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娶她
“余莲..”覃勤的声音在恐惧发颤。
余莲一瞬不瞬盯着眼前熟悉的年轻面容, 这张脸比万贞儿更为精致,明艳动人, 虽只有三分形似,可举手投足,眼波流转间,却有六分神似。
神似比形似更致命!
形似,只不过是眼睛认错人,长得像只会多看两眼,心里门清并非本人, 眼睛骗不了人心。
可神似, 是心认错人,若心错了, 如何能收回心?
若得见一人,一颦一笑都像她, 一见她就如隔雾旧梦, 明知不是她,却忍不住开始在她身上找另一人的影子, 即便是帝王, 也情愿一梦不醒..
陛下不曾见过十九岁的万贞儿, 风华正茂的万贞儿。
良久之后, 余莲才压下狂喜,嗫喏开口:“去..去西苑太液池, 寻...寻怀恩来..”
余莲拿不准主意,不知这张脸倘若出现在紫禁城里, 出现在皇帝面前,究竟是福是祸。
但对万贞儿来说,定是一场空前劫难。
如今王皇后与长公主已死, 他们这些人树倒猢狲散,没了主心骨,惶惶不可终日。
若是..若是能依附眼前这张势必得宠的脸,她与怀恩覃勤的命运也将改变。
纪氏,没有任何不得宠的理由。
余莲转身,面色从容些许:“纪妙善,随我来,我叫余莲,今日起,我就是你的教导姑姑。”
“余姑姑万福。”纪妙善婀娜福身见礼。
她在应天府皇宫里,已然被教导过紫禁城的规矩,中原人的破规矩繁多,甚至哪只脚跨门槛都有明文规定,她讨厌汉人的绣鞋。
汉人不是都瞧不起瑶人吗?她定会以瑶女身份宠冠后宫,让大明皇帝成为她裙下臣,势必要让之后的历代大明皇帝身上,都流淌着瑶人的血脉。
以她的容貌,定能轻松拿捏住年轻的皇帝。
听闻成化帝连年长十七岁的老婢都能下得去手,想必紫禁城里都是庸脂俗粉。
纪妙善从刀耕火种的莽莽山林被扔进礼教森严的紫禁城,着实不适应。
待她当上大明皇后,定要让后宫女子都不穿绣花鞋。
瑶人比汉人开明,女子甚至能娶男子,这些汉女都是矫揉造作,压根比不上瑶女的万种风情。
覃勤蹙眉,瑶人椎髻跣足,衣斑斓布褐,采山猎原履险如飞,犷悍,喜仇杀,守信约。
是大明边陲最难驯服的族群。
眼前这个瑶人女子,与紫禁城里所有女子都格格不入,骨子里的倔强与眸中不屈不挠的眼神,简直与万贞儿如出一辙。
更何况她神似已然致命,还长着一张明艳灵动,难画难描的炽艳绝色容颜,比万贞儿精致百倍。
覃勤不免惋惜,若纪氏早出现几年,哪儿还轮得到万贞儿在紫禁城里作威作福。
他与怀恩也不会输的这样凄凄惨惨戚戚。
覃勤目送纪氏走远,一把抓着余莲衣袖:“余莲,务必好好栽培纪妙善,六分神似还不够,必须九分酷似,我们才能翻身。”
“好,我必倾尽所有教导她,就按照万贞儿的一颦一笑教导。”
余莲喜极而泣,有纪妙善在,她不愁无法翻身。
二人身后昏暗假山内,梁芳抱臂,依在假山阴暗处,眸中有些懵然。
初见纪妙善那日,他也大惊失色许久,梁芳笃定纪妙善定会是昭德殿心腹大患。
可为何娘娘不杀纪妙善?反而让他暗中将纪妙善平安送到南苑,送到覃勤与余莲手里?
娘娘到底想做甚?莫不是要用年轻貌美的纪妙善固宠?
梁芳恍然大悟,想起纪妙善的容貌与神韵,她,的确有固宠的底气。
....
江米巷万家。
昨日皇帝陛下又赏赐下不少稀罕之物,骤然显贵,万贵担心给女儿惹麻烦,不敢得意忘形。
每次领受赏赐,他却忧形于色,总念叨着:“吾起掾史,编尺伍,蒙天子恩,备戚属,子姓皆得官,福过灾生,未知所终矣。”
皇帝赏的东西,万贵都亲自记在账上,将来万一要查,若是拿不出来,就是死罪。
儿子们笑他迂腐,他笑而不语,他见过太多被抄家之人,连根针都留不住。
万贵经历过大起大落。
万家的这份泼天富贵,并非靠扎实的军功或科举,而是靠女儿在后宫得宠。
帝王皆薄情寡恩,命这个东西,能好一时,不能好一世。
宠极爱还歇,妒深情终疏,贞儿擅妒,万贵着实担心贞儿失宠。
“老爷,大喜啊,陛下特赐皇贵妃娘娘归来省亲,两位小皇子也来了。”
“什么!快!快让全府上下到中门迎接。”万贵喜极而泣。
万家大门外,万贞儿被一众奴婢簇拥着下马车,正月初二没机会回娘家,皇帝恩准她今日回娘家省亲,明晚再回宫。
正好,有些事情不方便在紫禁城里说。
才下马车,竟看见全家老小匍匐在地,万贞儿赶忙上前,段英眼疾手快,将万贵搀扶起来。
长嫂与弟妹们陪伴在侧,隔着屏风,她的兄弟与侄儿们来问安。
万贞儿着实不喜欢如此疏离的团聚方式,却必须慎之又慎,毕竟今日带着两个皇子在身边。
此时万贵屏退所有人,单独与女儿说话。
“贞儿,是不是在紫禁城里遇到什么事儿?为何忽然回来,爹爹能为你做什么?尽管开口告诉爹。”
“本说好初二回娘家的,紫禁城里有事耽搁了,今日才得空,万岁爷恩准我回来看看,爹别担心我,听闻您近来头疾又犯了,让我身边的奴婢给您再瞧瞧。”
万贞儿说罢,荀葇拎着药箱躬身而来。
趁着荀葇给爹爹做针灸之时,万贞儿回到自家的闺房里。
更深人静,孩子们酣然入梦,此时万贞儿独坐在窗前,对着月色低低说话。
“周大人,能否帮我保护一人,就像保护我一样,护她。”
暗夜里寂静无人,从房梁上传来周湛缨清冷回应:“娘娘想保护谁,保护多久?那人与娘娘是什么关系?”
万贞儿嘴角浮出苦涩笑意:“她是大藤峡战俘纪妙善,从今日起护她,直到皇帝驾崩...”
万贞儿的语气顿了顿,涩然:“自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初十那日起,纪妙善,就是我。”
隐匿在房梁上的周湛缨听得一头雾水:“为何时间如此诡异的精确?臣不解,请娘娘答疑解惑。”
“我想去南苑看一眼纪妙善,就现在,可好?不必兴师动众,悄悄去即可。”
周湛缨飞身跃下房梁:“臣随娘娘同往。”
“有劳大人..”万贞儿哽咽,从今晚得知纪妙善已入南苑,见到她小像那一瞬,低落沮丧的情绪始终盘桓心底。
万贞儿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死在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初十,清晰知道自己的死期。
为了迎接那一日,她很早就开始作准备,她要不惜代价阻止皇帝殉情,却始终缺少最重要的帮手。
直到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原以为梦里那张脸只不过是虚幻,直到梁芳将纪妙善的画像秘密带回来。
今晚看到纪妙善画像那一瞬,梦境与现实交织,万贞儿才幡然醒悟,也许那些曲终人散,段情难续的乱梦,并非是梦。
若纪妙善不被万贵妃害死,而是活到万贵妃死后,成化帝又该是何结局?
前世,成化帝瞒着万贵妃,在文华阁与纪妙善邂逅。
纪妙善,是除了万贵妃,成化帝第一个心甘情愿主动宠幸的女人。
在纪妙善之前,除了万贵妃,后宫里所有被皇帝临幸的嫔妃,都是周太后逼着皇帝宠幸的。
前世皇帝在藏书楼主动临幸纪妙善不止一次,期间甚至为了顾及万贵妃的感受,小心翼翼不敢让纪妙善受孕。
直到一次不慎,纪妙善有孕。
也是皇帝暗中将纪妙善安顿到安乐堂养胎,并派出心腹奴婢怀恩与张敏暗中照顾纪氏母子。
否则以万贵妃在后宫手眼通天的手段,岂会连纪妙善在安乐堂秘密产下皇子都一无所知,甚至被瞒到皇子年满六岁,依旧被蒙在鼓里。
万贵妃只对挚爱的成化帝毫无防备,也只有挚爱的枕边人,才能算计她,欺骗她。
这一世,纪妙善依旧无可回避的出现,万贞儿起初打算在纪妙善与皇帝初见之前,将她斩草除根。
却犹豫了...
前世的成化帝,心中有纪妙善一席之地,他心里同时装着纪妙善与万贵妃两个女人。
若纪妙善此生不曾红颜薄命,也许成化帝会为了纪妙善活下去...
很荒谬,很揪心的事实。
万贞儿竟胆怯的不敢杀情敌。
毕竟她的死期已定,毕竟,她希望皇帝长命百岁。
“娘娘,为何如此惆怅?纪妙善既让您如此痛苦,杀死即可。”周湛缨着实费解,皇贵妃的语气拈酸吃醋的意味明显。
她不明白皇贵妃为何要保护情敌。
“罢了..不去南苑了,顺其自然吧..”万贞儿胆怯的打退堂鼓。
“娘娘,您在害怕什么?臣是否能为娘娘分忧?”周湛缨语气关切。
“我..我怕死...呵呵呵...”万贞儿苦笑,低头拭泪。
“算命的说我会薨逝在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初十呢,我怕死..”万贞儿语气陶侃,像是在说笑。
周湛缨却觉毛骨悚然,若一人提前二十年知晓自己确切的死期,定绝望至极。
周湛缨正要安慰两句,忽而飞身藏匿回房梁,轻声提醒:“娘娘,陛下驾临。”
万贞儿忙不迭擦干净眼泪,吹熄烛火,疾步躲到屏风后,用冷水敷眼睛。
她要对抗的是不可违背的宿命,而非某个图谋不轨的势力。
命中注定,成化帝会与纪淑妃有一段情,宿命不可违。
朱见深踏入昏暗闺房内,贞儿与孩子们已然歇息。
轻手轻脚到耳房沐浴更衣,迫不及待躺在床榻外侧,从身后抱紧贞儿。
此时幼子忽而饿得啼哭起来,万贞儿将幼子抱到怀里哺育。
待幼子吃饱喝足,长子也苏醒。
皇帝抱走吃饱的幼子换尿布哄睡,万贞儿有些乏累,搂紧怀中长子,沉沉入睡。
朱见深哄睡樘儿,转头见贞儿敞开衣襟睡着了,于是让奴婢将孩子抱走,轻轻为贞儿拢好衣衫,拥她入怀,夫妇二人交颈而眠。
万贞儿一夜无眠,抱紧沉睡的皇帝,悄悄吻他的眉眼,含泪吻他。
四更天皇帝起身,轻手轻脚独自离去,万贞儿枕边无人,怅然坐起身枯坐。
.....
朱见深纵马疾驰赶回紫禁城,秘密筹备大婚。
“陛下,迎娶皇后入宫依纳采问名,遣正副使持节,代天子行礼…”
“朕若要亲迎,又当如何?”听见代,朱见深眉头紧锁。
礼部尚书是皇帝拔擢的心腹,此时不免冷汗岑岑,伏低身子。
礼部上下最怕涉及昭德殿娘娘的礼仪章程,陛下克己复礼,唯独遇到昭德殿之事,回回破例,回回违背礼法。
他们都被别的部衙指着鼻子骂死了,礼部侍郎甚至前几日才被人在暗巷里打了闷棍。
“陛下,天子惟无亲迎礼,祖制如此...”
“传旨,朕亲迎皇后入宫。”
礼部尚书错愕不已,却意料之中,依旧惶恐劝说:“陛下,这于礼不合…”
“朕就是礼,朕今日要接的,是朕的妻。”
朱见深不再多言,任由太监们替他穿戴大婚衮服,皮弁冠,绛纱袍,玉革带,赤色舄,十二道冕旒垂在眼前,他要盛装娶她。
乾清宫门缓缓打开,朱见深站在丹陛之巅,俯瞰阶下跪伏的群臣,目光越过重重宫阙,落向宫城南面。
娶她为妻,是他此生最大的执念。
礼部尚书目送皇帝陛下离去,苦着脸转头看向身后的下属:“快,陛下要亲自接亲,快些拟好说辞。”
“咳..大人,下官早知如此,已然准备了五套章程。”礼部侍郎拱手,眼圈乌黑。
礼部尚书:“....”
天还没亮,迎亲的正副使跪在阶下,惊闻皇帝陛下打破礼法祖制,亲自接亲,正使张懋手里的节都快握不稳了。
圣驾出大明门的时候,百官跪了一地,却无人敢在帝后大喜之日发声,他们被杀怕了。
万家早就得到消息,瞒着贞儿连夜张灯结彩,此时万府中门敞开着,红毡从中门一路铺到正堂。
万贵跪在最前面,身后是全家老小,头都不敢抬。
“岳丈,朕来迎娶皇后入宫。”朱见深亲自将岳丈搀扶起身。
今日大婚,是瞒着贞儿的惊喜,若让她知道,定又要以江山社稷百般推辞。
如今他大权在握,只要他不想让贞儿知道,贞儿就绝不会听到半个字。
万贞儿在娘家待到日薄西山,踏出中门,却愕然发现皇帝穿着大婚时隆重的衮服站在门外。
她出现这一瞬,鼓乐笙箫乍然奏响。
万贞儿被皇帝的排场惊着了,皇帝虽说过,会让她风风光光回娘家省亲,可此时的阵仗堪比大婚。
她正要劝说皇帝低调些,却见奴婢捧来九龙四凤冠与深青翟衣,竟是皇后大婚之时的装束。
“贞儿,今日是大婚吉日,朕来娶你。”
“濬郎,我不当皇后..”
万贞儿忙不迭拒绝,皇帝册封她当皇贵妃,已然付出惨烈代价,若是封后,难以想象皇帝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担心皇帝为了她,再次受委屈。
“贞儿,别拒绝我,今日,朱见深来娶妻。”
皇帝换了一套说辞,却精准掐住万贞儿的死穴,他来娶她当妻子,而非冷冰冰的皇后。
万贞儿含泪与皇帝对视,忍不住潸然泪下,皇帝伸出手替她擦泪。
“可我怕..”
“贞儿!”皇帝握紧她的手,让她安心。
“不怕,我在,嫁给我,嫁给朱见深,可好?”
万贞儿握紧皇帝的手掌,含泪郑重点头。
她才点头答应,就被奴婢们搀扶着坐在妆台前,奴婢们围着她,梳头的梳头,戴冠的戴冠,穿衣裳的穿衣裳,忙忙碌碌就怕耽误吉时。
皇帝亲自替她挽发描眉。
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沉甸甸的,压得她脖子酸。
待妆罢,万贞儿恍然如梦,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
九龙四凤冠,深青祎衣,玉革带,青袜青舄...
皇后的装束,一样不少,愈发恍惚了,她真的要做他的皇后了?
此时皇帝朝她伸出掌心,万贞儿缓缓抬起手,郑重放入皇帝的掌心,皇帝合拢掌心,握紧她的手。
似梦非梦,皇帝牵住她的手掌,二人坐在大辂亭上,大辂从东华门绕到大明门,从敞开的大明门最尊贵的中门,直入禁庭。
册封礼在奉天殿举行,奉天门外钟鼓声震天动地,百官朝服,分列两侧。
皇帝全程不曾松开她的手,万贞儿紧紧跟在皇帝身侧,一步步拾阶而上,站在奉天门前,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站在皇帝身边,文武百官与内外命妇纷纷匍匐在脚下。
听不见礼官赞颂的溢美之词,万贞儿转头看向皇帝,皇帝也在侧目看她,冕旒遮住皇帝的眉眼,可她看见他温柔缱绻的笑容。
合卺礼在坤宁宫举行,龙凤红烛高烧,金杯玉盏。
虽早已为他诞下孩子,此刻万贞儿坐在凤榻上仍是忐忑羞涩,皇帝挑开盖头的手在抖,她也抖。
龙凤盖头掀开,万贞儿抬眸对上皇帝含情凤眸,皇帝倾身,近在眼前,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剪影,只有她一人,她是他的妻子,再没有别人。
晕晕乎乎接过合卺酒,与皇帝手臂交缠,仰头饮尽。
她喝得有些焦急,呛了喜酒,眼眶微红,皇帝伸手轻拂去她唇角酒渍。
“慢点喝。”
她抬头,对上皇帝灼灼目光,皇帝依旧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濬郎,我想..请你见一人。”
万贞儿终于鼓足勇气,她不想背弃与皇帝并肩作战的誓言,即便是宿命,此刻,她也决定与他一起面对。
“明日再说,贞儿,先洞房..”朱见深已解开贞儿衣襟,倾身掠来。
万贞儿执拗推开皇帝,她一刻都不敢再等,就怕迟则生变,就怕她再无勇气开口。
“梁芳何在,纪妙善在哪?”
在坤宁宫寝殿门外的梁芳忙不迭回答:“娘娘,她被安排在文华阁藏书楼当女史,负责整理经史子集,在紫禁城的东南角。”
闻言,段英与贴身伺候皇帝的陈准对视一眼,文华阁藏书楼,是皇帝陛下闲暇时最常去的地方。
万贞儿焦急取来一件月白常服,换掉皇帝大婚吉服,心急如焚拽着皇帝去藏书楼。
“贞儿,为何大婚之夜,要来藏书楼?”朱见深费解。
二人站在藏书楼朱门前,万贞儿忐忑松开皇帝的手:“濬郎,我想让你见见藏书楼里的纪妙善,你..能不能单独去见见她..”
万贞儿没有勇气陪着皇帝去见纪妙善,怕皇帝对纪妙善一眼万年,怕他眉间心上,不再只有她一人。
“朕为何要见她?”朱见深蹙眉,将垂首远离他的贞儿一把拽入怀中抱紧。
“为何不开心?若那人让你不高兴,杀了即可,不准为这些无关紧要之人耗费心神!”
“你先见过她,再说...”
万贞儿含泪将皇帝推入朱门内,眼疾手快抓住门环,整个人跌坐在地,仰身拼尽全力关紧朱门。
“娘娘..”荀葇与段英不知娘娘为何如此悲伤,甚至万念俱灰,赶忙上前帮助娘娘拽紧门环。
只有梁芳知道,娘娘在害怕,纪妙善的杀伤力十足,娘娘在害怕,怕被取代。
藏书楼内,静谧无声。
余莲靠在书架旁,教纪妙善如何把散乱的卷帙分门别类,归回原位。
纪妙善喜欢藏书楼,她自幼喜欢看书,从战俘到紫禁城藏书楼的女史,她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间安静的藏书楼。
余姑姑说藏书楼是皇帝最常来的地方,让她时刻保持最佳的状态,迎接圣驾。
以她的才貌,定能让皇帝把持不住,在藏书楼里就宠幸她。
朱见深无奈踱步在文华阁藏书楼内,平日里他心里烦闷不想批奏折,不想见大臣,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冷静冷静之时,总会来藏书楼躲清静。
藏书阁一如既往宁静,朱见深沿着书架慢慢走,手指划过那些泛黄的书卷,转过一排书架,忽然停住脚步。
一年轻瘦削的宫娥正踮着脚尖,去够最高一层架子上的书,此时那宫娥侧脸对着他。
朱见深屏住呼吸,那道侧影猝不及防扎进他心里。
贞儿!
他绷起脸,紧抿起唇,贞儿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不是!不是贞儿!
此时纪妙善正踮着脚尖,去够最高一层书架上的书册,书放得太高,她够了几次都没够着。
她轻轻跃起,指尖刚刚碰到书,手一松,那本书从架子上滑下来,被一只修长若玉的手稳稳接住。
纪妙善慌忙转过身,竟见一俊美年轻男子站在她身后,那人穿着月白直裰,腰间束白玉带,眉目清俊,举手投足间雍容俊逸,像是从哪幅古画里走下来的,俊得不食人间烟火。
此时那宫娥转过脸来,展露全貌,朱见深只觉一阵恶寒,蹙眉不语。
这年轻宫娥生的极美,容貌与贞儿不同,可眉眼眸光中的坚韧,甚至此刻惶然看他的神态,都与从前的贞儿如出一辙。
像,太像了。
纪妙善不知道他是谁,可她记住了男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极好看,像她小时候在山涧飞瀑见过的深潭,看不见底,她欢喜的想心甘情愿沉进去。
此刻那俊美男子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她,也不说话。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男子的眼神很奇怪,从冷淡,到惊讶,到一种她看不懂,复杂的情绪,那眼神里光芒灼热,她被看得烧红脸。
下意识转身看向身后,总觉得男子似乎在透过她,在看她身后的谁。
可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她与他,纪妙善脸颊愈发绯红,他真在看她。
她娇羞低着头,假装盯着自己的鞋尖瞧,心跳得厉害。
手里的书没拿稳,啪地摔在地上,纪妙善满面羞红,慌忙蹲下去捡。
朱见深的心跳漏了一拍,又猛地回过神。
“你是何人?”他的声音有些愠怒。
“奴婢纪氏,在文华阁当差。”纪妙善恭敬回话,对方衣着华丽,肯定是大人物,说不定就是皇帝陛下本人。
此时她的嗓音愈发柔媚,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抬起头来。”
男子威压十足,纪妙善慢慢抬起头。
朱见深呼吸一窒,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见年少时的贞儿。
那双美眸若山涧初化的雪水,清得见底,贞儿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也是清澈坦诚的,他见过这个眼神,在贞儿眼里。
此刻朱见深站在那,死死盯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心内翻江倒海,心疼的要命。
那一眼,太像了,像得他心里发疼。
贞儿到底是怀着何种悲痛欲绝的心情,忍痛为他寻来这个女子?
他踉跄退后一步,转身冲向朱门失态狂奔,他跑得很快,甚至撞倒书架。
身后书架轰然倒塌,他脚下踉跄,心疼忍泪,咬牙继续狂奔。
朱门外,万贞儿咬牙攥紧门环,跪坐在门边,眼泪簌簌落下。
她已然崩溃,额头贴紧朱门,泣不成声。
皇帝仿佛已然离开她生生世世那么久,他该见到纪妙善了,他为纪妙善逗留那么久,想必已对她一眼万年。
一见钟情。
奴婢们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劝慰伤心欲绝的皇后娘娘。
此时不远处的支摘窗砰地砸开,皇帝陛下气喘吁吁朝朱门狂奔而来。
奴婢们垂首退到廊下,转身回避。
万贞儿沉浸在绝望的地狱里,哭得忘我,全然没注意到皇帝已然气喘吁吁站在身后。
她攥着门环的手都在恐惧发抖,新做的凤仙花蔻丹断裂巨痛,她不敢松开门环,没有勇气松开。
败了..
他逗留在纪妙善身边的时间,超出了她能承受的痛苦。
听着贞儿绝望的啜泣,朱见深一颗心都被贞儿哭碎了,慌乱蹲身,半跪在她身侧,焦急将贞儿紧紧搂入怀中。
“万贞儿!你到底有没有心?你到底有没有将朕视作夫君?竟如此践踏朕对你的一腔真情!”
“万贞儿!”朱见深目眦欲裂,抱紧她狂暴怒喝。
他又心疼又气恼,气她仍是无法全身心依赖他,她都已嫁给他,诞下他的孩子,还在芥蒂二人之间年龄悬殊。
甚至寻来那样的女子,糟践二人大婚之夜,如此羞辱他的真心!
他气得将她抱在怀里,抱紧她,一言不发回到坤宁宫,将她轻轻丢在榻上,转身拂袖而去!
“濬郎..”万贞儿从未见过皇帝露出如此失落与沮丧的神情,心虚的拽着皇帝的衣袖,不敢让他离开自己。
皇帝决绝掰开她的手掌,疾步离去。
万贞儿心下忐忑不安,甚至没有勇气唤他。
目送皇帝离去,万贞儿愧疚扑在喜庆的龙凤被褥上,泣不成声。
大婚之夜,她着实不应该在今晚着急让皇帝见到纪妙善,可若是不见,她心里扎着一根刺,锥心刺骨,痛不欲生。
迟早都要见面的,他们迟早要见面,注定要相爱的,不是吗?
皇帝为纪妙善逗留那么久,想必也是喜欢她的。
只不过因为今晚大婚之夜,皇帝见到纪妙善,恼羞成怒,无法坦然承认对纪妙善一见钟情而已。
一定是如此,毕竟皇帝前世为了纪妙善,欺骗过她,纪妙善是他主动宠幸的女人。
皇帝的性子爱憎分明,若他不喜欢,前世也不会处心积虑,瞒着她,将纪妙善母子藏在安乐堂里。
大婚之夜,朱见深形单影只回到乾清宫,郁郁寡欢枯坐在龙椅上批奏折。
心不在焉翻开一本奏疏,却满脑子都是贞儿泣不成声,哭肿的眼睛。
气恼合上,换一本,依旧一个字看不进去,脑子里还是贞儿的脸。
他无奈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又忍不住担心大婚之夜将贞儿孤零零丢在坤宁宫里,她会被人嘲笑失宠,会伤心难过。
朱见深睁开眼睛,心事重重起身来回踱步:“去查查文华阁那个姓纪的女史,揪出她身后之人是谁..”
“罢了,不必查,杀了她!厚葬之。”
即便只是几分神似,他也不忍心让神似贞儿的女子沦为孤魂野鬼,死无葬身之地。
太监领命去了,朱见深心不在焉,重新握笔批阅奏疏,手里握着笔却仍是坐立不安,满脑子都是贞儿泪盈于睫的可怜模样。
一滴朱墨从笔尖滴下,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团朱红,朱见深的心揪得发疼,愤恨取来割喉烈酒,一坛接一坛豪饮,却越喝越心痛。
他丢下酒坛子,再也坐不住,急匆匆赶回坤宁宫陪她。
无论发生何事,他永远都要陪在她身边,永不分离。
他脚下步伐凌乱慌张,忽而被东倒西歪的酒坛子绊倒,砰一声跌倒在地。
“陛下!”
陈准吓得冲向磕破脑袋,昏迷倒地的皇帝陛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