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皇后
“你滚开些!”荀葇忽而一把推开段英, 疾步走到王氏床边。
“某些人一会儿怎么被毒死的都不知道,还得麻烦我来收尸, 我才懒得收,切碎了丢去乱葬岗喂狗吧!”
荀葇骂骂咧咧,从袖中取出一副莹白手套,小心翼翼将那薄如蝉翼的手套戴上,这才伸手去检查王氏口齿。
她探查得极为仔细,一颗颗齿缝细细摸索,忽而柳眉轻蹙, 指尖停在王氏右边第二颗后槽牙缝。
贵妃娘娘果然神机妙算, 荀葇攥住丝线,小心翼翼将丝线拽出。
王氏当真是狠人, 竟巧妙将遗诏不知用何物裹紧,制作成细软条状, 控制在胃部贲门半寸之上, 既能防止胃酸腐蚀,又能让食物轻松通过。
“呀, 还真有..”段英诧异瞪大眼睛。
他见过割开肌肤, 藏物于皮肉中的狠人, 竟没想到还有王氏这样对自己如此狠绝之人。
这般极端的悬丝藏物, 王氏定也日日遭活罪。
荀葇将那东西取出,又取来药水仔细擦拭表面胶蜡之物, 眼前赫然出现一卷食指长的明黄布帛。
展开布帛,赫然是孙太后亲笔:王氏不可废后, 亦不可杀,嗣君若因万氏,有违皇明祖训, 诸王可清君侧。
短短二十八个字,却每个字都在警告皇帝陛下不能专宠贞儿,贞儿不可当皇后。
皇明祖训四个字,已是皇帝陛下无可违背的大山。
荀葇看得直皱眉,这封遗诏若现世,对贵妃娘娘堪称绝杀。
连皇帝陛下都无法力挽狂澜。
《皇明祖训》是太祖皇爷为皇族子孙制定的家法,堪称历朝历代严苛之最。
祖训事无巨细,甚至明文规定皇帝需早起睡迟,酒要少饮,饭要依时进,午后不许太饱,须规律作息,节制饮食。
太祖皇爷有旨:凡我子孙,钦承朕命,无作聪明,乱我已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
意思是《皇明祖训》历代皇帝一个字都不准更改。
皇明祖训四个字,足以让贵妃殒命。
《皇明祖训》《持守》章中,明文规定:妃嫔无宠恣之专幸。
大明朝的皇帝陛下专宠后妃,是违背祖宗家法的。
祖训中,还赋予藩王清君侧之权,规定朝无正臣,内有奸恶,亲王有权训兵待命,统领镇兵讨平之。
万贵妃为何如此艰难才当上贵妃,还不是因为祖训里明文规定了,凡天子及亲王后妃、近身宫人等,必须选择良家女子,以礼聘娶。
大明皇族子弟的妻妾,甚至是贴身宫人,都必须是良家子出身。
这是贵妃当皇妃最大的硬伤,贵妃出身罪臣之家,依照祖训,她甚至没有资格当贴身伺候皇帝陛下的奴婢,更无法成为御嫔。
两宫太后与群臣宗室对万贵妃如此抵触,也是因为贵妃出身卑微,陛下宠幸贵妃违背祖制。
陛下顶着被诸王随时讨伐清君侧的压力,仍是一意孤行,给了贵妃名分。
陛下如今一只脚已然踏空在悬崖边缘,再不能为贵妃做出任何违背祖宗家法之事。
否则文武百官与诸王,定不会善罢甘休!
诸王若得到这份遗诏,愈发有借口对陛下发难起兵。
荀葇惊出一身冷汗,此时段英已将孙太后的亲笔遗诏誊抄完毕,取来火折子,要将原件焚毁。
他只誊抄了一半:王氏不可废后,亦不可杀。
陛下派陈准送来密令,若遗诏涉及贵妃,即刻毁去,抹除贵妃相关内容。
“你做甚?”荀葇下意识想夺。
“陛下有旨,若遗诏事关贵妃,立即焚毁,免得贵妃不悦。”
段英被荀葇凶巴巴的眼神看得委屈,忐忑解释。
“哦。”荀葇不再阻拦。
陛下与贵妃当真是心有灵犀,她出现在这,也是以为贵妃担心遗诏事关皇帝陛下,怕皇帝陛下伤心,悄悄让她来毁掉遗诏。
“呵呵呵呵呵....”身后倏尔传来王氏凄厉笑声。
“尔等为何觉得,本宫只有一封遗诏?”
荀葇面色惨白,忙不迭开口呵斥:“王氏,你还没当皇后,你可知《皇明祖训》规定,凡宫闱当谨内外,后妃不许群臣谒见,凡私写文帖于外,写者接者皆斩,知情者同罪!”
“后宫与外朝的通信,需处以极刑,写者和接收者均斩!”
“立即将遗诏全拿出来,别以为咱家不知道,先帝爷定也留下一份血诏!”
段英浑身都在发抖,眼前的王氏赫然顶着孙太后年少时的模样。
太像了,王氏此刻流露出的神态,简直与孙太后如出一辙。
段英自诩为紫禁城里罕见的聪明人,可在孙太后眼中,却像一条翻不出她五指山的哈巴狗儿,时常被孙太后戏弄于股掌间。
往往他还没开口,老太后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孙太后着实智近乎妖。
即便埋进皇陵多年,却仍是阴魂不散,将一颗颗棋子安排妥当。
他仍是记恨当年太后留下保护万贵妃的遗诏,没想到却害得贵妃与陛下误会许久。
段英冷汗涔涔,王氏这句话简直毛骨悚然。
孙太后到底还留给王氏多少好东西啊...
此刻王氏挣扎坐起身来,目光平静从容:“去告诉陛下,本宫会乖乖当皇后,只要本宫是皇后,都可相安无事,否则,就玉石俱焚吧!”
荀葇听得满眼错愕:“王氏,您不要九族了吗?哦也对,你并非嫡出。”
荀葇查出王氏其实并非嫡母所出,而是被记在嫡母名下,记作嫡女。
王氏的生母,其实是嫡母的陪嫁奴婢,这个秘密足以让王氏害怕,荀葇故意点破。
王氏冷笑:“自从我母亲死去,我已没有九族,皇明祖训只规定后妃需出身民间良家子,看重家世清白,而非嫡庶。”
“钱太后的生母陈氏,是钱贵的妾室,后被扶正,但被休弃,也不是记在嫡妻包氏名下吗?问名礼上都以嫡母包氏为外家。”
“你大可以将这件事说出去,告诉全天下,先帝爷与孙太后、两宫太后精心挑选出的王皇后,只是个庶女,让皇族颜面扫地。”
“你...”
荀葇被王氏噎得哑口无言。
王氏几句话就轻松反将一军。
皇帝陛下压根不可能再废后,若再违背先帝与两宫太后,就是大不孝。
皇帝陛下甚至还需帮助王氏隐瞒她庶女的身份,免得王氏自曝,伤及皇族颜面不说,全天下还会觉得皇帝与万贵妃容不下继后。
毕竟皇帝陛下为了万贵妃,已经数典忘祖,违背祖宗礼法,废过一位皇后了。
气咻咻从南内冷宫出来,荀葇正要回西内冷宫,忽而段英笑呵呵拦住她。
“走这样急做甚,贵妃已搬回乾清宫里啦,咱夫妇二人同路。”
荀葇瞪一眼段英,一脚踩在他鞋履上:“你去和王氏当夫妇吧。”
说罢,甩头离去。
乾清宫里,皇帝兴师动众派太医来为她诊脉。
万贞儿心下着急,拖延着不肯让幔帐外等候的太医悬丝诊脉。
“濬郎,祖宗家法铁律,宫嫔有疾,医者不得入宫,必须由奴婢口述症状取药,以防外人进宫闱,我只信荀葇的医术。”
“无妨,朕特旨允准,太医隔着帷帐和薄纱进行诊脉,并不算违背家法。”
朱见深蹙眉,心底忽而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的莫名慌乱情绪。
“娘娘恕罪,奴婢来迟了。”
此时幔帐外传来荀葇的声音。
万贞儿暗暗松一口气,皇帝似乎对她的举动起了疑心,若让太医诊脉,查出双胎,后果不堪设想。
早知道今日就不去懋政殿了,万贞儿着实没料到,她只是咳嗽一声,哭两句,皇帝就如此兴师动众,甚至请太医来确认她是否身体无虞。
着实没辙了,方才万贞儿甚至忍着羞意,又是撒娇又是色.诱他,甚至说好多从前羞于启齿的肉麻兮兮闺中荤话,闹着不肯让别的男子靠近她,全都无济于事。
“陛下,贵妃娘娘的龙胎,一直是奴婢亲自照料,陛下息怒,可是奴婢失职,不曾照顾好龙胎?”
“荀葇不必自谦,你将贵妃母子照顾得极好,朕已将赏赐交给段英。”朱见深目光投向陈准。
陈准躬身掀开幔帐一角,不一会儿,就牵着一根丝线捧到贵妃面前。
荀葇气定神闲接过丝线,小心翼翼将丝线搭在贵妃皓腕。
幔帐外人影晃动,今日皇帝兴师动众,请来数名心腹太医前来请平安脉。
幔帐外十余名太医轮番为贵妃娘娘诊脉,又谨慎窃窃私语会诊许久。
紫禁城谁人不知,得罪贵妃,就是得罪皇帝陛下。
此时太医院的院使大人开口:“恭喜陛下,娘娘脉象如珠走盘,八九不离十怀的是小皇子,如今胎元已固,根基甚牢,娘娘气血安和,母子均大安。”
万贞儿悄悄凝一眼荀葇,彻底安心了,荀葇方才亲自绑丝线,定动过手脚了。
段英垂首,他被阿葇与贵妃强行拽上隐瞒双胎真相的贼船,也不知是福是祸。
悬着半日的担忧与恐惧终于消弭,朱见深眉眼染上笑意:“好,好,赏,今日看诊太医与伺候的奴婢,统统重赏!”
“贞儿,谢谢你,贞儿!朕有太子了!”朱见深险些喜极而泣,将贞儿抱起来,甚至开心得将妻儿放在肩上。
皇帝陛下毫不避讳,直言贵妃腹中的小皇子是未来太子爷,众人诧异垂首。
“濬郎,你..你快放我下来...”
万贞儿坐在皇帝龙肩上,哭笑不得,满脸通红抱紧他的脖子。
看他开心得朗声大笑,万贞儿忽而感动忍泪,低头吻他满是笑意的眉眼。
庆幸她留下孩子是对的。
她信守诺言,将为他诞下两个至亲,此后,皇帝不再孤独一人,会有孩子们陪着他。
奴婢们纷纷离开寝殿内,皇帝陛下畅意的笑声,回荡在乾清宫内久久不曾停歇。
荀葇侍立在寝殿朱门外,忍不住悄悄为贵妃伤心难过。
皇帝陛下若是知晓贵妃正冒着比寻常妇人更为致命的风险,为陛下孕育双胎龙子,不知还会不会如此龙颜大悦。
万贵妃腹中怀着皇子,皇帝陛下当众直言是太子,这个噩耗很快传到西苑萱晖殿内。
“啊!哀家怎忍得住,哀家不想再忍啦!!”周太后气得尖叫。
韩嬷嬷被周太后吵得耳鸣,又不敢堵耳朵,只能无奈沉默躬身。
“不忍了,不忍了,哀家的皇孙,未来的太子,大明下一代皇帝,怎可从贱奴腹中诞育!”
“哀家忍不住了,别以为哀家治不了万贞儿!”
周太后面露阴狠,三步并两步冲到观音娘娘佛像前,将那尊一寸高的白玉观音佛像紧紧攥在手里。
“娘娘,嫡子即位的祖制不可违,眼下皇后娘娘尚未入宫,待皇后娘娘诞下嫡子,陛下须立嫡子,庶子虽长不得立。”
“若万氏敢怂恿陛下弃嫡立庶,天下人都可诛之,陛下已经为万氏废了一位皇后,岂可再度违背皇明祖训。”
“储君是国本,您该着急的并非是万氏所出的庶子,而是该想法子在皇后娘娘入宫之后,帮助皇后尽快与陛下圆房,早日诞下嫡出太子。”
“您该寻时机,捧杀万氏母子,若连您都被逼无奈,默许庶子夺嫡,百官与宗室定会掀起更大的风浪诛杀万氏。”
“娘娘,佛像里的遗诏,是先帝与孙太后留给您匡扶储君正统的最后利器,您万不可沉不住气。”
韩嬷嬷说得口干舌燥,才劝住周太后动用佛像内确立未来嫡出太子地位的遗诏。
此时有奴婢前来禀报,说是王皇后的心腹奴婢传来密信,皇后从昨日入紫禁城,直到今日都不曾出来。
韩嬷嬷大惊失色:“太后娘娘,大事不妙,昨日,皇后娘娘离开西内冷宫之后,至今都不曾回府。”
“什么!韶英去哪了?快!哀家要立即回紫禁城护她!”
周太后急得火烧眉毛。
王氏,是婆母孙太后秘密培养多年的太子妃。
周太后对王氏这个好儿媳,一百个满意。
那孩子聪明伶俐,知书达理,对她这个婆母百般乖巧孝顺,模样还生得极美。
简直与皇帝是天造地设的璧人,皇帝瞎了眼才看上万贞儿那平平无奇的老婢!
此时又有奴婢前来报信。
“娘娘不必担心,皇后传来密报,她被陛下留在奉先殿内诵经,只是跪得膝盖疼,并无大碍,酉时即可离宫归家。”
周太后怕得捂着心口,幸亏皇后无碍,否则定要万贞儿那贱婢偿命!
日落紫禁城,酉时刚过,王氏在两个奴婢搀扶下,面色从容平静,缓缓走出神武门。
她走了几步,腿一软,险些跪坐在地。
奴婢将她搀扶入王家的马车内,待车帘放下,王氏忽而双膝跪在马车内。
“小姐...”
贴身奴婢忧心忡忡想扶她,王氏推开她的手,忍着腹部剧痛,缓缓坐起身来,眼睛直直盯着车帘,一动不动。
“小姐,您别吓奴婢..”奴婢吓得跪地,哭着喊她。
王氏转过头,冷笑道:“叫本宫娘娘,本宫是皇后!”
“是是是,皇后娘娘,您还好吗?”奴婢满眼惊恐,盯着皇后裙摆下溢出的血色。
“没事,来月事而已。”
王氏一字一句,咬牙说道。
她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是个女阉人。
没有孩子,她可以杀母夺子,只要她的命在,一切皆为序章。
“让人去寻十名绝色佳人,作为本宫陪嫁奴婢入宫。”
“娘娘,美人姿态各异,奴婢该选环肥燕瘦哪一类美人?”
王氏阴测测冷笑:“知道万贵妃吗?”
奴婢乖顺点头,她是皇后最心腹的奴婢,今后是坤宁宫的掌事奴婢,自是熟悉后宫的所有嫔妃,嫔妃们的画像,她早已烂熟于心。
“奴婢认得,可万贵妃顶多算端丽,如何算得上美貌?”
“没事,你就照着万氏的容貌去找,要年轻些的,至少要有七分神似,再秘密让她们按照万氏的一颦一笑,脾气秉性学,务必学得惟妙惟肖。”
“告诉她们,本宫只要最出类拔萃者,若无法脱颖而出,死!再密令司礼监怀恩与覃勤在内廷秘密寻找。”
王氏眸中癫狂之色尽显。
朱颜不再的万贞儿,都能让皇帝心醉神迷,倘若是芳华正茂的万贞儿,出现在皇帝面前,又当如何?
......
成华元年五月初二,端午将至,天气愈发闷热,万贞儿穿着衣身宽松到可以藏人的大袖衣,正在皇帝书房里闲坐。
春夏宫装愈发轻薄,她每日的着装,不是遮挡孕肚的宽蓬马面裙与大袖衣,就是衣身宽博,从肩部直通而下,完全不显腰身的宽袖褙子。
再过十来日,她腹中的龙胎就满六个月了,她小心控制饮食,不敢多食,即便如此,孕肚仍是越长越快。
她必须在这几日,将皇帝支开,至少两个月不能让皇帝发现。
这些时日,每晚皇帝与她同寝,她都担惊受怕,幸而皇帝比她起得早,她甚至连沐浴更衣,都要避开皇帝下朝的时辰。
她还没完全显怀之时,二人都是一起沐浴同寝的。
心中烦躁,万贞儿心不在焉将皇帝御用的扇子取出来,趁着今日天朗气清,拿出来翻晒翻晒。
皇帝怕热,下朝时,免不得用御扇遮挡烈阳。
段英拎着食盒,笑眯眯前来,忽而瞪大眼睛:“娘娘,这些琐事让奴婢来即可,奴婢来!”
段英惊得一个箭步冲到贵妃面前,抬手就要夺走娘娘手中竹骨扇。
“做甚?”万贞儿总觉得段英不对劲,于是立即展开那把竹骨扇。
扇子打开一半,露出得似卿卿四字御笔。
万贞儿心口直冒酸气,得似卿卿,意思就是怎么能像亲爱的你这样美好?
更文雅些,就是世间怎得如此佳人。
不会是那位不负此生留下的扇子吧!!不负此生这四个字,她讨厌一辈子,甚至不准在她目所能及的地方看到青莲,并蒂莲这些鬼东西。
她倒是没恶毒得去追杀远在南京紫禁城的沈琼莲,但沈琼莲若是敢踏足京城,出现在她面前,必死无疑。
万贞儿气哼哼打开扇面,待看清楚扇面上可爱的红螃蟹,瞬时呆楞在原地。
“咳咳咳..娘娘..”段英缩着脖子,不敢抬眸。
万贞儿已然羞红脸,从前那些狎昵狂情的乱梦,一瞬间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竟然不是梦...
此刻她又羞又怒,心内百转千回,羞得咬唇忍泪,忽而含泪噗呲笑出声来。
气死了....
堂堂皇帝陛下,竟是窃玉偷香的采花贼!
脑海里那些孟浪狂情的画面一一浮现。
她在梦里有多大胆,她心里有数,皇帝竟在那时候,就纵着她胡闹了。
万贞儿羞涩捂脸。
“荀葇!去..去寻本宫的素色扇面来,取瞧郎扇,待皇帝下朝,送去懋政殿,请陛下亲笔题字作画!”
万贞儿气哼哼抓过御笔,在孤零零的螃蟹怀里画上两只肥嘟嘟小猪兔子,丢下笔回到寝殿内。
段英冷汗涔涔,忙不迭捧着墨迹未干的御扇,去奉天殿等着皇帝陛下散朝。
担心惊动旁人,段英一咬牙,折步去懋政殿守株待兔。
今日朝会涉及大藤峡瑶乱战事,群臣政见不一,相比于财政与吏治,朱见深已将军政牢牢攥在手中。
大明的军队如今对天子言听计从,指哪打哪,他今日态度罕见强硬,坚持对大藤峡战事持续用兵,务必镇压瑶乱。
及至晚膳之后,方散朝。
朱见深嘴角终于噙笑,负手回乾清宫,这个时辰回去,还能陪贞儿和太子说说话,待陪贞儿就寝,他再起身批阅奏疏。
“陛下,陛下...”段英满眼焦急跑来。
一看到段英手里捧着他最喜欢的竹骨御扇,朱见深罕见露出慌乱之色,立即疾步往乾清宫寝殿疾走。
从前贞儿听到他的脚步声,定满眼喜悦,出门迎接他归家。
可此时寝殿早已熄灯,朱门紧闭,朱见深三步并两步冲上前推门,却发现推不开寝殿朱门,急得冷汗涔涔。
“陛下,娘娘说夏日炎热,娘娘最喜欢的瞧郎扇还缺题字作画,让奴婢明儿就去翰林院,寻个最俊俏的翰林题字作画。”
“胡闹!”朱见深一把夺过绢纱瞧郎扇,转身去书房里,段英小跑着凑到御案前,伺候笔墨。
“陛下,奴婢瞧着贵妃娘娘许是面皮薄,害羞了,您瞧,贵妃还在您的御扇加了两个小皇子,一家子...”
段英忽而顿住,一不小心说漏嘴了,赶忙改口:“今后娘娘定要与陛下多子多福,您瞧,太子还未降生,娘娘就在盼着二皇子呢,哪儿是生气的意思。”
朱见深接过御扇,眉眼温柔缱绻,轻抚扇面上两只可爱的小猪兔子。
心下感动得一塌糊涂,贞儿年岁已不轻,诞育子嗣着实不易,还在想着让他多子多福,他不由心生愧疚与心疼。
朱见深忍泪,在贞儿的瞧郎扇面上,郑重下笔,只画他与贞儿夫妇二人。
寝殿内,万贞儿坐在床边,思索着该如何利用这次机会,将皇帝支开,瞒着她双胎的秘密。
此时支摘窗传来轻响,万贞儿忍泪含笑,看那道熟悉的欣长身影翻窗而来。
皇帝翻窗进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担心她还在生气,不敢靠近。
万贞儿很想笑,却感动得落泪,她若不开口,皇帝能在窗前站到天亮。
“哪来的采花贼!”
万贞儿说罢,将蒙在羊角宫灯上的衣衫揭下,昏黄烛火摇曳。
朱见深忐忑坐在贞儿身边,将画好的瞧郎扇捧到她面前。
万贞儿抿唇压下欢喜,转过扇面,待看清楚扇面上抱紧螃蟹的猪兔子,瞬时潸然泪下。
他为她画的扇面里,只有她和他二人。
她的世界有他,有孩子,还有亲人,朋友。
而皇帝的世界里,原来孤零零的只有她一个人。
该如何是好?
倘若她有个好歹,他如何能独活...
“濬郎..对不起...”万贞儿愧疚抱紧皇帝。
她对不起他,她永远都是皇帝唯一的选择。
而她呢,她先爱自己,再爱孩子,然后才是他。
“对不起...”万贞儿忽然生出恐惧,她甚至开始后悔逼着皇帝许她独宠了。
历史上妻妾儿女成群的明宪宗,在万贵妃死后,都只强撑不到七个月,就因悲伤过度驾崩了。
如今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她不敢想,她如果死了,他的世界到底会崩溃成什么样子。
“贞儿,朕错了,朕当时只是..只是一时糊涂..”
朱见深愧疚不已,心里却不曾后悔,若时光逆流,他仍是会重蹈覆辙,甚至更为狂情。
“濬郎,其实..其实我一人服侍你,有些力不从心,不如..不如..”万贞儿如鲠在喉,心如刀割。
她不得不把珍贵之物,拱手让人。
“不如让别的姐妹一起伺候,或者沈女官...”
“姐姐!深儿错了,别不要深儿,姐姐..”
皇帝忽而哑声抱紧她。
万贞儿瞬时泣不成声,他好多年都不曾唤她姐姐了,他只想让她当他的女人,妻子,绝不能是姐姐。
为了避开姐姐这个字眼,让她认定朱见深是万贞儿的夫君,他甚至执拗的不准她唤深儿,而是必须唤濬郎。
姐姐两个字,无疑是皇帝最羞耻和最无助的求饶。
万贞儿拥紧皇帝,
“濬郎,明日你是不是休沐?我想去红螺山还愿,我已寻到如意郎君,我得去还愿。”
“好,好。”朱见深顺势吻她香腮云鬓,却也只是浅尝即止的亲昵拥吻,即便再想要她,他也不忍心在她辛苦怀着孩子之时累着她。
其实万贞儿胎像稳定,只是担心和皇帝欢好裸裎之时,会被他看出端倪来,所以忍着,只敢用别的方式为他纾解。
荀葇说六个月到七个月之间,隔几日浅浅要一回不打紧,她也能身心愉悦健康。
此时万贞儿吹熄烛火,迫不及待去解皇帝裤带。
“贞儿..别闹..不可以..”
朱见深慌乱起身躲到门边,他能克制是一回事,可若是贞儿主动撩拨,他哪里能招架。
“朕..朕忽然想起有紧急奏疏需处理,你..你先歇息..”
皇帝陛下支支吾吾,慌张逃离寝殿。
万贞儿愕然看着皇帝落荒而逃,眨眼就消失在眼前,心下愈发愧疚。
此时荀葇施施然来到寝殿内,压低声音提醒:“娘娘,奴婢觉得您今晚这招就很管用!”
“陛下心疼您,定舍不得与娘娘同房,定会想法设法避开娘娘求.欢,对您避而不见。”
万贞儿泪盈于睫:“嗯。”
作者有话说:
温馨提示:新角色即将解锁汪直满都海(女主好闺闺之一)纪淑妃重庆长公主朱淑元(前文提过几回,在第14,39,74章都有重要伏笔,是孙妖后最得意的衣钵传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