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褫衣(3/6)
“哎呀你吃什么破粥,那边庄子还给半个咸鸭蛋和黄面馒头。”
面黄肌瘦的妇人拽着自家男人急急离去,正眼都不瞧万贞儿递来的稀粥。
万贞儿哭笑不得,没想稀粥竟会被嫌弃,挺好。
直到午正,粥桶里还剩下大半稀粥尚未送出去。
“贞儿,你瞧瞧这些灾民都开始挑肥拣瘦,亏得我担心他们挨饿,天不亮起身施粥。”
“方才还有灾民嫌弃我们的粥熬得不够浓稠,立不住筷子,还嫌弃我没给咸鸭蛋,岂有此理,真是升米恩斗米仇。”
余莲拎着沉甸甸粥桶,气呼呼跑到万贞儿跟前告状。
万贞儿笑而不语,坐在长阶之上,兀自盛满一碗清汤寡水的稀粥喝。
“灾民挑肥拣瘦是好事儿,若天下万民都能挑肥拣瘦,而非饥不择食,才真是太平盛世。”
“估摸着咱明儿就不必再来当善人啦。”万贞儿仰头将稀粥喝光。
待要再装一碗稀粥解渴,太子长身玉立,款步而来,撩袍端坐在她身侧,二人相视而笑,一道喝粥。
暮色四合之时,户部紧急调拨来赈灾粮食,在护国寺山脚下搭建粥棚。
可翘首以待许久,只零星赶来几十名老弱病残。
为防止有宵小之徒冒充灾民冒名赈灾粮,朝廷粥棚熬煮的米粥,比万贞儿桶里被嫌弃的粥还清澈稀薄。
根据过往赈灾的经验,甚至还往粥锅里撒入粗糙麦麸,所剩无几的灾民逃走大半。
剩下的灾民早已饿急,哪还管什么麦麸噎嗓子,
户部赈灾的官员面面相觑,灾民呢?为何一夕之间灾民都凭空消失了?
沈琼莲目送那么子一行人离去,此时婢女春桥行色匆匆赶来。
“姑娘,那位并非是周家公子,而是东宫太子殿下。”
沈琼莲攥紧粥勺默默良久。
“春桥..”她含羞咬唇。
“告诉爹爹,我忽然改主意了,我愿来年开春入宫为女官。”
.......
已是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万贞儿与太子二人闲走于护国寺林荫山道。
忽地一阵凉风掠过,莹白寒梅簌簌而下。
朱见深伫立,拈起无端落花,抬衣袖拂开肩头落花,转过面来,恰与万贞儿瞧个正着。
万贞儿正偷眼打量太子,未料他竟转头看她,突如其来地,他挨近,万贞儿吓得侧过脸。
“殿下做什么?”
“你头上有落花。”朱见深抬手,以指腹捻起落花,怕她不信,捧到她面前。
万贞儿接过白梅,正惬意轻握于掌心,却被太子抬手夺走。
她跟着太子回到马车上,见太子将白梅夹在一本书册里,当真是颇有闲情雅趣。
“贞儿,孤头疼,揉揉..”
太子语气疲累,枕在她腿上。
连日来奔波施粥,太子满眼疲惫。
万贞儿于心不忍,伸手轻轻按揉太子眼角眉梢。
他当真累得不轻,在颠簸马车上,竟也能沉沉入睡酣然入梦。
担心他摔着,万贞儿俯身,小心翼翼抱紧太子的肩。
第二日趁着日头正盛,万贞儿手里捧着一叠刚浆洗好的太子常服,准备拿到烈阳下晒一晒,太子喜欢穿日头暴晒过的衣衫。
今日清晨起来,右眼皮就一直跳,心里头莫名慌乱,总觉得有什么祸事要临头。
忽而身后传来婉转歌声,万贞儿回头,竟看见储五儿躲在廊下迎风独舞。
她今日穿着一身新做的桃红宫装,领口开得比宫规允许的还低一寸,露出一段粉颈。
万贞儿忍不住蹙眉,该死的储五儿自己死就算了,可别连累她受罪。
眼见储五儿媚态横生,眼波流转,万贞儿板着脸疾步上前。
“储五儿!殿下不喜歌舞,若你敢在殿下面前献舞,小心吃挂落儿!”万贞儿开口打断她的邪念。
太子最不喜歌舞。
从前在西内冷宫里食不果腹,太子不得已带着她去宫宴蹭饭,受尽白眼奚落。
主仆二人在歌舞升平中,边被人嘲讽,边狼吞虎咽,连吃带拿。
每到有宫宴歌舞声响起,主仆二人必定没脸没皮凑上去,在白眼里厚颜蹭吃蹭喝。
许是一听到紫禁城里欢庆的歌舞声,就想起幼年被嘲笑与挨饿的窘迫,太子对喧嚣的歌舞素来不喜爱。
“你有这心思,不如将殿下安排的差事处理好,殿下定会夸赞你。”
万贞儿心下愈发难安,储五儿必须尽快离开东宫。
储五儿的脸色僵了僵,随即压下怒火,换上一贯的和煦笑容。
“贞儿!后宫岁月寂寥,我只是自娱自乐而已,你何故攀扯殿下喜好?”
“你总说要取悦自己,难道我听你的话取悦自己也不对吗?并非所有人都喜欢爬床攀高枝儿的!”
储五儿阴阳怪气。
万贞儿停下脚步,转身面色严肃盯着她。
“储五儿,你立即去尚服局,把殿下那件雀金裘送去缝补,领口有些脱线,这几日你不必做别的事,只盯着尚服局修补雀金裘即可。”
这是明显的打发,万贞儿分明是担心她年轻貌美,夺得殿下欢心,才故意将她支开。
储五儿客套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还是隐忍着福了福身:“是,奴婢这就去。”
万贞儿看着储五儿远去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更重了。
她决定等覃勤休沐归来,立即让覃勤想办法将储五儿尽快调离东宫。
若实在无法调离,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储五儿必须死!免得节外生枝。
她不是瞎子,看得出储五儿这几日的反常。
她不但愈发喜欢描眉画眼,还总往太子寝宫那边凑,总找借口送东西,总在太子经过的地方偶遇。
可她又能拿储五儿怎么办?
虽说她是东宫管事宫女,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宫女。储五儿是周贵妃送来的人,她不能明着拦,只能窝窝囊囊暗里防。
午膳之后,万贞儿正在整理太子寝殿,宫女邵氏惊慌失措跑来。
“万姑姑,乾清宫的曹公公领着一群人乌泱泱正往东宫而来,似乎来者不善!”
万贞儿心头一紧:“现在?你可查探到所为何事?”
“万姑姑恕罪,奴婢不知,曹公公已经到了宫门口了!”
邵氏急道:“随行的还有司礼监的牛公公,奴婢瞧着他们脸色都不大好!您快去书房提醒殿下!”
曹吉祥来者不善!
万贞儿来不及多想,放下手中的衣物就往书房跑。
书房内,朱见深依旧埋头在如山奏疏里。
“殿下!”
书房门猛地推开,万贞儿冲进来,气息不匀:“乾清宫来人了,曹吉祥快到东宫门口了!”
朱见深一惊,立刻站起身安慰慌张的女人:“别怕,万事有孤护着你!”
话音未落,外面已经传来太监尖利的通报声:“陛下口谕,请太子殿下接旨。”
来不及了。
朱见深从容不迫整理衣冠,不疾不徐走出书房。
万贞儿跟在他身后,心跳如擂鼓。
东宫正殿,曹吉祥袖手躬身,站在门口:“太子殿下请接旨。”
“传陛下口谕,东宫有心术不正奴婢心比天高,欲图妖媚惑主,今日需严惩不殆,以儆效尤。”
这道口谕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殿内每个奴婢的心口。
万贞儿跪在角落里,浑身发冷。
她悄悄抬眼,看见随行的司礼监太监牛玉,正用一双阴鸷的眼睛扫视着殿内的宫女,目光果然落在储五儿身上。
储五儿跪在另一侧,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
万贞儿瑟瑟发抖,早知道趁早将储五儿这个祸害结果了,今日怕是要去半条命!
曹吉祥垂首:“殿下,陛下口谕,您是太子,身边伺候的人要懂规矩,守本分,若是有人敢迷惑您,带坏您,绝不轻饶。”
曹吉祥语气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储五儿。”
储五儿浑身一颤,几乎是爬着上前:“奴婢在…”
“昨日子时一刻,你在何处?”
储五儿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万贞儿的心沉到谷底,她就一晚没去伺候太子就寝,储五儿竟趁虚而入。
为何昨晚储五儿越矩,今日消息就传到皇帝耳朵里,万贞儿心下骇然,东宫里近身伺候的奴婢里,定有内鬼!
“奴婢…奴婢在房中休息…”储五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休息?”
曹吉祥冷笑:“可有人看见你穿着薄纱,溜进太子寝宫的后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