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暴君
残阳如血, 万贞儿将两个孩子放在身后的背篓里,举着火把, 从孩子们降生的广寒殿开始焚烧。
汪直吃力捧着桐油四处泼洒:“娘娘,全都要烧光吗?”
“是。”万贞儿毫不犹豫点燃床榻。
“太液池上的舟舸都凿穿了吗?”
汪直点头:“都凿穿啦,您放心,可没有舟舸,我们怎么离开太液池?”
“不怕,跟着我。”万贞儿转身凝望火光冲天的广寒殿。
“尸首都摆好了吗?”
汪直有些难为情:“奴婢杀了琼华岛上与您身型相似的奴婢,赶走了所有的奴婢, 可琼华岛上没有孩子, 奴婢只能杀两只小金丝猴,鱼目混珠。”
“那个奴婢坏, 她在背后骂您是贱婢,该死。”
万贞儿笑而不语, 六岁的汪直办起事来, 颇为麻利,她很安心。
此时整个琼华岛已然沦为火海, 汪直背着大大的包袱, 紧紧跟在皇后母子三人身后。
“娘娘, 您是不是不当皇后了?”
“嗯, 是啊,当皇后不好, 我不稀罕。”
“是因为陛下不喜欢娘娘吗?”
“不是,是因为…他不只是喜欢我一人, 帝王之爱虚伪飘渺,今日有,难保明日无, 今后若有人许下一辈子的誓言,你就揍他!骂他骗子!”
“人要清醒些,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于水深火热中。”
“那您还喜欢陛下吗?”
“我不后悔与他相识一场!但我与他不合适。”
“为何不亲耳听听陛下如何说?周太后是坏人,说不定陛下也有苦衷?陛下很喜欢很尊重您。”
“不听了,听完这一次,定还有下一次,那座紫禁城,会吃人,专吃有情人!我不喜欢,但那是他的家!再不是我的家了!”
“他有个特别讨厌的娘,我快忍不住杀了她了,快忍不住了!”
万贞儿对周怀芳的杀心快失控了,她不想让皇帝为难,何必咄咄逼人,他为难,说明她和孩子并非是皇帝唯一选择。
历史上的成化帝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孝子,无解的,婆媳矛盾是千古难题,周怀芳在纪妙善得宠这件事推波助澜,皇帝岂会不知道?
他妥协了,不是吗?
今日是纪氏,明日还有谁?周怀芳一哭一闹,皇帝就心软了。
她着实疲累,这段感情,她问心无愧!问心无愧!
除非她与周怀芳,死一人!否则无解!
可历史上周太后活得比她和成化帝还长,怎么熬啊?她余生都在周怀芳无休无止的挑拨离间中痛苦,想想就绝望。
“为何我要一次次痛啊?一次又一次原谅的人,有病!显得我经历的过往都是活该,我为何要原谅?”
“还有!男子尊重女子,男女互相尊重是人之常情,你要记住,若对手是女子,对女子可杀不可辱,尤其不准毁人清白,你面对的是敌人,而非女人。”
“女子是世间最美好的存在,孕育了芸芸众生,这个世道对女子太残忍,你可以杀她们,但不能侮辱,你惩罚的是她们的恶行,而非是她们的性别!”
“用侵犯与凌辱女子作为惩罚,罪无可恕!”
“汪直记住了,每个人都是女子所诞育,不能毁女子的清白!”汪直连连点头,他会记一辈子。
“汪直!今日是我涅槃重生大喜之日!”
万贞儿笑着落泪,比泪水更汹涌的,是她离开那人的勇气,她为自己高兴,她不曾爱的失去自我,爱的面目全非。
前所未有的释然,她终于释怀了对那人的执念。
汪直懵懂仰头看又哭又笑的皇后:“陛下也是坏人!”
“不是!”万贞儿脱口而出。
“人无完人,你需看人长处,世间皆是恩师,若只看人短处,难免鼠目寸光。”
“那奴婢编草鞋养您和小皇子们,奴婢还会烤鱼。”
“我有银子,好多银子,傻孩子,今后你烤鱼给我吃就好。”
“我不傻,您说过懂得装傻之人才是真聪明,我们要去哪?”
“去草原看看,去哪里都好,唯独不能站在大明国境之内!我们去草原信马由缰,驰骋天地!”
“草原鞑子也坏!”
“那就当鞑子!我就喜欢当坏人!我们当劫富济贫打家劫舍的悍匪,我当大坏人,你当小坏人!”
“走!小汪直!我们去草原杀人!杀鞑子去!”
“失去皇帝,娘娘不遗憾吗?”
“能轻易失去的东西,为何要遗憾,我已拼尽全力,倾尽所有,我再也不欠任何情,我得到过全天下最好的儿郎,如今还是自由身!做梦都能笑醒,死而无憾!”
主仆缓缓走到桃林中被草皮覆盖的枯井,纵身跳下,盏茶的功夫,火舌席卷而来,吞噬一切。
……
今晚仍是纪淑妃侍寝,乾清宫的奴婢们伺候在寝殿门外。
陈准这几日心惊肉跳,太医明明说陛下快苏醒了,为何还没醒来?
周太后亲自盯着乾清宫一举一动,奴婢们好几日都不曾见到陛下,后宫里如今周太后一手遮天,无人敢忤逆皇帝生母。
此时段英火急火燎前来。
“陈准,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皇后娘娘出事了!她带着皇子们孤身留在琼华岛,将岛上的奴婢全都赶走,不知在做甚。”
段英腿肚子都在发抖,总觉得皇后娘娘不对劲。
这几日皇后娘娘说得话,就像在交代后事,段英担心皇后娘娘那偏激的性子,会做傻事。
“老哥哥,你不知道这几日周太后在乾清宫作威作福…哎呦!哪里走水了?竟火光冲天!啊!是西苑!是西苑!”陈准惊呼。
段英吓得窜到墙头,顺着冲天火光的方向看去,眼前一黑,从墙头跌倒摔地。
“是琼华岛!琼华岛走水了!皇后与皇子们还在琼华岛上!”段英悲痛欲绝大声疾呼。
“嚎什么,若惊扰陛下与淑妃娘娘,尔等该当何罪!”
纪淑妃的心腹奴婢蕙芝拉下脸,如今淑妃娘娘宠冠后宫,谁敢得罪昭德殿?
“陛下!皇后遇险,皇后遇险!”段英不管不顾大声疾呼。
他是皇后身边的奴婢,皇后若有三长两短,他也别想活!
寝殿内,幔帐低垂,纪淑妃趴在皇帝身上。
这几日,无论她怎么极尽努力,都无法让皇帝陛下起反应。
她气馁的直叹气,甚至开始怀疑皇帝到底是不是真男人!
正常男子在晨间德性都一样的,可皇帝却奇怪的很,他晨间的确是...
可她才贴紧,他就忽然平息了。
这几日下来,纪淑妃愈发气馁,怀疑皇帝不行,准备今日若是还无法成事,就寻药来试试。
此时殿门外传来坤宁宫的奴婢呼喊声,纪淑妃慌张捂紧皇帝的耳朵。
“贞儿..”
沙哑低沉的声音倏然传来,纪淑妃浑身一僵,喜极而泣。
“陛下,陛下.臣妾在这...”趁着皇帝意识不清,纪淑妃捏着嗓子柔柔回应。
朱见深头痛欲裂,耳畔传来贞儿回应,他下意识将贞儿搂紧入怀。
“贞儿..”昏暗幔帐里,朱见深吻住贞儿唇瓣,忽而睁开眼睛,眸中阴厉尽显。
纪淑妃正情丝抹媚心痒难耐,主动搂紧皇帝窄腰,忽然脖颈被扼住。
“陛下,臣妾...”
咔嚓一声耸人脆响,纪淑妃修长粉颈被折断。
“陈准!!”
伺候在殿门外的陈准吓得连滚带爬,冲到寝殿内,脚下一踉跄,竟踩到什么,陈准吓得低头,恰好与纪淑妃死不瞑目的双眸对视。
此时纪淑妃的脖子呈现诡异的断折,整个人不着寸缕躺倒在地,死透了。
“啊...娘娘..”紧随而来的奴婢蕙芝吓得捂嘴。
“什么东西?”朱见深厌恶擦拭嘴唇,刚才似乎梦魇了。
陈准吓得腿软,支支吾吾回话:“是..是纪淑妃,死了。”
朱见深一头雾水:“谁?”
“陛下,是纪淑妃,藏书阁的女史纪妙善,太后特赐她为淑妃,赐居昭德殿。”段英悲痛欲绝凑到寝殿里。
“放肆!!”
皇帝陛下怒喝一声,奴婢们战战兢兢匍匐一地。
朱见深头疼扶额,意识渐渐回笼,恼怒至极,定是母后趁着他病倒,趁机欺辱贞儿。
她怎么敢!当真以为他不会弑母?
为何母后如此歹毒,偏要逼他妻离子散才肯善罢甘休!
朱见深怒气冲冲起身,迫不及待要去坤宁宫看贞儿,再去寻母后算账!这一回,他绝不纵容!
“陛下,娘娘带着两个小皇子去西苑琼华岛,琼华岛走水了!”段英心急如焚。
“贞儿!”朱见深心下骇然,来不及束发,披头散发冲出寝殿。
“陛下,娘娘令臣将孝陵卫兵符交给您。”周湛缨闪身。
“不可能!这是贞儿的聘礼!”朱见深扬手打翻兵符匣子。
匣子落地,露出匣子内一张红笺,周湛缨暗道不好,将红笺捡起来,定睛一看,面色煞白将红笺塞到皇帝手里,立即转身飞奔离去。
“孝陵卫听令,立即前往琼华岛!”
朱见深看向红笺,脚下一踉跄,如雷噩灼。
短短八个字,却触目惊心,痛不欲生:生难同衿,死不同穴。
他双腿发软,扶着廊柱勉强站定:“备马!!”
他不知道怎么到的太液池边,远远看着火光冲天的琼华岛纵马疾驰,死死咬住牙关,唇舌都咬破了,却依旧痛不欲生。
琼华岛最高处的广寒殿已成火海炼狱,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太液池的水漫过马腹,马不肯走了,他跳下来,涉水过去。
“陛下!娘娘她已经,您…”
“她没有死!她不会死!闭嘴!”
朱见深从奴婢桎梏里挣出来,跌跌撞撞往太液池水里扑,水很深,淹到他的胸口,他踩不到底,身体渐渐往下沉。
他不怕!他什么都不怕!他只怕她不在了...
奴婢们吓得跳进水里,七手八脚把皇帝拖上岸,皇帝大病初愈,虚弱趴在岸边,咳出水来,咳出血来,哭得浑身发抖。
“陛下,您不能出事,娘娘最希望您当千古明君,您若出事,这天下怎么办…”段英以天下社稷劝慰皇帝。
朱见深失魂落魄盯着琼华岛,火还在烧,他已被烧得痛不欲生。
“天下?朕连她都留不住,要这天下做什么?”
他踉踉跄跄爬起来,虚弱得跌倒在地,他跪在地上,一步一步往琼华岛的方向爬。
“贞儿,你等着朕,朕来了..朕来了,别怕....”
奴婢们跪了一地,哭成一片,没有人敢再拦,皇帝爬得很慢,每爬一步,都要喘很久。
朱见深的身体已经虚弱至极,被水泡过,被寒风侵袭,可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岛上的,也许是爬上去的,也许是昏过去被人抬上去的,等他睁开眼的时候,满目都是火海。
靠近琼华岛,热浪扑面而来,朱见深难受的睁不开眼。
兀地,他看见贞儿的背影站在火光里,是她!是贞儿!
朱见深焦急伸出手,想去抓她,可手伸到一半,贞儿的身影渐渐消失,他恐惧缩回手,不敢再碰她,他怕一碰,她就粉身碎骨!
“贞儿…你回头看看朕。”朱见深恐惧祈求。
可她不肯再为他回头,她站在火里,一动不动。
“贞儿,朕错了,朕不该逼你进宫,朕不该让你受委屈,你回头看看朕,就一眼..”
她不肯回头!她不肯!火越烧越大,贞儿的背影越来越模糊。
朱见深目眦欲裂,焦急扑过去,奴婢们抱住他的腿,死死抱住。
“陛下!您不能进去!那是火!那是火啊!”段英吓得惊声大叫。
朱见深挣扎着拼命将手伸进火海里。
“你回来,贞儿,你看看朕!朕求你了!”
皇帝的手烧得起了泡,皮肉焦黑,发出刺鼻的气味,奴婢们吓得把他拖回来。
朱见深精疲力尽将脸埋在灰烬里,哭得浑身发抖,他哭到没有力气,眼睛肿得睁不开,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了。
“贞儿,朕好疼...”
“朕好疼…贞儿…朕好疼…”
“朕想你了,你何时回来?”
“贞儿!”
“贞儿!你在哪!你出来!”
没有人回应他,迎面飘来一件眼熟的衣衫,是贞儿的凤袍,他绝望将烧破的凤袍紧紧贴在脸上,跪在地上痛哭落泪。
“贞儿!你出来!你出来看看我!别丢下我,求你!”他对着漫天火光无助呐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没有人应他,火还在烧。
恍惚间,朱见深再次看见火里那道魂牵梦绕的人影,贞儿站在火光里,是她,是她!他不管不顾再次扑过去。
“陛下!火势太大!您不能去!”
匆匆赶来的周湛缨与数名孝陵卫抱住发狂失智的皇帝,死死抱住。
整个琼华岛都在燃烧,绝无人能生还,甚至不可能寻到完整的遗骸。
“松手!”
皇帝倏然爆发出一股势不可挡的蛮力,周湛缨心口剧痛,被皇帝一脚踹开。
眼睁睁看着皇帝一个箭步冲进火里,火舌舔上帝王袍角,引燃他的袖子,他似乎不觉得疼,仍在拼命冲向火海。
“陛下!”周湛缨刹住脚步,拦住身后的孝陵卫,默然不语,看着皇帝奔赴火海,为皇后殉情。
世间还真有不愿独活,为挚爱殉情的帝王...
还真有…
多疼啊,熊熊烈火都阻挡不住他奔向她,该有多爱慕,才会如此坚定为她赴死...
皇帝的步伐飞快从容,迫不及待赴死,深怕皇后等太久。
救不活了,救回来也只是丧魂的行尸走肉。
火海里,朱见深只觉得烫,烫得像贞儿的眼泪,她哭的时候,眼泪滴在他眉间心上,就是这般灼人,催心剖肝。
“贞儿..”他伸手去抓贞儿背影,手指却绝望穿过,贞儿的身影碎裂消逝,他绝望跪在火里,烈火烧着他的双臂,他不躲,不想躲。
“贞儿,你回来,朕什么都不要了,求你回来…”
火还在烧,匆匆赶来的崇王与长公主朱淑元将冲进大火里的皇帝拽出来,皇帝疯了,一次次发狂往火海里冲!
长公主无奈将皇帝打晕,将他扛回太液池边。
大火烧到第二日清晨才熄灭,琼华岛烧得只剩下一根焦黑的柱子,孤零零立在那里。
长公主浑身都在发抖,母后真是疯了,竟还敢动万贞儿母子,若万贞儿真的死了,母后也活不成了。
崇王也恐惧的在灰烬里翻了又翻,整个琼华岛都翻遍了,却只是找到烧成灰烬的残骸,拼都拼凑不全。
两个小皇子烧的只剩下一根可怜的腿骨,不知是谁的。
太液池的水被搅浑了,琼华岛的每一寸土都被翻遍了。
长公主与崇王站在灰烬里。
“泽弟,要不..要不你将母后接回府邸吧,现在就去..先避一避风头...”
“母后会死的,求你..”朱淑元无奈祈求。
万贞儿对皇帝而言,压根不只是他的皇后与妻子那么简单。
皇帝骨子里残暴不仁,暴戾恣睢,万贞儿是能让皇帝从地狱爬回人间,唯一救赎的光。
长公主对皇帝的隐疾了如指掌,皇帝有疯疾,不知那些年,他在西内冷宫到底经历过什么,精神有些不正常。
他刚出西内冷宫之时,清宁宫奴婢频繁暴亡,都是她秘密处理的尸首。
那些尸首碎的不成人形,待皇帝年长些,才堪堪平静。
而今细细想来,当年让皇帝平静的唯一理由,是被贬到西内冷宫的万贞儿,重新回到皇帝身边。
祖母曾经提醒她,若皇帝疯疾无法控制,就秘密扶持新帝。
大明绝不可出现一个疯癫的帝王,让皇家颜面扫地。
朱见泽一脸为难,母后到哪都是祸害,非要闹得家宅不宁不可。
他的王妃身子骨不好,若是母后敢再伤害王妃,他不能保证自己会对母后手下留情。
“殿下,太后来了!”
“皇帝陛下已苏醒,正不管不顾要来琼华岛!”崇王的奴婢火急火燎前来报信。
长公主与崇王对视一眼,吓得亲自撑船赶回岸边。
周太后是被人抬来的,此时太监搀扶她从肩舆下来。
皇帝正不管不顾冲进冰冷的太液池,太监在后面追,太液池的水越来越深。
眼看池水漫过皇帝的腰,漫过肩膀,水灌进他嘴里,他咳得天昏地暗,还在不管不顾往前走,周太后吓得惊呼。
“皇帝,太液池寒凉,你不能任性啊!”
“陛下,您不能去啊!”陈准与段英追上来抱住皇帝的腿,被一脚踹开。
段英滚落进水里,又吓得爬上来,死死抱住皇帝的腰。
“贞儿,贞儿还在琼华岛,贞儿还在等朕,贞儿..别怕,我在,我在!”
朱见深崩溃大喊,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知道贞儿在琼华岛,和他们的孩子死在火里,她不要他了。
她不在了,她走了,她死了。
眼看着她的儿子不管不顾一次次跃入太液池里,浑身湿透,摔了一跤,摔得膝盖破了,血渗出来,染红龙袍,爬起来继续胡闹,周太后吓得冲上前。
“皇帝,上来!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死了!死了!你为一个死人,连命都不要了?”
“那个贱人自己死也就罢了,怎么忍心连累两个孩子,呜呜呜!”
周太后心疼落泪,早知道万贞儿要带着两个孙儿在琼华岛自焚,她就该立即在清宁宫杀了那贱人。
两个可怜的孙儿,她甚至来不及抱一抱他们。
“你说什么!”
皇帝沙哑的声音传来,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她,涉水朝她一步步走过来。
周太后又是一阵心疼,皇帝的面容憔悴至极,都怪万贞儿,死了都要继续折磨她的儿子。
此刻见皇帝冷冷盯着她,周太后心里发怵一瞬,却很快抛诸脑后。
她是皇帝的母亲,她生了他,给了他这条命,皇帝不敢动她。
“哀家说,万贞儿已死了,那个贱人歹毒至极,她害死了你的子嗣,害死了哀家的孙儿,她罪该万死!”
“呵呵呵...”
此时皇帝已然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死死盯着她,他比她高一个头,她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皇帝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令人毛骨悚然。
“我的妻儿死了,凭什么你还活着?偏要看到我妻离子散才肯罢休,为何你不去死!”
“你..你想做什么?哀家是你的亲母后,你..”周太后满眼惊恐。
“你也去死吧!”
皇帝满眼戾气,恶狠狠捏住她的脖子,周太后甚至能听到她的骨头咯咯作响。
“逆子,哀家都是为你好..你放开哀家…”
“去死!”
皇帝掐住她的脖子,把她用力往后推,周太后踉跄着往后退,退到岸边,脚下一滑,跌进水里。
“皇帝!”周太后吓得尖叫,皇帝扑进水里,抓住她的头发,把她往水里死死按下去。
“陛下!”奴婢们冲上来,皇帝狠戾回头,眸中暴戾恣睢尽显,眼神若屠刀,奴婢们纷纷跪下,不敢再动。
周太后的头被皇帝按进水里,冰冷的太液池水无孔不入,窒息的痛苦袭来。
周太后的手在乱空拼命挣扎,手抓到皇帝手腕,指甲无助掐进他的肉里。
“皇帝,她是母后,是母后!”
长公主与崇王惊慌失措扑过来,抱住皇帝的胳膊。
“滚!”朱见深反手一巴掌打在崇王脸上,崇王嘴角渗血跌坐在水中。
“朱见深,你是不是疯了,若无母后,我们早死了,你凭什么杀母后?”朱淑元咬牙怒喝道。
“朕是疯了!朕疯了!贞儿..贞..”
朱见深痛苦张着嘴,想喊贞儿的名字,可发不出声,他急得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角暴起,他喘不上来,拼命喘气,可吸进去的是刀子,将他寸寸凌迟,痛不欲生!
“皇帝!”长公主吓坏了,扑到皇帝面前。
“贞…”朱见深拼尽全力,只喊出一个字,噗一声,血从喉头不断涌,顺着嘴角往下淌。
“朕好疼,贞儿…朕好疼…”
他虚弱喊她,血涌得更凶了,不断从嘴角溢出来,染红一片池水。
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往前栽,他的嘴唇在动,可已经发不出声了,只有血,从他的嘴角疯涌而出。
长公主抱紧昏厥的皇帝,痛心疾首看向烧成灰烬的琼华岛。
惊魂未定的周太后抱紧幼子的肩嚎啕大哭:“哀家都是为你们好,都是为你们好啊,呜呜呜..哀家到底错在哪了?”
长公主疲累揉着眉心,与六弟亲自将皇帝送回紫禁城乾清宫里。
...
成化二年,二月初二,今日龙抬头,乾清宫里的奴婢们愁眉苦脸,轻手轻脚,甚至不敢说话,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他们就那么跪着,日日听着皇帝在幔帐后,声嘶力竭痛哭流涕,自从皇后崩逝,陛下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每天上朝杀人,退朝回昭德殿,杀人,天黑去琼华岛,天亮再回来上朝,再杀人。
病倒了就蜷缩在乾清宫,蜷缩在装满皇后衣冠的棺材里,抱着半个烧黑的头骨亲吻缠绵,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皇后娘娘烧焦的头骨与不知哪个皇子的一小段腿骨被装在匣子里,陛下无时无刻不抱在怀里,即便上朝也紧紧抱着。
皇后崩逝多日,陛下却密不发丧,日日都与皇后的衣衫行狂悖狎昵情事。
长公主朱淑元踏入乾清宫,被皇帝憔悴的病容吓得屏住呼吸。
才七八日没见,他愈发清瘦了,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兀隆起,眼窝深深陷,形如枯槁。
乾清宫的奴婢来求她,说皇帝连日来粒米未进,甚至不曾合眼就寝,他已无生志!
“皇帝,江山社稷要紧,眼下国事繁多,千万要保重龙体…”
“贞儿最重视你的名声,若知道你如此作践自己,定会心疼..”
“你看看你,瘦得瘆人,贞儿若瞧见,定被你吓跑。”
此时皇帝终于站起身,焦急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眼神空洞无力,双目失神盯着镜子里那个人。
他的魂,被她带走了。
“朕是不是很丑?”皇帝哽咽。
长公主愣住,皇帝眸中的悲伤,令她忍不住哽咽动容。
“她要是看见朕这样,会心疼吗?”
朱见深低下头,将双手捧到面前,这双手曾经握紧贞儿的手,曾经替她擦过眼泪,曾经抱过他们的孩子,如今烧得满是伤疤,皮肉皱巴巴的。
“她不会心疼!她不要朕了。”
“呵呵呵...她不要朕了...”
皇帝忽然笑了,边笑边哭,像个疯子似的自言自语。
从那天起,皇帝再也没有笑过,长公主无言,她宁愿皇帝此刻痛痛快快哭一场。
目送失魂落魄的皇帝上朝,长公主唤来奴婢,让他们立即去提醒等候在奉天殿内的英国公与崇王。
这些时日,长公主夫妇与崇王在朝堂与乾清宫接力照看皇帝,心力交瘁。
奉天殿内,得到消息的崇王站在龙椅之下,无奈叹气。
“今日还是照例,本王自身难保,尔等也自求多福,不想死就闭嘴!”
此时皇帝的脚步声从殿门外传来,百官匆忙躬身,大气不敢出。
这些时日,百官变成了乖顺的走狗,大气都不敢喘。
朝堂上日日安静得像一座坟,谁都不敢再说话。
谁都没见过陛下如此残暴的一面,皇帝陛下从前是个温和的仁君,不爱生气,更不爱杀人。
万皇后是帝王禁忌,只要不触动万皇后这唯一逆鳞,皇帝陛下连被言辞犀利的言官冷嘲热讽,都能和和气气。
可不知为何,皇帝陛下忽而性情大变,他开始一言不合就杀人,日日都在杀。
一杖一杖地杖杀谏言朝臣。
杀完朝堂,皇帝又提剑去后宫继续杀人。
一个宫殿一个宫殿的屠杀,杀人,杀人,再杀人,杀到所有人都怕他,杀到所有人都恨他。
后宫里每日都死一宫,满宫从嫔妃到奴婢,全都惨死。
周太后瑟瑟发抖躲在清宁宫里,用被子蒙住脑袋,只敢露出一双含泪的恐惧双眸。
墙外哀嚎惨叫声不断,皇帝疯了,竟围着清宁宫开始屠杀,日日屠杀一个嫔妃。
柏贤妃,杨恭妃,章丽妃已然惨死,今晚听动静,该杀到唐荣妃宫中。
明晚又不知是哪个嫔妃遭殃。
后宫大大小小的御嫔宫妃,都是她精挑细选的,拢共才五十余人,要不了两个月,整个后宫都被皇帝杀空了。
他迟早会杀来清宁宫的,迟早会亲自来弑母。
此时周太后终于后悔了,早知道皇帝会为万贞儿发疯,她就不该将万贞儿逼死,早知道就该对万贞儿好些。
周太后悔得嚎啕哭。
寝殿外,崇王长剑不敢收鞘,他日日帮着皇兄处理繁琐的政务,已然心力交瘁,还需与皇姐夫妇二人轮番在清宁宫守夜,保护母后的安危。
无奈叹气,母后还真是..活该..
再这样下去,皇兄不必来弑母了,母后快被皇兄夜夜屠宫的暴行活活吓死。
子夜时分,哀嚎惨叫声堪堪停下,长公主朱淑元身披铠甲,长剑出鞘,接替六弟在清宁宫守夜。
母后惊恐的惨叫声不断传来,长公主疲累的挪不动步伐,无力靠在门边,等夫君张懋下朝,接替她继续守护母后。
皇帝铁了心想逼死母后,甚至残忍的不肯让母后痛快的去死,而是要摧残母后,让她在日复一日的惊恐中崩溃绝望,活活吓死。
母后必死无疑,皇帝也必死无疑,除非万贞儿死而复生。
整个大明,都将为万贞儿的死,付出惨烈代价。
万贞儿死了,所有人都只能自求多福,再无人能劝住皇帝,他已重归无间炼狱,露出暴君真面目。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