送来,却不能逗留在西内里。
炭火也给足了,她能在西内寝殿里能吃饱喝足,暖烘烘歇息。
只是太孤独了,成日里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万贞儿百无聊赖,将目光落在那些御用布料上,决定做衣衫鞋袜,打发时间,待做好之后,藏在西内库房压箱底。
他的身量尺头,她闭着眼都能勾勒出,万贞儿取来针线篓,开始裁布,于灯下缝衣。
天顺八年除夕夜,紫禁城里热闹非凡,再过几个时辰,就改元成化元年。
万贞儿今日穿了新衣,在装饰一新的空荡荡西内冷宫里独自吃年夜饭。
今年她自己做了闹蛾儿戴,给自己做了一盏不算精美的螃蟹灯。
子夜已至,紫禁城夜空盛放璀璨焰火。
“新春大吉!”
万贞儿仰头看焰火,独自迎来成化元年大年初一。
倏尔面露痛苦,万贞儿赶忙捂着嘴角藏回寝殿内,抱着痰盂呕吐不止。
“呕..”
待酸水吐完,她立即冒雪将痰盂洗干净,免得明日来收拾的奴婢瞧出端倪。
大年初一,晌午过后,荀葇拎着食盒来给万贞儿送膳食。
这几日,贞儿胃口不大好,面色也愈发憔悴,荀葇忧心忡忡,决定今日为她请个平安脉。
踏入寝殿,却见贞儿正在午歇,都这个时辰了,她怎么还在睡觉?
而且贞儿素来警敏,往常她还没走到寝殿大门口,贞儿已走出来迎接她。
此刻,荀葇都已经走到贞儿床榻前,她却依旧还在沉睡。
荀葇大惊失色,赶忙伸手去探贞儿鼻息,待探查到沉稳呼吸,才暗暗松一口气。
“唔..”
万贞儿疲累不堪,昨晚吐到天亮,好累,没想到怀孕这么折磨。
“你怎么来了?昨晚我守岁到天亮,才刚睡下。”万贞儿欲盖弥彰解释。
“贞儿,我瞧你这几日气色不大好,我替你诊诊脉,调理一番。”
“没事儿,只是月事来了,身上不爽利,多谢你。”
“今儿晚膳吃铜炉锅子,有滋补的羊羔肉,你瞧,汤底还热着。”荀葇指着放在桌案上冒热气的锅子。
满屋子都是羊肉的味道,万贞儿难受得咬牙,忙不迭开口。
“我想再睡会儿,晚些时候再吃,你帮我熄了炉炭。”
万贞儿说罢,焦急扯过锦被,兜头蒙住脑袋,隔绝作呕的羊肉味。
“对了,荀葇,可否帮我寻几枚花钱来,我闲来无事,读得几本占卜奇书,想寻几枚花钱打发时间。”
万贞儿语气顿了顿:“要英宗皇爷下旨铸造的阴阳神灵花钱。”
荀葇点头:“这东西好找,英宗皇爷曾铸阴阳神灵钱十万枚,赐给占卜奇人仝寅,用于占卜护身也好。”
“好,一定要阴阳神灵花钱,九枚即可。”万贞儿忍泪,为了孩子,她必须赌一把。
历史上,万贵妃的孩子活不过十个月,她不能眼睁睁看自己的孩子死在她怀里。
如今还未显怀,她还能瞒得住,待过几个月天气暖和些,她如何能遮掩愈发明显的孕肚。
她必须离开紫禁城,至少在孩子平安生下来之前,不能让他找到。
这个孩子在紫禁城里活不成,为了孩子,她必须不计代价,尽快离开。
她可以沦为囚徒,可她不舍得让自己的孩子跟着受苦,他会死,她的孩子注定会夭折的,想想都崩溃绝望!
她答应过不会离开他,待孩子平安降生,她将孩子拜托给挚友惜儿抚养,再独自回到紫禁城,算是托孤了。
眼下,她不得不铤而走险,动用景泰帝留给她的保命符。
“贞儿,让我替你诊脉可好?你是不是病了?”荀葇仍是不放心。
锦被里传来万贞儿闷闷不乐的声音:“人总有心情郁结之时,我这几日心情郁结,见谅。”
“荀葇。”万贞儿犹豫再三,开口试探。
“我不想住在紫禁城里,可否帮我委婉探探口风?我想去应天府看守孝陵一年。”
“守陵一年之后,我就乖乖回来当他的贵妃,我会听话,再不敢不听话了。”
荀葇一脸为难:“贞儿,你明知道答案,为何还要执着,我还有琐事要忙,先行一步。”
荀葇不敢去触霉头,陛下压根不可能同意。
待荀葇离开之后,万贞儿再也忍不住,急匆匆起身抱起痰盂狂吐不止。
荀葇回去之后,立即让人去寻找九枚天顺年间的阴阳神灵花钱。
这东西在紫禁城外头多,可在紫禁城内,陛下其实不喜欢先帝留下的痕迹,奴婢们早就将先帝留下的花花草草,甚至是一桌一椅都悉数处理掉。
办差的小太监没辙,寻到先帝爷时期的大珰牛玉帮忙。
牛玉已卸下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如今只是司礼监监丞,闲差,养老正好。
“九个吗?”牛玉皱起苦瓜脸。
欠的命,到底还是要还的。
“哪个要?”
“说是西内那位要,要得急,牛爷您帮忙想想招,小的才入乾清宫当外差奴婢,这第一个差事还需办的漂漂亮亮,求您支支招。”
牛玉嗯一声:“后日酉时来取。”
小太监千恩万谢离去,牛玉面色凝重,低头往尚食局走去。
正月初三,万贞儿指尖把玩着荀葇晨间送来的阴阳神灵花钱,盯着今日送来的膳食若有所思。
今日的膳食与从前没什么区别,只是枣泥糕上有九瓣梅花装饰。
万贞儿捻一块枣泥糕,今日的枣泥糕,做得水润了些。
温热的触感,温水?
万贞儿再看别的菜肴,今日有蟹肉。
蟹肉边上放着一盏紫苏洗手汤,紫禁城里吃蟹,必定要用紫苏草作汤盥手。
洗枣?是洗澡?
万贞儿不确定,继续看别的菜肴,她的目光落在一道精致烧卖上,明代称呼烧卖为纱帽。
帽?是卯时?三个烧卖一组摆盘,难道是让她在卯时三刻唤水洗澡?
万贞儿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怀疑景泰帝说的那人,真有如此神通吗?
可那九瓣梅花回应了她。
是夜,万贞儿忐忑不安,忍着烧心与干呕,在房中踱步到临近卯时,终于决定拽响窗边的小铜铃。
铜铃响三声,殿门打开,值夜的嬷嬷施施然而来。
听到万贞儿半夜要沐浴,老嬷嬷也不问缘由,只垂首去准备沐浴用的香汤。
她沐浴的香汤与御用一样,都需取玉泉山水。
一刻钟之后,推着香汤的水车吱吱呀呀从后殿角门推入耳房内。
两个粗使奴婢抬着大木桶入耳房内。
老嬷嬷守在门外,亲眼看着两个奴婢抬走空木桶,再看万氏从屏风后走出,在浴池里沐浴,于是守在门外等候。
陛下吩咐过,只要万贞儿在西内冷宫里吃好喝好,身子康健,不准打搅她。
眼瞧着昏暗灯光下,万贞儿沐浴之后,竟躺在浴池边的软榻就寝,老嬷嬷寻来两个温暖炭盆,怕她受凉。
与此同时,坤宁宫里灯火倏然通明,吴皇后连凤冠都来不及佩戴,急急忙忙梳好发髻,就带着一众奴婢往神武门赶去。
她接到密报,万贞儿那奴婢竟然在今晚趁机逃出紫禁城。
“娘娘,那奴婢为何要逃?奴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密报之人是谁?有何目的?”
吴皇后的陪嫁乳母陈氏提醒道。
“怕什么?本宫是皇后,依照宫规惩戒私逃出宫的奴婢,合情合理合法,谁敢指摘本宫?”
“再说那奴婢已被陛下厌弃,幽禁在西内里,陛下这些时日,也开始宠幸后宫嫔妃,定是早就把那奴婢抛诸脑后。”
“今晚不出手,难道真要等那贱奴遇喜,诞下耻辱的庶长子吗?”
“无论是宫规还是待嫡制,本宫秉公执法,都无可指摘!怕什么!”
吴皇后雀跃无比,今晚整个紫禁城都在看着,她就不信,她这个皇后占着礼法,还能被那奴婢欺负不成?
即便是陛下与太后,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
她是武将功臣之女,若陛下当真刻薄她,定会寒了满朝文武的心。
今晚天时地利人和,她全部占了,怎么可能不赢?
神武门前,临近清晨时分,出入紫禁城的马车与奴婢渐渐多起来。
数辆去玉泉山取水的水车大排长龙,等待检视放行,出宫取水。
吴皇后步履如飞,不忘低声焦急吩咐心腹奴婢。
“对了,陛下想必又宿醉未醒,待本宫将那奴婢带回坤宁宫,你再慢悠悠去乾清宫禀报。”
“就说抓住个私逃出宫的奴婢,新年之初,又是改元成化初年,本宫怕妄动杀业不吉,询问陛下该如何处置这奴婢?”
“记得,陛下若不问是谁,你不必说明是哪个奴婢。”
“切记!”
老嬷嬷点头应是。
水车夹层内,万贞儿蜷缩成一团,难受得想吐,却只能捂着嘴角不敢出声。
她笃定那人寻不到她之前,不会发疯伤害任何人,他怕她伤心。
此时水车终于缓缓动起来。
万贞儿一颗心勉强能安。
正晕晕乎乎难受之时,忽而水车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快些搜!还愣着干嘛!”
水车全都停在坤宁宫正殿前,吴皇后夺过奴婢手里的长刀,挨个捅向空水车。
“到底在哪?出来!”吴皇后压下狂喜,一刀刀迫不及待刺向水车。
“到底是哪个宫的贱婢!胆敢违反宫规!滚出来!”
吴皇后刻意拔高声线,明示她全然不知情到底是谁要私逃出宫。
一辆辆水车在长刀乱砍下碎裂。
这边厢,坤宁宫的老嬷嬷慢悠悠挪到乾清宫,却见乾清宫灯火通明。
今晚值夜的是怀恩与覃勤。
老嬷嬷眸中喜色一闪而逝,幸亏不是段英那狗腿子。
“掌印大人,奴婢奉坤宁宫皇后之命,前来禀报,今晚有奴婢私逃,现下正被羁押在坤宁宫,依照宫规,合该被杖杀。”
“可皇后娘娘忧心,新年之初,又是改元成化初年,怕妄动杀业不吉,特派遣奴婢前来请旨,陛下该如何处置这奴婢?”
覃勤不以为意,一个私逃的奴婢而已,压根无需惊动陛下,甚至无需打扰怀恩哥哥。
“一个奴婢而已,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秉公处置即可..”
覃勤话音未落,就见怀恩面色凝重开口:“咱家立即去禀报陛下。”
覃勤一头雾水,陛下日理万机,哪里有功夫管一个私逃奴婢的死活。
怀恩哥哥未免...
不对!
覃勤瞬时瞪大眼睛,能让怀恩哥哥如此谨慎的奴婢,紫禁城里除了万贞儿,还有谁!
是万贞儿!
覃勤压下狂喜,屏住呼吸,看向正豪饮的陛下。
此时有小太监端来醒酒汤,覃勤三步并两步上前夺过,端着醒酒汤站在原地,不曾送入殿内。
怀恩垂首入寝殿内,殿内酒气熏天,皇帝陛下醉眼迷离,依旧在仰头豪饮。
“陛下,今晚有奴婢私逃出宫,被当场擒获,现下那奴婢正被羁押在坤宁宫,依照宫规,合该被杖杀。”
“可皇后娘娘忧心,新年之初,又是改元成化初年,怕妄动杀业不吉,特派遣奴婢前来请旨,不知陛下该如何处置这奴婢?”
朱见深醉眼迷离,凝眸看向身侧的心腹太监陈准。
“西内可好?去看看。”
“奴婢遵旨!”陈准垂首,拔步去西内冷宫里看万贞儿。
一刻钟后,陈准气喘吁吁前来赴命:“陛下,万氏已歇,奴婢远远瞧见她睡颜,一切安好。”
朱见深继续仰头痛饮,随口回答:“私逃出宫,杖杀即可。”
皇后吴氏勉强算贤惠,将后宫打理得尚可,后宫之事,除了西内,他并不吝放权给她。
作者有话说:
《明宪宗实录》:后立未踰月而废,当时传言,或谓后宫先有擅宠者被后杖责故及,然宫禁事秘,莫得而详。了解明史的应该猜到下一章内容了驯龙快结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