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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贵妃(明穿) 第37章 陪你

玖渔 · 穿越小说 · 1.08 MB · 2026-08-13 20:00:16

第37章 陪你

  徐有贞丢出令签时, 还刻意转脸看向监斩台之上的太子,装出请示之意。

  今日太子亲自监斩, 就是要让全天下人知道,杀于谦,是皇帝的意志,也是太子的意志。

  监斩台下,那些愚昧百姓的愤恨目光,瞬时转向高台之上的大明未来储君。

  徐有贞暗自庆幸,幸亏有太子扛下天怒人怨, 陛下果真英明, 太子是最适合扛下民怨的人选。

  若他无能得扛不住滔天民怨,陛下恰好能废了这位不讨喜的太子。

  万贞儿被怨民们吃人的眼神看得毛骨悚然。

  徐有贞, 这位在瓦剌铁骑兵临城下时,软着骨头主张南迁的佞臣。

  夺门之变当日, 就接替于谦成为新任兵部尚书, 担任内阁首辅重臣,竟还破天荒被封爵为武功伯。

  大明律明文规定, 文臣不得封公侯, 封爵者多兼具军功或开国殊勋。

  徐有贞这个软骨头却以武功伯爵位, 又担任内阁首辅, 成为内阁官爵最高的文官,简直是国之不幸。

  “斩立决!”

  朱见深抬眸, 强迫自己看向刑台。

  他看到于谦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 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朱见深忍不住要站起身,他在恩师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不是怨恨与无助的乞求, 而是深沉的担忧与悲悯。

  他看懂恩师的眼神,他在说:“孩子,难为你了。”

  屠刀落下那瞬间,朱见深痛苦闭上眼睛。

  父皇早已忘却,那年瓦剌铁蹄踏碎山河,整个京城陷入末日般的恐慌。

  是于谦在朝堂上力排南迁之议,嘶声喊道:“言南迁者,当斩!”

  誓死保住父皇留下的破碎山河。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他是个老手,处决过不少达官贵人。

  但此刻握刀的手竟有些微颤抖。

  如果不是于大人死守城门,他的妻儿早已成为瓦剌铁蹄下的亡魂。

  刀举到最高点时,刽子手痛苦闭眼。

  鬼头刀落下。

  最后一刻,于谦抬头看天,黑云压城。

  终不似,他少年时在江南故居看到的浅微风柔,海棠醉日,只可惜,他还未抽出时间回江南故居再一看。

  在刀锋及颈的瞬间,于谦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离得最近的人似乎听到极轻的三个字:“望太平。”

  刀刃切断骨肉的沉闷声响传来,那颗花白头发的头颅滚落在地时,面容竟依然平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漫天哭声席卷而来。

  风雪愈发肆虐,山河同悲,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血迹,覆盖整个刑场。

  天地间一片素白,在为这位一生誓留清白在人间的忠臣戴孝。

  刽子手斩杀于谦之后,愧疚跪地,引颈自戕谢罪。

  人群中爆发出再也压抑不住的悲声。

  哭声中,有人念起于谦的诗句:“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声音开始是一个人,然后是十个百个,最后汇成一片低沉的悲怆的合诵。

  几个胆大的百姓冲破兵士的阻拦,冲上前用自己的衣服盖住于谦的尸身。

  士兵们举起了兵器,却没有真的挥下,他们的眼眶也是红的。

  这些守卫京城的士兵,大多参加过当年的京师保卫战,亲眼见过于大人如何日夜不眠地指挥作战。

  一位老儒生颤巍巍地站起身,对着刑台的方向深深三揖,仰天长叹:“忠魂归去,正气长存。只是这大明江山,此后谁人再扶?”

  风雪中,无人回答。

  只有无数双含泪的眼睛,默默见证着这个王朝失去脊梁的时刻。

  数名百姓冲破士兵阻拦,扑倒在于谦尸身旁恸哭。

  甚至有人抓起染血的雪,小心翼翼包进怀里。

  无数双眼睛盯着监斩台上的奸佞,有泪,有恨,有不解。

  风雪中,百姓们跪在于谦的尸身旁,围成一道人墙,他们用身体挡住风雪,挡住士兵们上前收尸。

  躲在暗处监刑的监军太监曹吉祥,正美滋滋喝着小酒,暗喜于谦终于死了,却见跟随的小太监把酒泼在于谦死的方向,恸哭不止。

  “嚎丧啊?死的是你爹还是你娘?丧气玩意儿!”曹吉祥气得鞭挞那小太监。

  小太监挨几鞭子之后,竟继续固执泼酒在地祭奠。

  曹吉祥累得气喘吁吁,心底油然生出无尽恐慌。

  百姓开始骚动,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喃喃咒骂。

  绝望的咒骂不断袭来。

  “忘恩负义!忠良蒙冤!太子助纣为虐......”

  “奸臣当道!忠良蒙冤!”

  “太子年幼,怎知是非!”

  “大明负了于少保!负了天下百姓!”

  “可惜啊,连太子都来监斩了。”

  “大明没救了,储君都是这幅昏聩嘴脸!”

  这些声音扎进朱见深的耳朵。

  曾经在京师保卫战后被百姓高高抛起,被誉为大明希望的太子,此刻在百姓眼中,沦为昏君暴政的帮凶。

  万贞儿瑟缩在太子身后,愈发胆寒。

  太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天顺帝不仅要杀于谦,还要用太子的手,斩断太子与朝堂文武百官与天下民心的最后一丝联系。

  今日起,太子彻底沦为孤家寡人。

  徐有贞走上前,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殿下,逆臣已伏法,可以回宫复命了。”

  朱见深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徐有贞,而是望向那片跪倒的人群。

  他挺直脊梁,走下监斩台时,脚下一踉跄,竟朝着于谦的尸首屈膝半跪下。

  覃勤心急如焚想去搀扶太子起身,却被万贞儿一把拽住。

  万贞儿哽咽,她知道太子在用他能给予的最高礼仪,向恩师诀别。

  此时一个东西迎面飞来,砸在太子脚边,竟是一颗莹白石灰球。

  士兵们立刻冲过去抓人,场面一片混乱。

  朱见深停下脚步,面色凝重看向那个被按倒在地的老者。

  老者挣扎抬起头,眼中是熊熊怒火:“于少保守住了京城,守住你们朱家的江山!你们就这样对他!天理何在!”

  徐有贞厉声道:“带走!”

  “慢。”

  太子开口,声音嘶哑:“放了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老者愣怔一瞬,缓缓爬起身,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殿下,此人当众侮辱天家......”徐有贞开口劝说太子责罚镇压这些刁民。

  话音未落,密集的烂菜叶、破鞋、甚至还有灵牌与纸钱纸马如雨般砸来。

  万贞儿吓得慌忙扒身侧护卫的铠甲与头盔,焦急披在太子身上,却被他推开。

  一块石头迎面飞来,万贞儿眼疾手快抓住,石头上竟用血写着两个字:昏聩!

  “殿下小心!”万贞儿胡乱披着铠甲,本能地挡在太子身前。

  今日临行之前,韩嬷嬷带来孙太后的口谕,若太子今日监斩有半点差池,随行的奴婢们都需陪葬。

  她不想死,只能不情不愿给任性的太子挡刀子。

  “退下。”朱见深哑声吩咐。

  “殿下!”覃勤横刀护在太子身侧,挡开不断飞来的烂菜叶和臭粪蛋。

  “退下。”

  “奴婢遵命!”覃勤不情不愿收刀,才放下刀,就被迎面飞来的石灰球砸破脑袋。

  万贞儿咬了咬唇,假装没听见,继续挡在太子身前。

  混蛋太子以为她想当忠仆啊?若孙太后没威胁她,她早就跑出残影了。

  愈发密集的攻击防不胜防,万贞儿狼狈顶着满头烂菜叶,身上沾满臭鸡蛋液。

  一转身,万贞儿愕然发现不披铠甲的太子此刻比她还狼狈,脑袋都被打破,头上与脸上粘满鸡蛋壳与烂菜叶,甚至还有数道屎黄痕迹。

  他竟不抵抗不防御,硬生生挨到现在…

  万贞儿心内五味杂陈,默默放慢脚步,牵住太子冰冷的手掌。

  “孤错了吗?”朱见深语气失落。

  父皇用这场监斩,把他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上。从此,他与天下万民、与士绅清流,彻底划下一道血淋淋的鸿沟。

  “殿下,您是太子,为子者不敢不从,然治国之道,在民心而不在刑威。于少保临刑言望太平,这三个字,殿下需镌刻于心。”

  万贞儿抚开满脸臭鸡蛋液,语气坚定,想吐!她快被臭晕了!

  求求了,小祖宗快跑吧!!

  即便她今日没被砸死,也会被臭鸡蛋抽粪蛋活活熏死。

  许是上苍听到她的祈求,遮天蔽日的烂菜叶被一道杏黄天幕遮住,万贞儿抬眸,竟见太子用宽袖将她护在怀里。

  主仆二人在锦衣卫护盾的拱卫下,狼狈逃入马车内。

  被刁民打得鼻青脸肿的徐有贞咽不下恶气。

  待马车靠近神武门,忍不住在马车外抱怨。

  “今日刑场乱局,皆因殿下心慈手软,纵容刁民,臣不知该如何向陛下交代此事。”

  “刁民?”

  朱见深抬起眼:“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如流水,今日若杀那老者,明日就会有十个百个,徐大人,你想看到京城大乱吗?”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徐有贞后背一凉。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并不像表面上那么软弱。

  “是臣考虑不周。”

  徐有贞终于低头:“只是陛下那里..”

  “父皇那里,孤自会解释。”

  朱见深压下悲伤:“徐大人辛苦了,退下吧。”

  徐有贞躬身,悻悻离去。

  直到马车入神武门,万贞儿打帘看见紫禁城朱墙,才后怕地拍着心口。

  万贞儿惊魂未定,正要查看太子身上的伤势,却见太子垂首不语,他手中攥着一片染血的青灰碎布。

  这衣料极为眼熟,万贞儿赫然想起那是于谦赴死之时穿的青衫。

  难怪方才太子走下监斩台之时,狼狈半跪在地,原来是将于谦的碎衣藏在掌心。

  “殿下...”万贞儿哽咽,太子的心思有时候细腻的让人触动。

  收好。”朱见深哑声,这是恩师赴死留下的一片衣角,冥冥之中被风吹到他脚边,留作念想。

  藏起悲恸,他将掌心染血碎布递给万姐姐:“找个稳妥的地方。”

  万贞儿郑重接过:“殿下,您这是...”

  “总得有人记得。”朱见深望向窗外,不语。

  总得有人铭记,在将来还他一个公道。

  十岁的太子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峻,大明未来的天子,今日真正开始学做天子了。

  见太子神情失落沮丧,万贞儿温声安慰:“殿下,奴婢知道您的苦衷,于大人之死,您不必太自责。”

  “万姐姐...”

  朱见深的声音终于敢在她面前崩溃:“若今日你是孤,当如何?”

  万贞儿沉默良久:“忍!忍到能说话的那一天。”

  朱见深苦笑:“忍到何时?”

  “忍到所有人都不敢忽视您的声音。”

  万贞儿抬袖擦干净太子面上污秽之物,温声细语安慰。

  “殿下,您在西内冷宫里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忠奸善恶,魑魅魍魉还少吗?”

  “您方才在刑场放走那个老人时,奴婢就知道,您心里住着一个仁君。”

  朱见深眼眶发热,仰头忍泪,千夫所指之时,只有万姐姐懂他的身不由己与言不由衷。

  也只有她,无论他是忠奸善恶,还是魑魅魍魉,永远都不顾一切护在他身前。

  见太子听进去几分,万贞儿继续拍马屁:“殿下,无论多难,您都要做您心里那个仁君。百姓现在误解您,但总有一天会明白您的苦衷。”

  “奴婢会一直陪着您,等到那一天。”

  朱见深用力点头:“好,孤答应你。”

  太子监斩之后,马不停蹄往文化殿听学。

  今日的文华殿气氛与从前不同,孙太后为太子精挑细选的老师们不敢,或者说是不忿于直视太子的眼睛。

  曾经那些关于治国平天下的肺腑之言,变成照本宣科的敷衍。

  只有李贤,那个因直言被贬后又复起的阁臣,会在无人时安慰沮丧的太子。

  “太子殿下,民心如流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然,流水终究向东,非人力可逆,您要做的是成为那道引导水流,而非阻挡水流的堤坝。”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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