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褫衣(4/6)
满殿死寂。
朱见深眸中满是嫌恶。
昨夜他确实睡得不安稳,半夜醒来喝水,隐约听见窗外有动静,但他以为听错了,并未理会。
能靠近他寝殿的奴婢,多少能信任。
怀恩心下骇然,那储五儿是周贵妃心腹,昨晚她来送茶汤,中间借口离开一炷香的时辰,他并未多想。
没想到她竟如此大胆。
“奴婢没有!奴婢冤枉!”储五儿磕头如捣蒜。
“定是有人陷害奴婢!曹公公明鉴!请曹公公明鉴啊!”
“陷害?”
曹吉祥走到储五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说,是谁陷害你?”
储五儿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目光在殿内扫视,最后将惊恐怨毒的目光定在万贞儿身上。
“是她!”储五儿忽然尖叫着指向万贞儿。
“是万贞儿!她怕奴婢得了殿下恩宠,就陷害奴婢!昨夜…昨夜就是她让奴婢去寝宫后窗的!说殿下召见!”
万贞儿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只恨她对储五儿没有尽早斩草除根!
朱见深霍然起身:“一派胡言!”
“殿下,奴婢可自证清白,您不必为此等琐事伤神。”万贞儿焦急开口。
太子若出手,倒是显得她无能愚蠢,她不需要事事都躲在太子身后。
朱见深还想出言袒护,却见贞儿气定神闲朝他摇头,只能忧心忡忡袖手。
由着她吧,若她撑不住,还有他在。
“奴婢没有胡说!”
储五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越说越偏激。
“万贞儿早就对殿下存非分之想!她比殿下大十七岁,却总在殿下身边转悠,教唆殿下冷落我们这些年轻宫女!她就是想独占殿下!”
她今日就算死,也要拉万贞儿当垫背,一起死吧!
“万贞儿!”
“你身为太子心腹奴婢,本应恪守本分,如今却有人指证你勾引太子,败坏储君德行,你可知罪?”曹吉祥呵斥道。
万贞儿不卑不亢抬首,目光清明:“回曹公公,奴婢忠心可鉴日月。所谓指使勾引之事,纯属子虚乌有,恳请曹公公明察。”
储五儿哭得梨花带雨,额头磕得红肿,字字泣血指证万贞儿。
“求曹公公明察,是万贞儿逼着奴婢去勾引殿下!她不仅自己对太子虎视眈眈,还让奴婢借机贴近殿下,若能得殿下青睐,她也好让奴婢在殿下枕边吹耳旁风,蛊惑殿下给他父兄谋利!”
“奴婢不肯,她便威胁要让奴婢横死在东宫,奴婢走投无路,今日只能冒死揭发!”
众人将目光落在万贞儿身上,此刻她面上并无半分慌乱。
自储五儿开口胡言乱语,万贞儿便静静听着。
她抬眸看向储五儿,目光清冷如镜:“你说我逼你勾引太子,且说我是何时、何地,在何种情形下对你说的这番话?”
储五儿早有准备,立刻哽咽道:“前日戌时,万贞儿将奴婢唤到后殿海棠树下!便再次要挟奴婢与她同流合污!”
“还说若奴婢敢不从,便寻个错处将奴婢发落,让奴婢死无全尸,奴婢当时吓得魂都没了,怎敢不从?”
“奴婢不愿作恶,万贞儿还凶残打了奴婢一巴掌。”
“戍时?后殿海棠树下?”
万贞儿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那个时辰,奴婢正在书房伺候殿下笔墨。”
储五儿的哭声猛地一顿,眼神闪过一丝慌乱,指尖不自觉抠着青砖,慌张强辩道:“是…是亥时!奴婢记混了时辰,是亥时。”
“哎呀,瞧我这记性,的确是戍时。”万贞儿话锋一转,目露讥讽。
一旦开始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更多谎言来圆谎,储五儿开始走进她预设好的怪圈了。
储五儿肩头轻颤,愈发慌乱了。
众人看向储五儿的目光愈发犀利。
“储五儿,那我再问你,你既记得一清二楚,可知道后殿海棠树几日前因枝桠歪斜,命花房奴婢修剪,请问是哪一朝向的枝桠歪斜?”
“且海棠树下的石凳旁,因阴雨积水洼,你说我与你在树下说话,四下无人,那我问你,我是站在水洼哪一侧与你对话?”
“又是哪一只手打的你?”万贞儿字字紧逼,无半分拖沓。
“那日我穿的什么颜色衣衫?头上是何缀饰?”
反正没人知道那日她与万贞儿单独聊些什么,储五儿不疾不徐,从容回答:“那日,你穿着晚波蓝短袄,梅染色马面裙,裙摆还绣了花鸟。”
“你站在积水右边的石阶与我说话,那枝桠!我记得一清二楚,是朝南的枝桠!”
“你用右手打我一耳光!”
“哦?”万贞儿款步走到储五儿面前,扬手干净利落打她一个耳光。
转身之际,万贞儿迅速脱簪跪下。
“你!”储五儿捂着脸颊满眼愤恨。
“储五儿,请问我方才用哪只手打你耳光,我发髻上今日妆点哪一样首饰?”
“我今日穿的马面裙是何图案?”
储五儿被万贞儿咄咄逼人的发问吓得目瞪口呆,支支吾吾许久,才小声说一句万贞儿用右手打人。
“那衣衫纹路与配饰呢?你记性好,岂会记不清?”万贞儿寒声质问。
储五儿支支吾吾道:“是…是桃花修竹…不对…是梅花…你…你戴着金…玉簪…不对!是…是银簪。”
万贞儿抬眸看向曹吉祥:“曹公公,奴婢觉得已自证清白,奴婢连几日前自己穿什么颜色衣衫都记不清,更别提记得枝桠朝向这种细枝末节。”
“想必在场诸位也记不清昨日吃过什么早膳,佩戴什么首饰,更不会记着站在何处与人说话,也不会无聊到去记住树枝是何走向这种无聊问题。”
“储五儿若非想对奴婢栽赃陷害,为何连此等微不足道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请问诸位可记得昨日与我在何处遇见?我站在哪与你们说话,我衣衫上的刺绣是何图案?”
众人面面相觑,看向储五儿的眼神愈发鄙夷。
储五儿大惊失色,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她死死咬着唇,仍不死心:“你是太子殿下最信任的人,谁敢因我而得罪你?你便是借着太子殿下的信任,肆意妄为!”
“你太高看我了,即便东宫的奴婢不愿说真话,那曹公公呢?你竟公然藐视曹公公!你是觉得曹公公也忌惮我这个小小奴婢?”
万贞儿不动声色祸水东引,顺便给曹吉祥戴高帽,免得曹吉祥对她下死手。
牛玉阴阳怪气开口:“哎呀,咱家都记不清昨儿早膳吃过什么,你倒是连树杈子哪个朝向都记得清楚。”
万贞儿不卑不亢曲膝跪在曹吉祥脚下:“曹公公,奴婢方才用的是左手背打储五儿,请您明鉴。”
“储五儿栽赃陷害奴婢一事,想必公公已有定论,若还需奴婢自证,奴婢还有更多证据反驳。”
储五儿哑口无言,瘫软在地上,哭声也没了底气,只剩断断续续的啜泣。
万贞儿着实狡猾,方才她一顿乱七八糟的话,将她绕晕了,待她反应过来,已被万贞儿算计。
没料到她筹谋许久,以为没有破绽,到头来却是最大的破绽。
“你的谎言本就是精心编造的,自是要提前踩点,牢记特征,看似天衣无缝,恰恰是最大破绽!”
铁证如山,储五儿再也撑不住,瘫软在地上,哭声撕心裂肺,再也没了方才的楚楚可怜,只剩无尽的惶恐。
“奴婢知错了!奴婢是心生嫉妒,见万姐姐深得太子殿下信任,便编造这番谎言,求太子殿下饶命!求万姐姐饶了奴婢吧!”
“心生嫉妒,便构陷他人,你可知此举不仅是毁我清誉,更是陷太子殿下于不义?”
万贞儿看向储五儿,恨不能将她千刀万剐。
“你编造我逼你勾引太子的谎言,若今日无人戳破,传扬出去,旁人会说太子殿下治宫不严,东宫之中秽乱不堪,更会说我蛊惑宫闱,这岂是你一个小小宫女能担待得起的?”
“东宫之中,容不得心思歹毒搬弄是非之人,更容不得肆意构陷,罔顾规矩之辈。”
曹吉祥怒声喝:“储五儿捏造谎言,惊扰东宫,罪不可恕!”
曹吉祥似笑非笑看向万贞儿:“万贞儿,你细腻心思,内心通透、智计过人,纵使身陷构陷,也能破开谗言迷雾,不错,着实是忠仆啊!”
万贞儿躬身,目光依旧恭谨:“曹公公您言重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今日之事,不过是一场小风波。奴婢只求尽心照料殿下起居,护东宫安稳。”
“些许谗言构陷,自有曹公公铁面无私,秉公处理,不足为惧。”
万贞儿愈发谦卑匍匐在地,额头触着冰凉地面:“奴婢冤枉,请公公明察。”
心下骇然,看曹吉祥的神色,今日这一劫,怕是躲不过了。
“万贞儿,咱家秉公处理,也信你是个好的。”
曹吉祥点头,万贞儿是太后的心腹奴婢,他不看僧面也需看佛面。
死罪可免,万贞儿活罪却难逃,谁让她不识好歹,敢拒绝曹家的婚事。
“万贞儿,你身为东宫管事宫女,即便对太子殿下并无私心,却不曾察觉宫女勾引太子,是为失职,你好大的胆子。”
曹吉祥看向牛玉:“按宫规,该如何处置?”
牛玉躬身:“宫女勾引主子,是为大不敬,当处褫衣廷杖之刑,杖责三十至一百,视情节轻重。管事宫女失职纵容,同罪。”
褫衣廷杖!!
万贞儿眼前一黑,险些吓晕。
褫衣廷杖是最恶毒的刑罚之一,需要么开脱去犯人衣物,扒掉裤子,让犯人衣不蔽体,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刑。受刑者往往不是死于杖伤,而是死于羞愤。
褫衣廷杖可追溯至东汉时期,由于太过于恶毒,许多主子宁愿赐死奴婢,也不会如此羞辱奴婢。
有记载的褫衣廷杖著名事件,就是慈禧太后惩戒珍妃。
听闻慈禧在众目睽睽之下,下旨扒去珍妃衣服进行杖刑,珍妃被打得遍体鳞伤。
隆裕皇后当场被吓晕过去。
褫衣廷杖不仅是对身体的摧残,也是对精神羞辱,疼不说,尊严也没了,还不如一死了之。
朱见深脸色惨白:“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