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困局
成化四年, 依旧不太平,堡宗留下的破烂江山内忧外患不断, 皇帝忙着收拾烂摊子。
开年兵部尚书程信督军十五万,分路进攻都掌蛮,焚毁山寨七百余处,取得大捷。
不成想,才安生几个月,固原土官满四聚众叛乱,自称招贤王, 拥众三万据守石城, 大明讨伐失利,震动朝廷。
皇帝日日与兵部户部和内阁商议军务, 还需处理京郊南征回朝的兵营爆发的时疫,万贞儿已四日不见皇帝的身影。
五月二十七, 雷声阵阵, 天阴欲雨。
万贞儿吃过午膳,扶着肚子正准备小憩一会, 忽而伺候在周怀芳身边的郑同惶惶然前来。
周怀芳这几日都在紫禁城清宁宫偏殿里暂住, 时不时趁机与两个小皇子亲近, 万贞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吩咐汪直与余莲,不准周怀芳触碰皇子。
待皇帝回宫, 她定要吹枕边风,把周怀芳赶出紫禁城。
“娘娘, 周太后去钱太后宫里,不知为何,两位太后打起来了..”
“周太后扯下钱太后好大一片发髻, 钱太后气急,二人也不知为何事争执,这会打得不可开交。”
荀葇垂首:“奴婢去看看。”
“不必,你镇不住周怀芳,本宫去看看,你派人去请英国公夫人立即入宫来。”
皇帝正为国事忙得焦头烂额,万贞儿即便再不想管周怀芳,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去处理。
待朱淑元来,她就把周怀芳甩给朱淑元管,免得被周怀芳气死。
紫禁城里最不体面最愚蠢粗鄙的宫斗,就是当面扯头花,奴婢们都不屑鲁莽愚蠢的动手,周怀芳当了太后,依旧死性不改。
若传出两宫太后在紫禁城里互殴,皇帝与皇族的脸面都丢尽了。
“荀葇,你与汪直二人照顾好太子与弘王,段英,钱能,随本宫去仁寿宫。”
万贞儿乘上凤轿,赶往仁寿宫处理乱局。
浦一踏入仁寿宫里,鼻息间都是刺鼻的浓烈药味。
“钱锦鸾,你去死吧,哀家是太后,哀家是皇帝的生母,你算什么玩意,也敢如此挑衅重伤哀家!”
万贞儿站在门边,冷不丁眼前扑来一道身影,钱太后披头散发,苍白脸颊上满是鲜红抓痕。
“皇后,皇后...”
钱太后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过,她宁愿死在不见血的残酷宫斗里,也好过被周怀芳这个粗俗之人殴打致死。
“怎会有人如此下作粗鄙,如此不体面!”
钱太后深觉无力与挫败,周怀芳简直就是个听不懂人话的畜牲!
这样粗鄙之人,空有美貌,却被婆母孙太后扶持多年,还好运气的儿女双全,生下优秀的嗣君,当上太后,儿孙满堂!
钱太后一口银牙崩碎,与周怀芳这种人并尊为太后,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羞辱。
钱太后拼命抓住万贞儿的手腕,万贞儿下意识伸手去掰,总觉哪里不对劲。
孕后期脑子总懵懵然,一时想不起哪里不对。
兀地,万贞儿拼尽全力甩开钱太后,转身往空气流动的窗边疾步而去。
“段英,抓住她们!吵死了!安静!”
眼见周怀芳又与钱太后厮打前来,万贞儿头痛欲裂。
就在此时,站在门边的奴婢忽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猛地跌坐在地,两只手虚弱撑在身前,撕心裂肺咳嗽起来,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那奴婢用手去捂嘴,哇一声,直接喷出暗红血柱,越吐越多,咳得满手都是,从指缝往外淌。
那血的颜色很奇怪,浓稠暗红,血腥气混着一股说不出的甜臭味,瞬间弥散开来。
“不好!是吐血瘟!是吐血瘟!”见多识广的段英大惊失色,赶忙挡在皇后娘娘面前,立即捂紧口鼻。
“娘娘,吐血瘟可通过面对面接触与飞沫传播,娘娘快走!”
屋里的其他人本能往门外缩。
“钱能!拦住他们!谁若逃离仁寿宫,杀!立即封锁仁寿宫,不准任何人进来,包括皇帝!快!”
万贞儿满眼惊恐绝望,扶着墙角,声嘶力竭大喊。
“杀!谁若敢离开殿内半步,杀无赦!”万贞儿含泪喊道。
万贞儿在后世经历过类似的传染病爆发,那三年她在家上网课,连门都出不去,还因为密接黄码,被隔离过。
瘟疫在后世科技发达之时,仍是兴师动众,更何况在古代。
这些人,包括她在内,都不能离开仁寿宫半步!
紫禁城里还有皇帝与两个孩子,若放他们逃走,整个紫禁城都会沦为瘟疫温床。
守在殿门外的钱能不知发生何事,听从站在窗边的段英指挥,立即调遣看守的护卫,用弓弩远距离射杀逃出内殿的奴婢。
一声声尖利的哀嚎不断传来,奴婢们跌跌撞撞往殿门外冲,踩着满地的尸首,被射死在仁寿宫朱门前,没人敢去收尸。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安静了。
蜷缩在墙角的奴婢哭着哭着也开始剧烈咳嗽,哆哆嗦嗦用手帕捂住嘴,手帕上很快洇出一点殷红。
别的奴婢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这病传得快,昨天还好好的人,今天说吐就吐,说没就没。
“皇后,臣妇是彭城伯夫人,您怎能如此对待功勋女眷?”蜷缩在角落,穿着诰命服的女子忽而厉声质问。
万贞儿凝眉看向墙角,这才发现墙角蜷缩着十几个命妇。
“过两日是张太后冥诞,这些命妇来宫中,顺道来探望哀家,有何错?有何错?”钱太后痛心疾首质问。
“吵什么!本宫与尔等共进退,有本宫与腹中的皇子陪着你们同生共死,尔等莫非觉得自己的命,比皇子重要?”
万贞儿一锤定音,钱太后与命妇哑口无言。
“皇后,你走啊,你快些离开这,你临盆在即,不能待在这,走,这有哀家坐镇。”周太后瑟瑟发抖,小心翼翼拽着皇后袖子往外拖拽。
万贞儿无奈甩开周怀芳的手,这个傻子,又被人利用了,今日这场绝杀局,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万贞儿目光犀利看向跌坐在地的钱太后:“我与他们已经达成停战协定,他们知若知道你擅作主张,不知会不会放过钱氏一族?”
“我与腹中皇子若有恙,你也别想善终。”
“哀家不知你在说什么,皇后,今日,你着实不该来,吐血瘟来势汹汹,哀家是太后,你是皇后,即便身死,你我也不能踏出仁寿宫半步!”
“否则你的孩子与皇帝,危矣,咳咳咳咳咳咳..”
“哀家不怕,钱家灭族了,灭族了!钱家都死绝了!江山存亡,与我何干?”
“都死吧!一起死…”钱太后虚弱咳嗽起来,指缝间,溢出殷红血痕,昏厥在地。
“娘娘,钱太后咽气了!”段英大惊失色。
万贞儿软着身子跌坐在圈椅:“周怀芳,你对钱后,到底做了什么?”
“我...我..我算计了她的侄儿,就是..就是钱家那根独苗,我..我不知道他那么无用,怎么就死了,怎么就..哎...”周太后支支吾吾啜泣。
“钱锦鸾这个贱人,今日故意引哀家来,冷嘲热讽哀家奴婢出身,哀家气不过!呜呜呜!”
“你!”万贞儿气得想捅死周怀芳。
土木堡之战,钱太后娘家子弟满门忠烈殉国,只留下一个侄儿。
那根独苗,是钱太后的软肋与全部希望,也是皇帝制约钱太后的把柄。
难怪钱太后会鱼死网破。
万贞儿气得眉心突突跳:“段英,与我说说吐血瘟。”
万贞儿有孕,并无太多心思去管京外的瘟疫,只知道事态很严峻,皇帝甚至数日不曾回来陪她。
“回娘娘,疫症最先大同开始,迅速向南传播至太原、长治,再东传至宣化与京城,京师大疫,死亡日以万计,京中死者已有十分之三四,患者肿项,大头瘟!”
“吐淡血即死,或吐血如西瓜水立死。”
“陛下这几日并不在宫里,都在紫禁城外,不敢回来,怕将瘟疫带入紫禁城里,紫禁城宫门早已落锁,不准旁人进来,只将物资从神武门送进来。”
“京郊疫情更甚,死亡枕藉,十室九空,甚至户丁尽绝,无人收敛,军中亦是死伤过半!”
“这几日京中谣言四起,都说是陛下无德,降下天谴,暴乱四起,陛下已下罪已诏躬身自省。”
万贞儿惊恐咬紧牙关。
京城五分之一的居民在短时间内死亡,守城军队减员过半时,任何强大政权都难以支撑。
万贞儿垂首抹泪,他的皇位都快没了,却一声不吭独自扛下所有。
当听到段英说,荀葇怀疑吐血瘟病灶来自鼠疫之时,万贞儿瞪大眼睛。
她想起明末崇祯年间,京城鼠疫大流行。
明末京城的惨状在史书中有详细记载,死亡枕藉,十室九空,尸体横陈街巷,死亡日以万计,死者太多,根本来不及处理,也无人敢收,只能任由其在原地腐烂。
这场瘟疫不仅是天灾,更与战乱旱灾交织在一起,成为压垮明朝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时驻守京师的军队共十万人,大疫过后,仅余五万多人。
到李自成兵临城下时,内城上平均五个城垛才有一个士兵,守军鸠形鹄面,充数而已,最后连太监都被拉上了城墙。
崇祯十六年,死伤力极强的肺鼠疫全面爆发,肺鼠疫与小冰河期的极端气候,连年大旱,农民起义,边防吃紧等多重危机叠加在一起,将强大的明朝彻底拖累崩溃。
鼠疫杀死守城的军民,瘫痪防御、摧毁军民抵抗的意志,最终让李自成几乎兵不血刃打进京城。
次年三月,李自成破北京,明朝灭亡,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压垮他与大明的稻草里,有一根就是肺鼠疫。
此时万贞儿已然确认,所谓的吐血瘟,是传染性极强的肺鼠疫,可通过飞沫人传人,死亡率极高,肺鼠疫患者咳嗽吐血,飞沫传染他人,人传人,疫情将彻底失控。
可为何成化四年会出现鼠疫?
她若记得没错,成化七年五月,京城才会暴发一次有明确记载的大瘟疫,被后世学者认为是鼠疫。
但没有历史文献记载,并不意味着这一年完全没有疫情,古代对瘟疫的记载往往不够完整。
尤其是满清对明史胡编乱造的厉害,说不定故意删掉了成化四年的肺鼠疫。
万贞儿头痛欲裂,不安的抚着肚子:“陛下是如何处理的?”
“陛下亲自下诏,在崇文、宣武、安定六门外各设置一处漏泽园,官设义冢,用于收殓掩埋尸体。”
“不对,不能埋,告诉陛下,立即烧了那些尸首!不能掩埋。”万贞儿焦急开口。
儒家传统讲究入土为安,火葬被视为对死者的大不敬,古往今来,火化尸体,都是对儒家伦理的挑战,若是有人敢火葬亲属,是会被骂遭雷劈被人戳脊梁骨的。
万贞儿起身走到门边:“立即将尸首焚毁!”
段英诧异看向皇后,语气惶恐不安:“包括命妇们的遗体也烧吗?”
“皇后,您这是何意?奴婢的尸首烧也就烧了,可我们是命妇,我们是有御赐诰命在身的命妇,您岂可欺人太甚!”
“皇后,我们是外戚女眷,您若辱尸,定会寒全天下勋贵的心!国将不国。”
彭城伯夫人与怀宁侯夫人吓得摒弃前嫌,抱团求生。
“烧,若本宫与两宫太后身死,你们也必须焚毁我们的尸首。”
皇后这句话一出,众人死寂当场。
“将钱太后与命妇们的尸首,与奴婢们的尸首堆在一起,立即焚烧。”
“万皇后!岂有此理!钱太后是太后,你怎么敢侮辱太后凤体!”命妇们声嘶力竭哭诉。
万贞儿不以为意,命剩下的奴婢们将尸首堆起来,在命妇们的诅咒与叫骂哭嚎声中,将钱太后与奴婢们的尸首付之一炬。
“瘟毒可在土壤与空气中存活许久,浅埋的尸体容易被野狗与老鼠刨开,或被雨水冲刷暴露,导致瘟疫再次传播。”
“而肺鼠疫患者的尸体,肺部充满瘟毒,即使死者已腐烂,瘟毒仍可通过尸液渗出,以别的方式继续传播,必须火焚尸,才能用绝后患!”
万贞儿尽量用所有人都能理解的方式解释病毒传播。
“段英,紫禁城内外各处水源,可曾消毒?”
“回娘娘,陛下已下旨清理井底淤泥,整治水源,不准喝生水,太医院与惠民药局夜以继日准备汤药发放。”
“好。”万贞儿勉强安心,皇帝已经做的足够好,剩下的只能听天命。
“今日在仁寿宫发生之事,不可以告诉陛下,段英,为了大明,你不可再两面三刀,否则,我定与你同归于尽。”
段英是皇帝的眼线,过去那些年,她面对段英的不忠诚,只感觉无奈,并渐渐疏远,奈何段英是皇帝心腹,她只能忍下这口恶气。
如今国难当头,若段英还分不清是非,她定会杀了他。
段英哆哆嗦嗦垂首:“是是是,娘娘,奴婢定不会让陛下知晓。”
“娘娘!”朱门外传来汪直焦急呼喊。
眼看汪直抱着包袱,一只脚已然踏进来,万贞儿焦急阻拦:“别进来!”
“娘娘,奴婢来照顾你!”汪直抱紧包袱,眸中含泪。
“奴婢不当太子大伴,奴婢想永远侍奉在娘娘身边。”汪直抹泪。
“汪直,去本宫寝殿,取凤印,你知道凤印藏在哪,去拿,镇守紫禁城,等陛下平安归来,若陛下与本宫都没熬过去,你定要好好辅佐太子。”
“去太子身边,汪直,求你了...”万贞儿哽咽落泪。
除了汪直,她不知该相信谁,只有汪直了,只有他才能骗过皇帝。
“奴婢..奴婢遵命。”汪直曲膝,隔着朱门朝皇后重重磕头,留下包袱,疾步离去。
站在汪直身侧的荀葇泪眼婆娑看向段英:“你别怕,你的命是我救的,你的命是我的!你不能死,不可以!”
段英揣手,仰头忍泪:“小事小事,你别大惊小怪,我命硬着…”
“若我没熬过去…哎,我求你改嫁,求你改嫁,对不住,当年是我卑鄙,骗你说你表哥死了,他没死,他去年刚死了老婆,还鳏着。”
荀葇抹泪:“我知道,我愿意嫁给你,我说了我愿意,你怎么还不信?”
段英眼泪簌簌落下,哑声喃喃:“怎么知道了..怎么知道了..哎,对不起,阿葇,对不起..”
段英背过身,声泪俱下。
荀葇擦干净眼泪,来不及儿女情长,她必须尽快找出克制瘟疫蔓延的汤药,将段英救回来。
“钱能,可还记得当年藏在西内花圃里的腌菜缸?”万贞儿忽然满眼期待看向钱能。
“立即去取来,取来,留一半给皇帝与皇子们,送去给陛下,务必看陛下亲自服下,另一半交给荀葇,去,快去!”
“记得记得,奴婢这就去。”钱能撒腿冲向西内冷宫。
当年在西内冷宫相依为命之时,好几回都是那坛臭烘烘的陈芥菜卤救了沂王与奴婢们的命。
那坛子陈芥菜卤,是西内冷宫的救命稻草,救过所有人。
万贞儿在心底无助祈祷,祈祷那坛灵药能再次奏效。
陈年芥菜卤流传百年,不只是腌菜,更是古法发酵的中药,是古人对抗热毒,肺疾与疮疡感染的智慧好物,更是古代最早的天然青霉素,比西方发现青霉素早几百年。
陈年醇化而成的老卤汁年代越久,药性越稳,越不容易伤身。
万贞儿珍藏在西内冷宫的陈年芥菜卤年代久远,发酵长出青霉层,天然含有抑菌抗菌的活性物质,能抑制热毒病菌。
那坛陈年芥菜卤,救过她与皇帝好几回。
万贞儿犹豫一瞬,决定将如何提纯抗生素的方法告诉荀葇,祈祷能尽快结束这场瘟疫。
荀葇听不懂娘娘在说什么提纯,只闷头记下,回去与太医们商议。
待荀葇离去,万贞儿转脸看向那些蠢蠢欲动的命妇与奴婢。
“尔等与本宫和太后,在此地隔离三个月之后,若所有人安然无恙,都可活着离开。”万贞儿无奈叹息。
她不知道致命的肺鼠疫要隔离多久,只能尽量延长隔离时间,将疫情控制在仁寿宫内,隔离百日后,该是稳妥些。
绝不能让疫情在紫禁城内蔓延开,若实在控制不住,她只能将整个仁寿宫付之一炬,谁也不能活着离开。
命妇们纷纷止住哭声,忽有人机敏察觉出皇后的话里有话,忐忑询问:“皇后娘娘,敢问如何算隔离期?从今日起算吗?”
“不,必须从不死人那日开始算,明日若有人死,就从后日开始算隔离期。”
“不可!我们这么多人,怎可能保证日日无人死亡,要熬到何时?”
今日来仁寿宫的命妇们与仆从,加上爱排场的周太后带来的奴婢,钱太后身边伺候的奴婢,还有万贞儿带来的奴婢,加起来少说有百人以上。
方才被射杀的只有几十人。
有许多命妇开始数人,不一会就崩溃啜泣。
“怎么还有一百五十六个,呜呜呜呜...”
“要不,将奴婢都一次杀干净,我们加上皇后与太后,只有二十一人,熬得快些。”
“秋荷,杀了她们,杀了那些奴婢,立即杀光她们。”彭城伯夫人咬牙指挥奴婢,杀死她带来的奴婢。
许多命妇也纷纷效仿,立即下令诛杀奴婢。
在她们眼里,这些忠于她们的奴婢,今日活成了累赘,她们只想尽快斩杀奴婢,早些离开。
周太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没了主心骨,犹犹豫豫看向万贞儿:“怎么办?怎么办啊!”
砰地一声,杯盏砸碎在地。
“奴婢的命也是命,谁若敢草菅人命,杀!”万贞儿按着突突狂跳的眉心。
她见惯了人心的丑恶,担心无法保住那些奴婢的命。
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的段英忽而低头拭泪,从未有人将奴婢的命放在眼里,从未。
皇后是第一个!
“秋荷,告诉她们,若她们肯自戕,待我离开这,定会扶持她们家里男人与儿女,帮他们脱离贱籍,成为良民。”
“我以彭城伯府的荣耀与前程,郑重许诺!”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捧城伯夫人话音未落,数名仆妇欢喜的磕头谢恩,拔下簪子,毫不犹豫戳进脖颈。
那些奴婢赴死的太快,万贞儿始料未及。
“住手!你们住手!”万贞儿痛心疾首,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奴婢躺在血泊中。
贱籍二字,足以让一个奴婢心甘情愿赴死。
万贞儿咬牙切齿,愤恨发誓,她若能活着离开,定要拼尽全力,求皇帝废除贱籍。
天下万民都是皇帝的子民,为何要分贱民与良民?
凭什么贱民不得与良民通婚,子弟不得参加科举考试,不得读书入仕,甚至不得与良民同桌吃饭,结友,甚至贱籍世代沿袭。
此时有几个命妇发病死亡,众人惊呼。
“皇后,您与两宫太后身边还有九十二个奴婢,您看,臣妇们身边都没有奴婢了..”
“是啊是啊,皇后当以大局为主!”
段英听得腿肚子都在发抖,若皇后下令让他死,他别无选择。
“畜牲!”
万贞儿忽而粗鄙破口大骂:“畜牲!”
“你们这些黑心烂肺的东西,别想打哀家身边奴婢的主意!”周太后砸了杯子。
万贞儿含泪看向周怀芳,这是她与周怀芳第一次统一战线,二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眸子里看到怜悯与疼惜。
她与周怀芳,都是奴婢出身,最懂奴婢的悲哀。
“皇后,那钱太后宫里的奴婢呢?那么多奴婢,钱太后死了,她死了,她的奴婢为何还苟活着?”
侍奉钱太后的奴婢并不多,拢共才七八个奴婢,此时被那些命妇堵在墙角,吓得哭嚎。
“谁敢动他们!他们是紫禁城里的奴婢,是陛下的奴婢!你们想造反不成!”
万贞儿提剑,将举起簪子戳向一个老嬷嬷脖颈的命妇,一剑刺死。
“将这些奴婢的尸首烧了吧,与命妇的尸首隔开烧。”
那些权贵的尸首太脏,从根到灵魂都糟烂透了,烂的流脓,万贞儿不愿她们的尸首玷污那些奴婢的遗体。
尸首被人拖着,身后留下断续的血痕,很快被新的血迹盖住,到处都是这样的血痕,一条压着一条密密麻麻,分不清是谁留下的。
万贞儿看向瑟瑟发抖的奴婢们。
“你们都去东西配殿,别出来,若有人死了,抬出来烧了。熬过三个月,我们都能活,本宫保证,再无人能杀死你们,不管是谁!”
“段英,钱能,谁敢谋逆,杀!”
此时汪直准备好的物资送来,堆积在朱门外,万贞儿让段英将钱太后的书房整理出来,躺在新送来的软榻上歇息。
送来的膳食,即便她没胃口,为了孩子,只能味同嚼蜡吃光。
深夜,紫禁城外时不时火光冲天,万贞儿疲累扶着肚子,累得躺倒在软榻,沉沉入睡。
午门外,朱见深下旨将尸首全都堆积起来,亲自引燃,烧尸的火焰冲天而起,照亮夜空。
夜风乍起,满目都是灰白的浮尘,落在肩头,朱见深来不及拂开落在肩上的骨灰,又立即令人处理城外乱葬的尸首。
“陛下,娘娘令奴婢为您送来药汤,请陛下每日起身服用一碗。”
汪直将一坛药汁小心翼翼捧到皇帝陛下面前,打开盖子,刺鼻的臭味弥漫开。
朱见深接过药盏,毫不犹豫饮下,身侧的陈准都没来得及取出银针试毒。
汪直指了指身后独轮车上几个大瓮,又道:“陛下,这是娘娘给文武大臣与军民留的药,荀葇与太医院正在研制防治吐血瘟的药物,荀葇已立下军令状,十五日内,定能研制出。”
闻言,百官与军民无不雀跃。
“皇后与皇子,可还安好?”朱见深忐忑询问。
汪直垂首:“娘娘与皇子们住在了清宁宫里,已下令封锁清宁宫躲瘟疫,娘娘一切安好,紫禁城里也好。”
“好!照顾好皇后,汪直,不可告诉皇后,朕在此地的困局。”
汪直垂首,他出宫之时,皇后也是这样对他交代的,不能让陛下知道她困在死局。
汪直死死咬唇,语气平静:“是。”
汪直压下悲戚,将皇后娘娘提出的控制瘟疫的方法禀报皇帝,这才转身回宫。
成化四年六月十五,万贞儿已被困在仁寿宫二十一日。
喜讯接连传来,一直攀升的鼠疫死亡人数在前几日,已经开始下跌。
从前日起,仁寿宫内,终于不再有人病亡。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