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薨逝
第六日, 脸都烧雀黑的覃勤有气无力打趣万贞儿。
“万神医,你有此良方, 不该只在西内屈才,逮着殿下与我祸害,你该给从前与你不对眼之人都送一份去。”
万贞儿双腿跑茅房都跑细了,颤着腿肚子翻白眼。
“得了吧,我又不是菩萨,凭什么普度众生?”
“西内就算琢磨出长生不老术,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西内若去献方, 陛下又该猜忌沂王有不臣之心啦。”
万贞儿白一眼嘴欠的覃勤,匹夫无罪, 怀璧其罪,她巴不得所有人都沂王西内的存在, 又岂敢自掘坟墓。
“生辰大吉, 祝万管事寿比南山不老松,福如东海活王八。”覃勤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元宝。
朴实无华, 却金灿灿地让人心生欢喜。
万贞儿愣怔一瞬, 才想起来今日是八月二十二日, 她二十三岁生辰。
自从穿成妖妃万贞儿之后, 万贞儿就不曾庆贺过生辰。
她后世的生辰也是阴历八月二十二日。
成化二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成化帝朱见深驾崩, 终年四十一岁。
成化帝的死祭与她的生辰同一日,万贞儿总觉晦气。
此时见覃勤闷声不响为她准备生辰礼物, 万贞儿笑眼盈盈接过。
“哎呦哎呦,覃爷大气。”
“悄悄透个风,殿下给你准备的才是大礼, 金灿灿足足有半斤重。”
“呕..万..呕..”沂王抱着痰盂,边吐边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个巴掌见方的锦盒。
万贞儿喜滋滋打开锦盒,被金灿灿的大金镯子亮瞎眼。
哇唔!沂王赐的大金镯子做功虽不咋地,绞缠的金线甚至还粗细不均,却胜在够分量。
“叩谢殿下隆恩。”万贞儿躬身,乐呵呵将大金镯子戴在左手腕,忒沉,少说有十两重。
站在万贞儿的身侧的覃勤错愕盯着万贞儿手腕上的金镯子,眸色复杂。
这些时日,殿下躲在书房里为万贞儿亲自做生辰礼物,怎么做出这样一件礼物?
那可是青丝镯啊,殿下怎么能乱送女子呢?
手镯谐音守着,赠送心爱之人代表许下一生守护的承诺。
按理说殿下赐给万贞儿手镯无可厚非。
可偏偏是青丝镯,民间男女有以青丝镯定情的习俗,青丝镯谐音情丝,象征情深不渝,生生世世相缠与相守的誓言。
青丝镯的样式仿造姑娘发辫的三股青丝,三股银丝绞缠在一起,寓意三魂,一缕青丝代表一缕魂,银丝则代表银发,有青丝共白发之意。
覃勤紧张一瞬,并不曾再细究,幸好殿下送的是金丝镯子,二而非定情的银丝镯。
再说万贞儿的年岁比沂王生母周贵妃还大几个月,沂王疯了才会喜欢万贞儿这样的老姑娘。
朱见深并不知青丝镯是何定情物,他只是在话本上看到女子佩戴着这种辫子样式的镯子极为秀气雅致,一眼就觉与万姐姐般配。
只有他喜欢之物,才会送给万姐姐,她值得最好的物件。
万贞儿对传统民俗一知半解,哪里会知道什么青丝镯,紫禁城里主子时常赏赐奴婢镯子,万贞儿曾得到过孙太后赏赐好几对镯子。
景泰四年凛冬将至,朱见深反手剪于身后,面前的托盘放着一身苍赭色寝衣。
苍赭寝衣颜色太过深沉,沉得能藏污纳垢。
“万姐姐在何处?”朱见深若有所思盯着那华服,唇角绽出一丝冷笑。
覃勤虾腰,压低声音:“依照殿下的吩咐,已将万贞儿支到书房里整理殿下书册,没两个时辰出不来。”
“好,呵,他也该来了吧。”
主仆二人细语间,门外传来踏碎琼乱玉的散乱脚步声。
朱见深一把抓住那寝衣往身后藏匿,太子朱见济踹门而入之时,就见沂王鬼鬼祟祟将双手负在身后。
“沂王,你拿的什么好东西?”
明日十一月初二,是沂王六岁生辰,太子一大早去乾清宫请安。
竟偷听到司礼监太监兴安在念叨,说父皇赏赐给沂王好些生辰礼物,瞬时妒火中烧。
他生辰之时,父皇竟只送给他一车书籍敷衍,再看沂王,赐下的生辰礼物竟奢靡堆满寝殿。
太子气哼哼冲到沂王身后,将一件寝衣夺过,触手间表面光滑如镜,质感华丽垂顺,竟是他哀求好几回都要不来的蜀锦!
朱见济登时怒不可遏:“你也配用蜀锦!”
太子说罢,转身入屏风后,将那件华贵蜀锦穿在身上。
“太子殿下,那是陛下和皇后赐给沂王殿下的生辰礼物,求您还给沂王呜呜呜呜....”
覃勤哭哭啼啼跪求太子,却换来太子抬脚一踹。
正在书房内整理书册的万贞儿陡然听到沂王惊呼痛哭的声音,登时心急如焚冲出书房。
此时寝殿内一片狼藉,景泰帝派人送来的生辰礼物四散落在地上。
“太子又抢走什么?”
万贞儿又气又急,方才她正忙着清点今日送来的新物件,覃勤那懒骨头,竟以几日前她打赌欠他一两银子为由,将她赶去书房当牛做马。
没想到转头就是个烂摊子。
“啊?我还没清点入册呢。”覃勤捉笔,手忙脚乱在礼单上圈圈画画。
“你给我起开,还是我自己来吧。”
覃勤一算账就犯迷糊,万贞儿着实担心他记错,回头她还得苦哈哈翻找库房重新核验。
覃勤就是个浆糊脑袋,时常算错账!
万贞儿埋头核验物件,半个时辰之后,气得摔笔,太子愈发放浪形骸,连尚服局为沂王准备的御寒绒袜都不放过。
太子身量比沂王高出一头,哪里穿得下沂王的衣衫鞋袜,一想到沂王没有厚实新衫过冬,万贞儿愁眉苦脸,准备去寻尚服局的奴婢求几件厚实新衫。
十一月初二,是沂王殿下六岁生辰,万贞儿身无长物,只能与覃勤凑银子为沂王添置了一架寻常仲尼琴。
顽劣的太子虽迟必到,此时竟当着沂王的面,挽起袖子,露出一件华贵蜀锦寝衣。
那寝衣袖子都短一大截,一看就知道是太子从沂王这抢走的。
万贞儿心下惊疑,她记得覃勤给的礼单中,并无这件寝衣的记录,沂王的衣衫鞋袜都由她来掌管,也不曾见过这件寝衣。
瞧太子这新鲜劲,这件寝衣从沂王手里夺走的时间,不超过三日。
在这三日内,只有那日送来的礼单。
沂王似乎很喜欢那件寝衣,竟被太子气得哭鼻子。
他越是哭泣,太子越是兴高采烈,吃过午膳之后,又来捉弄沂王。
连续四五日之后,这日午后,太子挽弓来西内练箭,一通乱射之后,万贞儿拔下发髻上的箭羽,愤恨折断。
指尖一阵剧痛,万贞儿低头,满眼惊恐发现太子今日用的箭矢竟并非银样蜡箭头,银蜡箭头里竟包裹着寒芒毕露的锋利箭矢。
万贞儿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向书房。
“覃勤!箭头有问题!快去救殿下!”
“啊!怎么回事!快来人!沂王要死了!”从书房内穿出东宫奴婢惊呼声。
万贞儿脚下一踉跄,哆哆嗦嗦推开沉重殿门。
迎面就见沂王躺倒在血泊中,心口贯穿一支羽箭。
“为何会这样?那是蜡箭头,为何会死呜呜呜...”
太子朱见济瑟瑟发抖抓紧软弓,他只是如往常那般,用蜡箭头吓唬沂王,为何箭头会戳穿沂王心口。
父皇交代过,绝对不准他伤害沂王性命,他谨言慎行,哪里敢僭越。
窝囊守在门口等待闹剧结束的覃勤面色煞白,撒腿冲进书房里,呜咽跪坐在生死未明的可怜殿下身边。
暴雪忽至,紫禁城红墙琉瓦淹没于簌簌鹅毛大雪中,天地一白。
坤宁宫内,杭皇后正拥炉倦绣。
含苍术、大黄、艾叶、降真香药的避瘟丹置于香炉焚烧,烟雾弥漫于坤宁宫内。
“这几日天花横行,本宫着实忧心,你记得吩咐东宫的奴婢,日日都需燃这避瘟丹,仔细伺候太子。”
正伺候皇后娘娘捶腿的嬷嬷躬身颔首:“娘娘您请放宽心,太子殿下龙血凤髓,体格强健,奴婢昨儿才看过殿下,小殿下又壮实了些。”
“小孩子经不得夸赞,他也就个头结实些。”杭皇后眉眼温柔,嘴角噙笑。
“那衣衫可曾顺利送入西内?”
“前几日就已送过去,沂王哪里见过那样华贵的蜀锦,尚服局送去衣衫的奴婢说沂王眼睛都发光,当即闹着要穿上。”
“整件衣衫都吸满脓浆,若再水洗,准保他熬不到除夕。”
“嗯,那本宫静候佳音。”
“娘娘!大事不好了!太子..太子殿下在西内冷宫里射伤沂王,沂王..沂王快不成了!”
东宫太监常喜连滚带爬冲进坤宁宫内。
陛下曾严令禁止太子刁难沂王,若被万岁爷知晓,东宫的奴婢定逃不开一死。
“什么!”杭皇后惊得撕破绣帕。
“快,趁陛下还未从南苑回宫,快..去西内!”她必须在皇帝回宫之前,让沂王死透。
西内冷宫已乱成一团。
锋利箭矢穿透沂王心口,此时沂王奄奄一息朝覃勤招手。
覃勤趴在沂王唇边,忍泪听殿下嘱咐。
少顷,覃勤撕下衣袍一角,捧到沂王面前。
“殿下,您想写什么?”万贞儿悲戚跪坐在沂王身边。
此刻沂王面色煞白,双眼暗淡无光,甚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