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褫衣(5/6)
牛玉苦口婆心劝慰:“殿下,您是太子,将来要治国平天下,若心慈手软,连身边几个奴才都管不好,陛下如何放心把这江山交给您?”
曹吉祥不耐烦抬手:“宫女储五儿,勾引太子杖责八十。管事宫女万贞儿,失职纵容,杖责四十。即刻在东宫行刑,阖宫奴婢观刑,以儆效尤。”
牛玉躬身退下,很快外面传来搬动刑凳的声音。
朱见深咬紧牙关。
他想求情,想阻止,可他知道,父皇这次是铁了心要杀鸡儆猴。
他愧疚看向贞儿。
她还跪在那里,低着头,背挺得笔直。
“贞儿…”朱见深忍不住轻声唤。
万贞儿抬起头,看向太子。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平静的认命,在紫禁城里,奴婢的贱命还不如贵人养的狗。
她对太子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说:别求情。
求个屁啊!
除非他嫌她死得慢!
堂堂太子为奴婢忤逆皇帝,最后死的还是她这个卑微奴婢。
太子身边还站着锦衣卫袁彬!
袁彬何许人也!若被他看出端倪!她不仅死无葬身之地,还会牵连九族!
土木堡事变,堡宗朱祁镇兵败被俘,众叛亲离,堡宗重用的女真族太监喜宁投靠也先。
喜宁给瓦剌军出谋划策,对堡宗更是各种迫害刁难,欺凌故主。
是锦衣卫袁彬顶着喜宁的压力,对堡宗不离不弃,将他照料得无微不至。
堡宗在塞北寒夜难以入眠,袁彬解开衣襟帮他暖脚,随军到车马无法通行的泥泞地,是袁彬背着堡宗前行。
大明和瓦剌人各种交涉,都由袁彬做为中间人一力承担,尽心竭力筹谋,代为起草和执笔。
两人出入同行,寝则同床,几近形影不离。
喜宁因此怀恨在心,唆使也先要将袁彬五马分尸。
堡宗放下大明天子尊严,苦苦跪地哀求,让也先饶袁彬一命。袁彬受了风寒,堡宗竟然急得用身子紧紧抱住他取暖。
可惜袁彬遇到的是堡宗这个忘恩负义成性的混蛋!
堡宗复辟之后,听信谗言,视袁彬为眼中钉,对袁彬严刑逼供。
年近花甲的袁彬被拷打得遍体鳞伤。
对此,堡宗居然只一句话:随便怎么处置,只要别让袁彬死就行。
这一句话就险些要了袁彬的命,锦衣卫开始严刑逼供年逾六十的袁彬。
专门给袁彬弄了一间小黑屋,冬冷夏热,袁斌在里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锦衣卫又为袁彬量身定制一套残忍的刑法。
把夹棍夹在腿上,抄起大杠敲足膑,用铁签剔肋骨。
铁签酷刑万贞儿曾亲眼目睹,尖刀于肋骨间来回刮削拨弹,刀与血肉相撞,肌理被剥离,完全展露出森白肋骨,溢出潺潺血水。
血红肺叶清晰可见,在骨骼下翕张,薄刃刺入肋骨间摩挲,钝刀划过肋骨发出诡异而沉闷的吱呀声,让人毛骨悚然。
被折磨半死的袁彬惨遭流放,袁彬还将在瓦剌时的经历写成《北征事迹》。
袁彬能在瓦剌私营里游刃有余之人,心思细腻异于常人!谁知道会如何误解她与太子之间的姐弟情。
只盼着太子能懂事些,别害她丧命!
脱裤子挨板子而已,她才不会因为露屁股就寻死觅活,她身上有的物件,所有人都有。
在场之人除了袁彬与两个锦衣卫,其余不是太监就是宫女。
太子更不必说,她和太子在冷宫那些年,没少互相疗伤,太子估计连她屁股几道疤都门清。
她也熟悉太子的身体,咳咳…是九岁之前的身体,太子九岁之后,竟开始害羞,不肯让她看了。
阖宫的太监宫女们都被驱赶到前殿空地,黑压压站了一片。
朱见深站在廊下,身边站着袁彬,说是保护,实为监视。
他被父皇勒令必须观刑,不得离开。
牛玉尖利的声音响起:“带罪奴。”
储五儿和万贞儿被押上来。
储五儿吓得瑟瑟发抖哭成泪人,腿软得走不动路,被两个太监架着拖到刑凳前。
万贞儿虽然脚步很稳,心底却慌得要命,战战兢兢自己俯身趴在刑凳上。
她若猜测没错,曹吉祥看在太后与太子的薄面,定不会对她下死手,可伤筋动骨在所难免。
“行刑!”牛玉拖长声音。
储五儿被太监粗暴地扯开衣裙,桃红色宫装被撕开,露出里面鹅黄亵衣,紧接着被扯开亵裤。
储五儿尖叫挣扎,被太监死死按住。
万贞儿也没体面多少,太监的手伸向她腰间时,她闭眼咬牙开口:“我自己来。”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万贞儿的手伸向腰带,指尖在发抖,她解开腰带,一层层褪下衣衫,最后手停在亵裤的细带。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无奈褪下最后一件遮蔽布。
在储五儿褪去外袍之前,袁彬早已侧过脸,命令身边两个锦衣卫立即转身回避,他也迅速转身回避。
紫禁城里的太监不算男人,对那两个宫女的名声影响不大,但锦衣卫绝不能毁了她们。
陛下今日杀鸡儆猴,只不过是敲打太子,他的目光就只能看太子,绝不可僭越。
他其实对陛下的旨意颇有疑问,不知陛下为何对太子如此苛刻?太子明明是皇子里最优秀的。
偏偏陛下被皇后与德王蛊惑,开始刁难太子。
这些年,太子在朝堂上举步维艰,没人敢接近这位被皇帝厌弃的太子,再度被废,是他的宿命。
无论太子做什么,陛下都不满意。
陛下曾说过,他虽答应太子不可废,可没说太子不能死。
太子过得很艰难,艰难到令人于心不忍再对他下狠手。
陛下对东宫的忌惮与监视,甚至达到匪夷所思的地步,陛下到底在怕什么?为何会对太子如此防备?
朱见深抬眸与袁彬对视,心中恨意勉强因袁彬的善举减轻些。
万贞儿感激看向善良的袁彬:“多谢袁大人赏奴婢体面。”
紫禁城里的太监不算男人,好歹给了她一点尊严,否则若锦衣卫观刑,她定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就冲袁彬今日善举,她决定今后定不遗余力保住袁彬的命。
“非礼勿视,乃君子所为。”袁彬朗声回应。
他自掌管锦衣卫,从不允许锦衣卫作出任何违背君子之风的举动。
只不过,陛下似乎对他温和的行事作风愈发不满意。
万贞儿遍体鳞伤的身体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中。
庭院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朱见深藏在宽袖里的手掌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闭上眼,可父皇的走狗像影子般盯在他身上。
他不能闭,不能躲,必须看。
看他在乎的人,如何被羞辱,被践踏。
甚至不能要求不除衣,廷杖若不除衣,隔着衣料打,反而更致命,她会死得更快,破碎衣料会与伤口粘连起来,诊治之时,将会二度受创。
他不能轻举妄动,过往的遭遇教训过他,父皇最喜欢看他绝望挣扎,苦痛煎熬的模样,在他最失落沮丧之时,嘲讽他的无能。
无论他做什么都是错的,他最大的错,就是不肯主动退位让贤。
他若装作无动于衷,贞儿反而能活。
他只想让她好好活着!
“打!”牛玉喝道。
刑杖高高举起,狠狠落下。
“啪!”
第一杖打在储五儿身上,她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紧接着是万贞儿。
“啪”的一声闷响,万贞儿身体一颤,咬住了唇,没出声。
“一、二、三、四……”
太监不疾不徐报着数,杖杖到肉,声声刺耳。
储五儿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很快就带了哭腔和求饶:“殿下救救奴婢!奴婢知错了!啊!”
万贞儿始终没出声。
她死死咬着下唇,唇被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双手紧紧抓着刑凳的边缘,每落一杖,她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装出痛不欲生的模样。
她不叫,不求饶,甚至不流泪,只是睁着眼,看着前方青石板。
哭闹无用,还伤身费劲。
廷杖落下那一瞬,她心中窃喜,果然还有一线生机,紫禁城里掌刑太监油水并不会少,只要打点到位,行刑之时就能留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