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淑妃
皇帝陛下昏迷不醒, 陈准一时没了主心骨,下意识想去坤宁宫寻万皇后。
可慌慌张张冲到殿门外, 却惶恐刹住脚步。
陛下交代过,对皇后只报喜不报忧,尤其是陛下染恙,绝不能让皇后担忧。
陈准一咬牙,回去继续守着陛下,悄悄唤来崇王殿下坐镇。
乾清宫里的消息第二日一早,就传到清宁宫里。
自从宫变之后, 周太后的日子又舒坦起来, 淑元留在清宁宫的奴婢机灵,眼瞎耳聋许久的清宁宫, 再度耳聪目明起来。
“什么?你说昨晚皇帝不曾歇息在坤宁宫,而是去藏书楼寻女史?”周太后腾地站起身来。
她今日都准备捏着鼻子, 接受万贞儿在大婚第二日前来拜见斟茶了, 此时忽而满眼欣喜。
“那个女史是谁?带来给哀家看看,还有, 告诉万贞儿, 哀家今日凤体违和, 不必来请安。”
韩嬷嬷有些发怵, 磨磨蹭蹭去藏书楼寻那女史,眼前忽然冲来一人, 竟是许久不见的余莲。
“嬷嬷,纪妙善, 纪妙善被抓去宫正司,陛下要处死她!”
韩嬷嬷大惊失色,怀恩告诉过她, 纪妙善极为重要,是对付万贞儿的最大杀器 ,是万贞儿此生克星,让她无论如何都需在周太后面前帮衬一二。
韩嬷嬷心急如焚冲到宫正司,两个大力太监正用白绫勒死纪妙善。
韩嬷嬷端出清宁宫太后懿旨,又是好一通恐吓,才勉强将惊魂未定的纪氏带回清宁宫复命。
此刻周太后正在用早膳,乍然看见年少时的万贞儿朝她走来,周太后以为自己死了,吓得尖叫连连,汤水洒满衣襟。
“滚,万贞儿,你给我滚!”
“娘娘,她是纪氏。”韩嬷嬷拽着蜷缩到墙角的周太后。
“纪氏..纪氏...哈哈哈哈哈,难怪皇帝在大婚之夜按捺不住,去藏书楼寻你,难怪,哈哈哈...”
周太后满眼欣喜若狂:“哀家的儿子,哀家了解得很,他定是碍于万贞儿的胡搅蛮缠,才装病,他定是想让哀家来当这个恶人。”
“好啊,哀家偏要当这恶人,传哀家懿旨,赐藏书楼女史纪氏为淑妃,赐居长乐宫..不,赐居昭德殿!”
周太后欢喜地亲自拉起纪淑妃的手腕:“纪淑妃,皇帝为你病倒了,你立即去乾清宫侍疾,快些去吧。”
“万皇后擅妒,皇帝碍于情面,却情不自禁在大婚之夜去藏书楼看你,皇帝对你一见钟情,你也别辜负皇帝一腔深情才是。”
“走,哀家亲自送你去乾清宫,别怕,万事有哀家为你撑腰。”
“臣妾..臣妾叩谢太后娘娘隆恩..”
纪妙善感动的潸然泪下,难怪昨晚皇帝陛下会用那种深情目光看她,原来她没会错意,皇帝果然爱慕她。
该死的万妖后,竟逼得皇帝不宠幸她,着实可恶。
压下怨恨,纪妙善迫不及待跟随周太后来到乾清宫里侍疾。
清宁宫亲自赐封藏书楼女史纪氏为纪淑妃,赐居昭德殿的消息不胫而走。
此时万贞儿已换上盛装,等待皇帝回来,带她去奉先殿叩拜,再去给两宫太后请安。
她枯等许久,等来了周太后不让她去请安的消息,等来了纪妙善被封为纪淑妃,赐居昭德殿的噩耗。
赐居昭德殿啊...
昭德殿是距离乾清宫最近的宫殿,横亘在乾清宫与坤宁宫之间。
上一世,纪淑妃还只是赐居长乐宫,这一世,皇帝却将为万贞儿建造的昭德殿赐给纪淑妃。
甚至等不及万贞儿将留在昭德殿里的东西搬走。
“娘娘,也许是周太后自作主张,陛下若知晓,定龙颜大怒。”荀葇语气有些发虚。
这个时辰皇帝早就去上朝了,事关昭德殿,皇帝陛下岂会不知,皇帝竟默许了周太后的所作所为。
默许就是同意了,皇帝同意了,说不定是碍于皇后情面,让周太后当恶人,再顺水推舟...
“娘娘,陛下龙体不豫,周太后令纪淑妃前往乾清宫侍疾。”段英冷汗涔涔。
“怎么回事?陛下怎么了?为何本宫不曾收到任何风声?”万贞儿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近来她的消息总是滞后,昨日封后大典也是,她竟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
此时万贞儿目光幽幽逡巡在段英与荀葇夫妇之间,再看向梁芳与钱能。
这些奴婢都是她的心腹,是她在紫禁城里的眼睛与耳朵。
她愕然意识到,她的耳目出问题了。
“跪下!”万贞儿怒喝。
奴婢们胆战心惊曲膝匍匐在地,皇后许久不曾对奴婢们如此疾言厉色。
“你们到底是谁的奴婢?若只是听命于乾清宫,就立即滚回乾清宫!”
“娘娘,奴婢是您的耳目。”荀葇问心无愧,她成日里伺候在娘娘身边,鲜少与乾清宫勾联。
昨日帝后大婚,荀葇就在担心段英一仆二主,迟早会栽跟头,没想到报应眨眼就到了。
“钱能,即日起,你就是坤宁宫管事太监,梁芳为副管事,段英,你负责看守本宫的珍宝库房。”
“娘娘,奴婢该死..”段英没想到皇后竟将他贬去看库房,吓得瑟瑟发抖。
“将你手头之事交割给钱能,还有,本宫身子不适,今日嫔妃与命妇不必来坤宁宫朝见本宫。”
万贞儿失魂落魄挥退奴婢,孤零零枯坐在寝殿里,她已万念俱灰。
她了解皇帝,皇帝定无大碍,他不惜用装病,借周太后之手,册封纪淑妃,甚至默许纪淑妃住进昭德殿,心思已昭然若揭。
他果然逃不过爱上纪淑妃的宿命。
何必再去乾清宫质问,何必再去自取其辱,何必呢...
他若不愿意,纪淑妃岂会在乾清宫侍疾,早被赶出来了。
究竟是侍疾还是侍寝,待过了今日,明日文书房与钦录薄记载的临幸记录,就能证据确凿。
除非他为了瞒住她,不惜篡改临幸记录,若他真的篡改临幸记录,那真的对纪淑妃爱得深沉了。
毕竟连万贞儿都不曾让皇帝违背祖制,篡改侍寝记录。
再等等吧..万贞儿安慰自己,也许真的是侍疾,毕竟她还没亲眼目睹侍寝记录,再等等吧..
若是过了今晚,皇帝不曾临幸纪淑妃,她就去乾清宫找他,主动认错,挽回他的心。
再等等吧..
可为何如此坐立不安,剜心碎骨的痛,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到底是万贵妃,还是万贞。
她与万贵妃的命运正绝望的重合,无法阻挡的朝痛苦的深渊堕落,万劫不复。
乾清宫寝殿内,灯火通明,周太后有些着急,皇帝只有在生病不醒之时,才会是乖顺的好儿子。
此时纪淑妃不着寸缕,娇羞躺在皇帝怀里,却急得忍泪。
皇帝陛下昏迷着,如何能让皇帝临幸她?
“废物,若今晚你无法让皇帝临幸,哀家就杀了你!皇帝快醒了,就凭你这张脸,也没有失败的道理。”
“来人,将烛火熄灭,只留一盏明灭豆灯即可,昏昏沉沉才好办事。”
“纪氏,今晚你必须破.身,留下侍寝记录。”
周太后急死了,若今晚都无法生米煮成熟饭,待皇帝苏醒,定会大发雷霆。
可皇帝昏迷中,压根无法成事,方才纪氏用尽手段都无用。
周太后情急之下,一咬牙,让人取来玉势丢给纪淑妃。
纪氏羞得满脸通红,却觉羞辱至极,她的处子身岂能被冷冰冰的玉势羞辱,她想把自己完完整整交给皇帝。
“还愣着干嘛?还需本宫教你如何用玉势?”周太后气得压低声音厉呵。
纪氏含泪抓住玉势,羞愤难当,依偎在皇帝怀中。
“纪氏,你记住,皇帝腰际有红胎记,那..也有一颗红痣,记牢了。”周太后沉着脸闪身从侧门离去,站在门外欢喜至极。
寝殿内传出纪淑妃承幸的动静,初次承幸需遭受破.身.剧痛,全无欢愉可言,只听纪淑妃细细啜泣之声传来,许久之后,才传来幔帐金铃摇曳轻响。
文书房的奴婢蹙眉,诧异为何听不见陛下的声音,从前陛下与万皇后欢愉之时,并不是如此安静。
一时拿不准陛下是否赐龙精,文书房太监偷瞄记录帝王临幸记录的女官奋笔疾书。
那女官眸色闪了闪,方才她也没听清皇帝陛下到底赐没赐。
可皇帝陛下在与皇后大婚第二日,就临幸纪淑妃,再联想方才惊鸿一瞥纪淑妃的容貌,那样的绝色佳人,没有不得宠的道理。
陛下绝无可能不对纪淑妃怜爱有加,多赐龙精。
女官犹豫一瞬,郑重记录下成化二年正月十七日,亥时三刻,昭德殿纪淑妃于乾清宫初次侍寝,皇帝陛下幸之,赐龙精。
细致得连纪淑妃呼过几次疼,娇啼求着陛下慢些,叫过几回水,用几次了事帕擦拭都一清二楚。
万贞儿一夜无眠,熬到天亮,正要开口唤荀葇去侍寝记录,却见荀葇捧着盖红绸的托盘,面色凝重前来。
“娘娘..昨儿亥时,纪淑妃..在乾清宫初次承幸,循例送来验贞帕,纪淑妃初次侍寝,循例..已前来坤宁宫谢恩。”
万贞儿如遭雷击,仍是不信,慌乱看向荀葇。
荀葇知道娘娘要问什么,忐忑点头:“验贞帕上,的确是..的确是..”
荀葇惶恐的支支吾吾。
“好..赐纪淑妃坐胎药,让她早些回宫歇息,不必来请安..不必来了..”万贞儿痛哭落泪,强压下杀心。
她仍是不信,她要亲眼看看钦录薄,再取文书房的侍寝记录核对,若钦录薄的侍寝记录错了呢,文书房也不可能跟着错。
她要看看才能死心...
钦录薄与文书房记录的纪淑妃初次承宠记录,很快被送到坤宁宫里。
此时万贞儿盯着钦录薄,却胆怯的连翻阅的勇气都没有。
“荀..荀葇..你..你念给本宫听..你念..”万贞儿泣不成声。
荀葇战战兢兢翻开记录,迅速合上,满眼心疼,看向泪流满面的皇后娘娘。
“娘娘..还是..还是别念了吧..哎...”
怎么会这样?
明明帝后情深意笃,两心相许,非卿不可。
皇帝怎会对纪淑妃一见钟情,甚至在帝后大婚第二日,就迫不及待宠幸纪淑妃。
甚至不愿等几日再临幸。
还能是为何?皇帝见过纪淑妃的美好,定在嫌弃皇后朱颜不再,才被纪淑妃迷惑住,可纪淑妃却神似娘娘,说明皇帝心里还是爱慕皇后的。
为何皇帝宁愿放着正主不宠爱,却去临幸皇后年少时的影子?
为什么啊?
看皇后痛不欲生的模样,荀葇痛心疾首。
“周大人..我不信..我不信,可否..可否..”到嘴边的可否带我偷偷去乾清宫看看,生生饮恨。
躲在殿门口房梁上的周湛缨叹气:“皇后,妒是七出之条,皇帝陛下临幸后宫无错,您不该如此。”
“嗯,是本宫的错。”万贞儿仰头忍泪。
这一晚,依旧是纪淑妃承幸。
坤宁宫里静谧无声,地龙烧得正旺,暖意从脚底漫上来,熏得人昏昏欲睡。
万贞儿手里捏着一颗蜜饯。
“娘娘,汪直前来。”钱能躬身,领着个剑眉星目的五六岁孩子施施然而来。
“奴婢汪直,拜见皇后娘娘。”
小家伙黑亮亮机灵的眸子警惕盯着她,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衣服大得像挂在身上。
这就是汪直?
看着眼前的小家伙,万贞儿站起身,全然无法将他与未来横扫成化犁庭,奔袭蒙古王庭,权倾朝野的西厂提督汪直联系在一起。
惨痛的教训历历在目,心腹还真是需要从小就抓起。
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荒唐,这么小的孩子,日后竟会成为让整个朝堂闻风丧胆的权宦。
“你们都退下。”
此时殿里只剩她和汪直。
“过来。”
汪直胆怯的慢慢走到软榻前,离皇后还有好几步,就小心翼翼停了。
万贞儿从碟子里拈起一颗蜜饯递过去:“吃吧。”
汪直看着那颗蜜饯,又看看皇后,不敢接,紫禁城里的食物不能乱吃,会死。
万贞儿识破汪直的戒备,很满意,于是把蜜饯丢到痰盂中,从梅花碟里又拈一颗,放进嘴里:“甜的,你尝尝。”
汪直终于伸出手,拿起一颗蜜饯。他的手太小了,蜜饯在他掌心里显得很大。
他低头看了看,又谨慎嗅了嗅,这才慢慢塞进嘴里。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六岁的汪直,只是一个吃到糖就觉欢喜的孩子。
“你叫什么?”
汪直嚼着蜜饯,含糊不清回话:“娘娘,奴婢汪直。”
“汪直,你愿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万贞儿伸手替他揉了揉脸上不知被谁掐的红痕,他的脸颊凉得像冰。
万贞儿的目光落在汪直长冻疮的小手,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焐热。
“以后你就跟着我,我护着你,没人敢欺负你。”
汪直愕然瞪大眼睛,手指在皇后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娘娘,您为何不说本宫了?”
万贞儿莞尔,小家伙还挺敏锐,她含笑压低声音解释:“那我不当皇后,你是不是就不跟着我了?”
汪直摇头:“娘娘在哪,汪直就在哪,您若是在冷宫,汪直就去冷宫侍奉。”
紫禁城里都已传遍,皇后失宠了,有门路的奴婢都开始筹谋着去昭德殿当差。
汪直今日初见万皇后,就觉皇后温柔可亲,还说要护着他这个小奴婢。
皇后真好,他要一辈子当皇后的奴婢。
“娘娘,他们都欺负奴婢,说奴婢是蛮夷。”
到底是六岁的孩子,此时委屈得落泪。
万贞儿将小家伙抱到怀里,上一世,万贵妃无子,她几乎将汪直当成自己的孩子抚养教导。
这一世,她对汪直也极为亲近信任。
“汪直,若旁人随口骂你一句,你就难过落泪,那旁人杀你,压根不用刀,人言可畏四个字,就能轻松杀死你。”
“不必管旁人说什么,他们骂你,只是没从你身上捞到好处,他们夸你,只是你牺牲了自己的利益。”
“无需讨好任何人,问心无愧即可。”
“若有一日,你足够强大,没人敢骂你。”
汪直惶恐辩解:“皇后可以随意打骂汪直,汪直永远是皇后的奴婢。”
“好孩子。”万贞儿将汪直抱到正在嬉戏的小皇子中间。
“你要永远效忠本宫的儿子,现在开始,你是他们的大伴。”
汪直激动落泪,受宠若惊。
皇子大伴,是未来紫禁城里权势滔天的大珰,皇后竟如此信任他,汪直激动匍匐在两个皇子中间。
皇长子揪住汪大伴的帽子咯咯咯笑得欢喜。
皇次子爬上汪大伴的肩顽皮,坤宁宫里欢声笑语。
“汪直,你们瑶人当真是女娶男吗?”
“回娘娘,是的,中原人叫招郎上门或赘婿,瑶语叫纠千,女娶男只在过山瑶,蓝靛瑶、勾蓝瑶等支系中,并非所有瑶人。”
“我们瑶人男女均可继承家产,男方嫁到女方家后,还要立一份割断香火契书,男方从此改名换姓,改用女方家的姓,按女方家的行辈字排,所生子女全部从母姓。”
“还真有趣,那你是哪支瑶人?”
“娘娘,奴婢是勾蓝瑶人,我们勾蓝瑶也有这种习俗,送四个蛋子定终身,若女方家收下男方送来的四个蛋子,就意味着同意这门亲事,男方就可在女方家留宿,直到生下孩子之后,才正式完婚。”
“瑶人无论是女嫁男还是男嫁女,父母不加干涉,男女通过歌会,节日,赶圩相识相恋,很少合离。”
“你觉得中原女子好,还是瑶女更好?”
汪直怯怯垂首,想说些奉承话,可皇后是他的主人,他不能撒谎。
“娘娘,瑶家女子并非男子的附庸,不遵循男尊女卑,瑶族女子不缠足,不下跪,不唯唯诺诺,瑶家儿女都是平等的。”
“瑶人男女以衣带相赠定情,婚姻自主,女娶男亦可。”
“我们瑶人男女老幼都会射弩,背着手发射,百发百中,嘴里还叼着刀,敌人冲到面前,就扔掉弩,从嘴里取下刀继续砍。”
我们瑶人都不穿鞋,儿时才刚学会走路,大人就用烧热的石头烙脚底,烙得麻木了,以后踩在荆棘上也不觉得疼,这是从小就练出来的本事。”
汪直说着说着,忽而情绪低落,思乡情切。
他想念无忧无虑生活在大藤峡的日子,可大藤峡的风,吹不到这座冰冷的宫殿。
他没有家了。
万贞儿默然不语,朝廷多次征讨瑶人起义,因为瑶人太能打了,大藤峡之战,虽然取胜,但朝廷也付出惨重代价,瑶人与大明,两败俱伤。
此时见小家伙情绪低落,万贞儿轻轻摸摸他的小脑袋安慰:“汪直,你是不是想家了?今后这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母亲。”
“娘娘,谢谢您,今后您在哪,哪里就是汪直的家。”汪直忽然含泪开口。
“好,好孩子,明日随我去琼华岛可好?”
“奴婢遵命。”
“去吧,去告诉那些欺辱你之人,汪直是中宫嫡子的大伴,让他们跪下给你磕头认错。”
“不,在杀死他们之前,不能惊动他们。”汪直咧嘴,露出可爱的小虎牙。
万贞儿忍俊不禁,将整盘蜜饯送给小家伙。
目送汪直离去,万贞儿枯坐一整日,抱着两个孩子,终于下定决心。
将两个孩子哄睡,万贞儿独自来到清宁宫里。
周怀芳今晚心情不错,喝酒唱曲,想必在庆贺万贞儿失宠。
“皇后,你是中宫皇后,嫔妃能争风吃醋,可皇后是正宫,需大度些,这些女人都在帮你分担孕育皇嗣之苦,紫禁城甭管是庶子还是庶女,你都是他们的嫡母。”
周怀芳畅意举杯:“万贞儿,哀家对你厌恶至极!”
“可为了皇帝,哀家别的都能忍受你,唯独无法忍受你害得皇帝子嗣凋零,你亲眼目睹过景泰帝子嗣单薄是何下场,想必不必哀家多说吧。
万贞儿苦笑,接过周怀芳杯盏,仰头一饮而尽。
“周怀芳,我要与你做个交易,我将如你所愿,带着我的儿子滚出紫禁城。”
当啷一声,喜讯太突然,周太后愕然瞪着万贞儿,呆若木鸡。
“你..你..当真?什么交易,什么交易?”周太后迫不及待。
如今她手里有纪妙善,纪妙善是最完美的万贞儿,压根不担心皇帝为万贞儿闹腾起来。
“善待万家,善待皇帝,明晚,我将带孩子去西苑琼华岛,你只需拖住皇帝即可。”
周太后轻蔑冷笑:“哀家无需费心拖延皇帝,如今皇帝满心满眼都是纪淑妃,正在兴头上,夜夜宠幸她,你想做什么都大胆去做即可。”
“你也别太自以为是,毕竟啊,紫禁城里除了皇帝,压根没人在乎你做什么,你这神憎鬼厌的性子,除了皇帝,谁还能容你?”
“万贞儿,哀家的孙儿..”
周太后想起两个孙儿,忍不住开口要。
“不能!”万贞儿斩钉截铁,若没有孩子牵绊,她会彻底发疯,杀了所有人,杀了成化帝,势必要与他同归于尽。
周太后不舍咬牙,含泪点头:“滚吧!”
万贞儿回以微笑:“如你所愿!”
万贞儿从清宁宫踱步而出,并未立即回坤宁宫,而是抱着两个孩子来到西内冷宫里。
来到与成化帝初见之地。
一步步独自在西内冷宫里徘徊,兜兜转转间,她与他,仍是要分开了。
在她彻底沦为万贵妃之前,她想体面的离开。
不必再去当面追问他更爱谁,她也不想再挽回了。
需要她拼命挽回的感情太伤人,不要也罢。
她与他,错在相遇。
从奴婢到贵妃,再到皇贵妃,到如今的皇后,全都事以愿违。
她只想当朱见深的妻,两个人厮守一辈子。
她与成化帝,从挚爱的夫妻,到底还是沦为至疏的帝后。
怪谁呢?
她谁也不怪,错的是情,错的是命,命该如此。
这一晚,万贞儿带着孩子们歇息在西内冷宫里。
第二日傍晚,万贞儿将孝陵卫统统打发去乾清宫戍卫。
周湛缨总觉惴惴不安,总觉得皇后今日颇为低落,她想跟去琼华岛,可皇后手里掌着孝陵卫兵符,周湛缨不得不从。
“周大人,多谢您相护至今。”万贞儿抱着两个孩子,曲膝跪在周湛缨脚下。
“皇后,使不得。”周湛缨受宠若惊,将皇后搀扶起身。
“周大人,您必须受贞儿重谢。”万贞儿捧起孝陵卫兵符。
周湛缨无奈站直军姿,惶然受皇后最隆重的四拜礼。
拜谢之后,万贞儿将孝陵卫兵符郑重交给周湛缨:“烦请周大人明日午时,将兵符亲手交给皇帝陛下。”
“娘娘,您亲自去乾清宫更妥当些。”周湛缨劝说皇后对皇帝服软。
“不必了,我要走了..”
“您要去哪?”
皇后不曾回答,抱着两个小皇子翩然离去。
日薄西山,今日霞光蒸蔚,红云曛暮,煞是凄艳。
此时段英正猫腰在清点库房里的珍宝。
皇帝赏赐给坤宁宫的奇珍异宝堆积如山,段英日日起早贪黑,仍是只能清点出冰山一角。
冷不丁瞧见荀葇忧心忡忡而来。
“你怎么还在这?昨儿不是说要跟随皇后去西苑琼华岛散心?”段英诧异看向走到眼前的荀葇。
“我也纳闷,皇后不曾让奴婢们跟随,只带着两个小皇子与新来的小太监汪直登上琼华岛,也不知要做甚?”
“段英,我今日总觉莫名心慌,要不,你立即去乾清宫一趟,禀报给陛下。”荀葇慌张抓紧段英胳膊。
“罢了,陛下与纪淑妃在乾清宫里欢好数日,早把娘娘母子三人抛诸脑后,陛下若来,娘娘定会更伤心,不见也罢,容娘娘静思几日也好。”
荀葇连忙摇头,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