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独宠
“娘娘, 陛下明日不曾休沐,明日还需在奉天殿内, 与内阁和兵部商议军务。”
荀葇委婉提醒。
万贞儿颔首:“你去与陛下说一声,就说本宫觉得后日才是好日子。”
成化元年军事行动极为频繁,刚即位不久皇帝,在这一年同时开启多条战线,既有他主动发起的征讨,也有迫不得已的防御。
眼下两广征蛮大藤峡之战打得焦灼,鞑靼部又大举入寇延绥, 不断侵扰边境, 又有荆襄流民起义、都掌蛮起事、川陕进剿山都诸寨。
皇帝一边收拾堡宗留下的烂摊子,一边同时开启多条战线齐头并进。
她不能再给皇帝添乱了。
荀葇无奈开口:“娘娘, 后日陛下还需与户部商议赈济两畿饥荒,紧接着端午宫宴与经筵宴、耕耤宴还需忙碌着, 直到本月十五, 陛下方有一日闲暇休息。”
“好,那就定在本月十五。”
万贞儿愈发愧疚, 他成日里焦头烂额处理烂摊子, 一堆繁重国事等着他商议裁决, 她不可以再给皇帝添乱了。
“对了, 王氏可还安分守己?”万贞儿对王氏颇为忌惮。
王氏定还藏着另外一份血诏,皇帝与她商量过, 暂时稳住王氏。
五年后,皇帝握紧实权, 那时王氏手里不管有什么,都将是废纸一张。
荀葇颔首:“很安静,成日待在王家绣楼里,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看书,绣花。”
“好,盯死她,尤其不准周太后派人靠近她。”万贞儿总觉得周太后变聪明,不只是因为韩嬷嬷。
韩嬷嬷的性子,她多少了解些,李朝女子大多温和,撑不起大场面。
韩嬷嬷此人,若遇明主,则遇强则强,若遇到扶不起的阿斗,只能头疼帮着收拾烂摊子,压根没心思筹谋出那些精密的诡计杀局。
绝对是王氏的手笔!
王氏的招数与孙妖后简直如出一辙,若假以时日,定能青出于蓝,超越孙妖后。
王氏在死之前,必须在她眼皮子底下严密监视,她日日都需知道王氏的一举一动。
第二日一早,万贞儿天不亮就起来,亲自伺候皇帝更衣换上朝服。
“贞儿,待朕忙过这阵,定好好陪着你待产。”
“好。”万贞儿目光灼灼看向皇帝,伸手在皇帝怀里乱摸乱揉。
朱见深俊颜薄红,闷哼抓住她捣乱的手:“别闹了..”
原想着今日尽快批完奏疏,早些回来陪她用晚膳,此刻彻底打消了念头。
为了贞儿母子平安,他必须逼着自己,熬到她睡熟再说。
他并非柳下惠,面对钟情的女子,勉强能克制,但架不住贞儿主动投怀送抱邀欢。
“你不必早起,朕先去上朝。”
皇帝再次落荒而逃,万贞儿抿去甜蜜笑意,转头去书房里看堆积如山的奏疏。
看守书房的奴婢躬身垂首,沉默离去。
万贵妃可随意出入任何地方,甚至是陛下坐朝听政的奉天殿都畅通无阻。
陛下更是允许贵妃随意出入陛下在紫禁城里的任何一个御用书房。
这是祖制不允许的僭越。
万贞儿此刻心事重重,并未意识到自己僭越了。
如今她不再是乾清宫里的奴婢,而是成化帝的万贵妃,被后宫规矩与祖制礼法层层压制,还不如奴婢自由。
奴婢还能自由出入宫殿,可嫔妃却不得擅入皇帝书房,更不能翻看奏疏,否则是为乱政,违背祖宗家法。
皇帝的书房里充斥墨香,皇帝在西内冷宫当沂王之时,就谨慎的养成不喜任何熏香的习惯。
倏尔看到一份被皇帝撕掉的奏疏。
万贞儿甚为诧异,皇帝对待朝臣素来温和,甚至偶尔因朱笔弄脏奏疏,都会贴心在奏疏解释一番,怕大臣多想。
他为何会气得撕烂奏疏?
万贞儿将那份奏疏拼凑在一起,眼前赫然出现皇明祖训持守的铁律:妃嫔无宠恣之专幸。
这是太祖皇爷对后世皇帝的告诫,告诫大明历代帝王,绝对不可过度宠幸某一妃嫔。
而皇帝对她的专宠,恰恰违背这条祖训。
万贞儿随手拿起一份被皇帝留中不发的奏疏,竟然是言官弹劾她专宠乱政,皇帝气得潦草在奏疏写下再乱言,斩。
万贞儿含泪站在御案前,开始翻阅皇帝留中不发的如山奏疏。
越看越愧疚,很多留中不发的奏疏,都是言官弹劾她的奏疏。
有言官弹劾她骄奢淫逸,骂她服饰器物极其奢华,各地进献的奇珍异宝,必须先送到她那里,然后才轮到皇帝自己。
万贞儿无言以对,那些奇珍异宝,即便她什么都不说,皇帝都会选最好的送给她。
怎么到这些言官口中,就变成她这个贵妃选完好东西,把剩下瞧不上的东西丢给皇帝了?
她和皇帝是夫妻,他不给她,难道给旁人吗?
万贞儿愤恨将那封莫名其妙的奏疏丢到一旁,又随手拿起一封奏疏。
这是内阁重臣彭时的奏疏,依旧与她有关。
因地震灾变,皇帝前些时日颁布罪己诏,但只字不提专宠她之事,内阁大学士彭时借机上疏劝谏。
彭时的奏疏说得更是直白。
说外廷大政固当优先,后宫乃朝廷根本,尤为至要,不可忽略。
被皇帝专宠者已过生育之期,皇帝嫔妃众多,还有理有据指出为何子嗣不繁,盖因皇帝爱有所专。
内阁重臣宰辅们,也都希望皇帝陛下能均恩爱,对后宫其他嫔妃也施以宠幸,子出多母,以延续皇室血脉,为宗社大计考虑。
奏疏虽是委婉劝谏,但矛头直指她这个贵妃。
万贞儿无奈放下奏疏,又拿起一本。
这份奏疏依旧是弹劾她的,礼科给事中魏元与都给事中潘荣等人,借着星象有变的由头,多次联名上疏。
直言皇帝陛下富有青春,而无皇子,原因在于专情一人,后宫无序,恩泽不均,此乃宗社大忌,他们直接质问皇帝,难道不求固国本安民心乎?
他们将国本和民心都提出来明示皇帝,断不可再一意孤行专宠贵妃。
十三道御史康允韶等人也纷纷上疏,希望皇帝对其他嫔妃广施恩泽,以广子嗣。
从她当贵妃开始,劝谏之声从未停止。
皇帝初时还隐忍回应,说她只是后宫妇人,莫要计较。
到后来,面对这些劝谏,皇帝的回复极为简短,却也极为坚定,满纸都是宫中之事,朕自有处,这八个字。
这八个字,是对她最直接的偏袒。
他理所当然地站在她身边,一遍遍执拗告诉群臣,后宫的事是帝王家事,他自有主张,任何人不准对他的爱妃说三道四。
皇帝无条件无理由的护着她,日复一日,却从不曾在她面前提及,他到底扛着多大的压力,冒着天下大不违独宠她。
皇帝从始至终,对劝谏专宠这件事的态度始终坚定不移。
他对她,永远都是偏听,偏信,偏袒,唯爱,独宠!
他才登基没多久,又是废后,又是违背祖制家法独宠她,本就理亏,只能小心翼翼憋屈的不敢惩罚任何人。
因为一旦惩罚,反而等于承认独宠她这件事,可以拿到朝堂上讨论。
皇帝素来英明睿智,规行矩步,唯独在专宠这件事,的确违背祖训,完全不占理。
她!是他帝王生涯唯一的污点。
难以想象,若她生不出孩子,皇帝也许会用这句话,继续硬扛群臣二十三年。
直到他断子绝孙,直到他驾崩那日。
甚至昨日还有奏疏死谏,皇帝回到乾清宫还能对她笑得云淡风轻。
此时此刻,万贞儿愈发坚定要诞下皇子的决心。
她与皇帝,都迫切需要孩子。
擦干眼泪,万贞儿躲在书房里平复好情绪,从容来到奉天殿后门。
一抬眸,竟瞧见龙椅屏风后安放了软榻,软榻铺着软乎乎的锦缎,放着引枕薄衿,还有她喜欢的杂书和话本子,甚至放了她每日需吃的坚果。
万贞儿站在门外,屏风外,皇帝正在奉天殿内与大臣讨论政务。
“娘娘,奴婢伺候您歇息在软榻上。”御前近侍太监陈准躬身。
“陛下怎知晓本宫今日会来?”万贞儿诧异,她来,只是临时起意。
“娘娘,陛下岂会知晓您何时来,陛下只是命奴婢每日都备着,万一您来,躺在软榻舒服些,免得您站累。”
万贞儿鼻子一酸,在陈准的搀扶下,小心翼翼躺在软榻上。
盖上薄衿,万贞儿随手取来手边的话本子。
翻开话本子,赫然出现皇帝御笔的批注,万贞儿眼角酸涩。
她对晦涩拗口的字眼没耐心看,他当沂王之时,就会贴心为她写批注,用白话将难懂的文言文注释,方便她理解。
再翻第二页,这一页被皇帝折起来了,万贞儿怕蛇,他折起这一页,就是提醒她别看,别吓着。
万贞儿将话本子贴在心口,扯过薄衿兜头蒙住脸。
此刻,她与皇帝只隔着一座屏风。
屏风后,就是皇帝的龙椅。
听着他低沉清越的声音,万贞儿前所未有的安心,昨晚皇帝没回来陪她就寝,她压根没睡踏实,此时渐渐困顿得闭上眼。
奉天殿内,朱见深端坐在龙椅上,听百官上奏。
指尖摩挲拇指上不离身的韘环,疲累勉强缓解。
在奉天殿内的时间总是无趣与沉闷,也不知贞儿在做甚。
及至未时二刻,方散朝。
皇帝从龙椅提袍起身,忽而见奴婢欲言又止看向屏风后。
皇帝陛下本该走奉天门下朝,此时却急急绕道龙椅屏风后。
百官诧异,大致猜到那位宠冠后宫的万贵妃,又违背祖制,躲在屏风后了。
有刚正不阿的官员忍不住轻轻摇头,唉声叹气离去。
万贞儿苏醒之时,一睁眼,就看见皇帝坐在堆积如山奏疏前,正奋笔疾书。
心微动,万贞儿抬手,轻轻抚向皇帝侧颜。
“醒了?饿不饿?朕让他们将膳桌摆好了,午膳用小火炉煨着,我们就在这用膳。”
皇帝停笔,啄吻她指尖与掌心。
万贞儿喜欢皇帝用我们这两个字,乖巧点头,张开双臂,皇帝已俯身,将她抱起来。
万贞儿打着哈欠,坐在皇帝怀里用午膳,随着腹中龙胎越涨越快,她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犯困。
她变得越来越脆弱,特别黏他,吃过午膳之后,又跟着皇帝回懋政殿,躺在懋政殿软榻上,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朱见深写一会奏折,目光总会下意识看一眼软榻上的贞儿。
见她酣睡,于是轻步来到软榻前,坐在软榻旁陪她。
奴婢们悄无声息将放满奏疏的御案搬到软榻旁,皇帝守在贵妃身边,继续奋笔疾书。
偶尔疲累得紧,皇帝揉着眉心,俯身吻一吻贵妃,疲累一扫而空,继续奋笔疾书,周而复始。
是夜,万贞儿歇息在了懋政殿里,歇在皇帝怀中。
第二日,万贞儿早早来到奉天殿里,皇帝在屏风前坐朝议政,她半躺在软榻上穿针引线缝衣。
孩子们的衣衫不愁没人做,她要给皇帝做衣衫了。
衣衫鞋袜,网巾,尤其是燕居寝衣,她要多缝些,春夏秋冬各一身寝衣,从他十九岁,一直准备到他四十一岁。
她要为皇帝缝好接下来二十二年的寝衣,得做八十八件,时间紧迫,她只能做一模一样的款式。
临近午膳,皇帝散朝,坐在龙椅上,将朝堂上的疲累与戾气敛去,这才眉眼温柔转身来到屏风后。
见贞儿在缝衣,缝的竟是他的寝衣,皇帝心下欢喜,当即将做一半的寝衣披在身上。
“针还没收好呢。”万贞儿赶忙捏紧挂在寝衣上的针尖,怕扎到皇帝。
“为何才入夏就开始做冬日寝衣?朕不急,你去年做的寝衣还能穿,明年再说。”
此时皇帝忽而轻轻将她环抱在怀里,吻着她耳尖温声低语:“寝衣不穿也无妨,脱着碍事..”
万贞儿腾地涨红脸,皇帝对床笫欢情需求颇为旺盛,她有孕之前,两个人在床榻上都不着寸缕,裸裎相拥交颈而眠,的确用不到寝衣。
可那是从前,以后呢...
毕竟,她与皇帝,可能没有以后了..
压下心底酸楚,万贞儿红着脸仰头吻他。
皇帝却惊慌失措退到三步开外:“贞儿,朕还有政务需在懋政殿处理,你..你先回去歇息。”
朱见深心底懊恼,他愈发没出息了,只是被贞儿抱一抱,吻一下,就没出息的抬了势。
此时微微弓着身,那却依旧明显突兀而起,无奈之下,只能将双手交叠在身前,用宽袖勉强遮挡尴尬。
五月初五这日,天已破晓,紫禁城已早早醒在粽叶清香里。
今日天清日朗,风埃不作,宫眷内臣换上了应节的艾虎补子蟒衣。
各宫门两旁,齐齐整整摆上菖蒲与艾草的石盆栽,盆里还插着纸糊的张天师,手持宝剑,骑在猛虎背上,怒目斩着脚下的五毒。
乾清宫朱门上悬挂的斩五毒吊屏,悬上一月才能撤去。
临近午时,午门外已是热闹起来。
今日皇帝陛下需在午门外主持端午赐宴,赐百官饮雄黄菖蒲酒,吃粽子与加蒜过水面。
那些品级低的官员只能在廊下就坐,人人面前都有一只用菰叶裹了黏米,煮得软糯的角黍。
皇帝陪她提前过端午之后,御驾才前往午门。
待端午赐宴结束,皇帝还需陪伴两宫皇太后驾幸西苑,在西苑太液池上看划龙舟。
今日一整日,二人都不得不分开。
万贞儿与皇帝商量过,在她出月子之前,哪儿都不去,也不会去接触任何外人,紫禁城里的孩子难生,更难养大。
她怕人多眼杂,护不住孩子,甚至谢绝了娘家人探视,就怕出岔子。
待皇帝离开,万贞儿昏昏沉沉回到床榻上,辗转难眠,等皇帝回家。
此时西苑太液池上,鼓声大作,龙舟鳞甲灿然,桨起桨落竞渡,尽显端午热闹。
宫眷们站在凉阁之上观龙舟。
万贵妃有孕缺席,后宫嫔妃们卯足劲争宠献媚,奈何落花有意,皇帝陛下却压根没心思看向宫眷们。
两宫太后赐宫眷们新折的石榴花,花开正盛,石榴又象征多子多福美好寓意,宫眷们纷纷将石榴花簪在鬓边应景。
“陛下,两宫太后也给贵妃娘娘赐了石榴花。”陈准端着托盘,托盘里有两朵盛放的品红石榴花。
“处理掉。”朱见深沉声。
凡是贞儿接触之物,至少经过五道查验,若最后过不了荀葇那关,绝不能让贞儿触及。
“陛下,两宫太后赐宫眷艾虎、须头虎形花绦、百索、翎毛牙扇。”太监张敏端着托盘前来。
皇帝垂眸不语,陈准接过托盘,一一处理掉。
御座上的动静,逃不开周太后的眼睛,此时坐在皇帝身侧凤座上的周太后压下阴狠。
着实可惜了,那万贞儿狡诈得撺掇皇帝百般提防,王氏送来的毒药,压根无法靠近乾清宫。
王氏说那药只对初次有孕的女子奏效,若万贞儿诞下龙嗣,那药就再无法起作用。
周太后急死了,恨不能立即赶回紫禁城,到乾清宫里,将那药塞进万贞儿嘴里,逼着万贞儿咽下去。
烦心事一件接一件,此时周太后阴测测看向坐在皇帝左手边的钱锦鸾,气得咬牙。
都是太后,可钱氏凭什么坐在皇帝左边!
古来以左为尊,她是皇帝的生母,凭什么要矮钱锦鸾一头,只能屈居在皇帝右手边落座!
越看越生气,周太后气得抓紧宫扇遮面,与韩嬷嬷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哀家为何看钱氏仍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周太后迫不及待追问。
韩嬷嬷躬身,很想把周太后的嘴巴缝上。
大庭广众人多眼杂,她怎么能在此时不合时宜提及这件事。
“娘娘,陛下正在看您...”韩嬷嬷忍不住开口提醒。
周太后有恃无恐:“怕什么?哀家是皇帝的生母,看就看吧,若能看杀钱氏,哀家定日日去仁寿宫看钱氏,看死她!”
朱见深不动声色,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耳畔嘈杂的笑声,祝酒声,歌舞笙箫丝竹绕梁之声,混着太液池的鼓声。
热闹,却是天下人的热闹,不是他的。
这满城的人,全天下的芸芸众生,包括太液池边看龙舟的宫眷,奴婢,文武百官,他们有家人,有同僚可以相伴。
而他呢?
忽觉百年孤独,他是醒掌天下的天子,此刻却无一人可以说话。
忽然很想贞儿。
在长久的焦虑与压力之下,他除了急躁之时口吃,还患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隐疾。
他在人多的地方坐久了,或见生人,心里便觉发慌,很不自在。
从前为太子之时,还需委屈自己,如今他是天子,再不想委屈半分。
于是他站起身来,所有人的目光瞬时齐齐注视他。
“国事繁重,由两宫太后继续主持端午宴。”他甚至不想多解释什么,立即踱步离去。
“皇帝,国事要紧,你且去忙吧。”周太后多少对儿子不耐生人这个隐疾有些了解。
此时自然而然接过话茬,替皇帝解围。
钱太后微笑颔首,忽而秀眉紧促,捂着心口撕心裂肺咳嗽起来。
太液池畔的端午喧嚣仍在继续,皇帝陛下已心急如焚纵马疾驰回宫。
此时万贞儿正沐浴更衣,沮丧坐在落地镀银玻璃镜前,捂着眼睛不敢细看镜中丑陋的肚子。
荀葇在一旁垂首不敢说话,贵妃的肚子因是双胎的缘故,长得飞快。
即便用最好的膏药,都无法阻止那一条条狰狞的孕纹爬满孕肚。
荀葇在紫禁城里待了数十年,也曾见过数名嫔妃因产后孕纹惊扰圣驾,再无侍寝机会,郁郁而终。
万贵妃的孕纹极为严重,不仅爬满孕肚,连大腿都是。
“为何...为何短短几日就爬满了?为何会这样?”万贞儿低声啜泣。
早知道怀孕生子艰辛,也知道怀着双胎,长妊娠纹在所难免,可为何她身上的妊娠纹这么严重?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王氏下毒了?王氏想害她浑身长满丑陋狰狞的妊娠纹,彻底失宠。
连她都嫌弃这些丑陋的妊娠纹,皇帝素来审美一流,定也会嫌弃的。
若今后她诞下孩子,身上爬满妊娠纹,该如何侍寝?
该如何用这幅身子面对他...
万贞儿难受得泣不成声,边擦泪,边拼命涂抹那些没用的药膏。
“娘娘!陛下从西苑提前归来,御驾已策马直入禁庭。”段英气喘吁吁在耳房外提醒。
“什么!快!快帮本宫更衣梳妆!快!”万贞儿手忙脚抓过衣衫遮住肚子。
荀葇亦是急得取来娘娘宽大的大袖衫。
朱见深抓着马鞭,气息凌乱踏入寝殿之时,贞儿正对镜梳妆。
将马鞭丢给奴婢,朱见深喘匀气,又绕去耳房沐浴更衣,换上燕居寝衣,才迫不及待将贞儿一把抱起。
“濬郎怎么忽然回来了?今儿龙舟谁赢了?”万贞儿伸手,用掌心擦去皇帝额发间薄汗。
“不知,不好看,贞儿,朕很想你。”朱见深亲昵蹭蹭贞儿额发,将她抱到龙榻上侧身抱紧她。
二人之间隔着孩子,朱见深蹙眉,翻身绕到贞儿身后,从她身后拥抱紧她。
担心皇帝摸她肚子,发现端倪,万贞儿不动声色伸手,与皇帝横在她腰肢上的手掌十指扣紧。
正值午歇,夫妇二人抱在一起,沉沉相拥而眠。
寝殿内沉眠呼吸声交织,荀葇与段英守在门外,相顾无言。
柳眉蹙起,荀葇捻动指尖。
贵妃的肚子越来越大。
随着临盆在即,她愈发心惊胆战,忍不住拔步去后殿药房里,多做些强身健体与止血药,以防万一。
她全无把握确保贵妃母子三人全都平安无虞。
贵妃已密令,若真到危难时刻,务必先保住两位小皇子。
若只是保住小皇子们,她有十成把握!
万贞儿正半梦半醒间,忽而察觉到肚皮上一阵温热濡湿感,那触感太熟悉,她惊得睁大眼睛。
此时皇帝不知何时苏醒,正掀开她寝衣一角,动情亲吻她满是妊娠纹的肚子。
寝衣已被他掀开一大半,万贞儿瞬时惊出冷汗。
若被他褪去全部衣衫,皇帝定会发现她的肚子不似六个月的肚子。
“濬郎!”万贞儿惊得伸手去推皇帝的脑袋,却被他抓着手腕。
“别看,丑..”
完了,万贞儿失魂落魄,他都看见了那些丑陋的妊娠纹,怎么办..
眼泪无助落下,此时皇帝忽而双手撑在她两侧,俯身吻她眉眼。
万贞儿不敢睁眼,怕发现他眸中出现新嫌弃的神态。
他最追求完美,无论是吃穿住行都尽善尽美,唯独他选择的枕边人,却上不得台面,甚至容貌都平平无奇。
“贞儿,是不是很疼?对不起..”
耳畔忽而传来皇帝愧疚致歉声,哽咽的。
万贞儿错愕睁眼看他,竟见皇帝满眼心疼,愧疚得甚至落泪,眼泪顺着他的鼻尖,落在她脸颊上。
他满眼都是愧疚与心疼,万贞儿心下柔软得一塌糊涂,感动的伸手抱紧他脖子。
“不疼,就是丑了些..荀葇说..说这些孕纹会如影随形一辈子...”万贞儿气得掉泪。
“不疼就好,不疼就好。”朱见深侧身抱紧她,
女为悦己者容,贞儿爱美,肌肤更是一寸寸保养得莹白细腻。
与她欢好之时,他甚至不敢加重力道,稍微动情失控,就会留下红痕。
朱见深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沉默吻她,为她宽衣,吻遍她周身,用行动告诉她,他不在乎那些。
万贞儿忽而心虚地抓着皇帝为她宽衣的手掌。
“濬郎,我忽然有些饿了,我想吃你做的包子,牛肉馅的包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