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江鲤,那些人那些事 她听见
她听见后, 慢悠悠地从碗里夹了一颗萝卜出来,举在眼前对着日头看了看。
日光铺在拇指大小的淡粉色樱桃萝卜上,汁水滴落似琉璃珠。
“盐、花椒、老姜、□□糖。”江宛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着, “再有就是上好梅子醋,还放了陈皮丝断生味。都是正经东西,张妈妈见多识广的, 怎么会不晓得呢?”
张铁嘴被呛了一下,知道现在躲为时已晚,只得硬着头皮在二人中间捡站定。
“江娘子大过年的不在家里收拾, 还跑出来做买卖?”
江宛扬了扬手里筷子, 萝卜还夹在中间晃悠, “这不是出来赚点过年钱嘛。”
说话间,那孕娘子已经拨开张铁嘴横在身前的手,挺着肚子慢悠悠地走过来了。
步子虽慢,眼神却直直的。
她近, 弯下腰,凑到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眯着, 唇角上扬,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餍足。
“能尝尝吗?”她仰起脸问江宛, 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或许因为孕期不适,双颊没二两肉挂在上头。
“当然。”江宛递了一根干净的竹签子过去, “挑你自己看得顺眼的。”
孕娘子接过竹签,在碗里挑了一颗最小的萝卜, 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嘎嘣——”
她嚼了两下,眼睛倏地睁大了。
下一瞬,牙齿碾得飞快, 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三两口便把萝卜咽了个干净。
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她转头就朝张铁嘴喊了一声,“娘!我要买!”
张铁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站在三步开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看闺女儿坚持,又是在心疼她前头遭的罪,只能臊眉耷眼地走过来。
她放缓了语调,好声好气地劝道:“你这身子才刚刚爽利一些,凉的东西少吃点,伤胃。你婆婆在家给你炖了老母鸡汤,回去多喝点。”
“吃这个心里才舒坦。”孕娘子指着坛子,不依不饶。嘴巴微微撅起,小姑娘似的耍着赖。
江宛看在眼里,嘴角压着笑。
往日张铁嘴在镇上走哪儿都仰着头,谁见了不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张妈妈”?
她也不着急,从身旁拿起一个干净的小陶罐,拣了些品相最好的萝卜塞进里头。
码到罐子口,又舀了些坛水填进去。
麻绳在罐子上绕了几圈,一个简易的兜网就成了。
江宛径直往孕娘子身前一递,“娘子吃得开心才是最主要的。这是一斤的罐子,天冷,带回家放个三五几天没问题。吃完了还能就这坛水再泡点喜欢的菜,一点儿不浪费。
一共二十二文钱。”
孕娘子伸手接了,欢喜得眉梢都飞了起来。从荷包里数出铜板,笑盈盈地道了谢。
“娘,回家吧。”
张铁嘴紧跟上去,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颇有深意地看了江宛一眼。
江宛迎上她的目光,不躲不闪,扬了扬手里的铜板,“张妈妈慢走,年下生意兴隆啊。”
张婆子嘴角抽了抽,收回目光,闷声道:“你这腌货……”
她接过女儿手里的陶罐,掂了掂,“卖价是不是太不合算了些?”
江宛偏过头,好笑地看着她,“张妈妈觉得不合算?”
但凡是腌过泡菜的人家,都知道这里头要搁多少糖、盐,多少花椒、多少姜。
这些都不是便宜的东西。
二十二文,半斤的萝卜,外加一个陶罐。
这价格算不上多合算,但也绝对不算贵了。
张铁嘴翻了个白眼,“就是随口叨叨,想着我家这个馋嘴的女子爱吃,想跟江娘子磨个价而已,江娘子不愿意就算了。”
说罢,她托着孕娘子的手就想离开。
“诶诶诶!”
江宛赶忙起身,一把拉住张铁嘴的袖口,面露讨好地嗔怪道:“张妈妈说的哪里话,只要是您开口,这价不是随便磨的吗?”
“当真?”张铁嘴心生逗弄,故意板着脸。
江宛“呵呵”一笑。
装出一副憨厚的模样,眨巴着眼睛不说话。
张铁嘴瞧她这幅样子,也懒得与她一般见识,抬手一指,指着地上的大坛子问道:“这一坛子多少钱?我都要了。”
一共才两坛子泡萝卜,张铁嘴开口就定下了一坛子。
如此爽快,江宛自然也不能放过这只“大肥羊”。
她面上一喜 ,蹲下身子,拍了拍坛子,“连坛子一起?”
“自然。”
“给您个整数,三百文。”
张铁嘴一听,扭身就想走。
江宛眼疾手快,再次抓着她的袖口,忙不迭解释道。
“张妈妈,这坛子单买就得三四十文,更莫说里头起码搁了大几斤的萝卜。这里头调配坛水的佐料,更是按斤倒,三百文不亏您的。”
听她解释完,张铁嘴不情不愿地瘪了瘪嘴,“打开看看?”
“哎!好嘞!”
江宛利落地掀开坛盖,一股更为浓郁的酸香发酵味升起。
孕娘子扯了扯她的袖子,一脸期待地磨道:“娘……”
张铁嘴没好气地拨开她的手,蹲下身子,仔仔细细端详着里头的坛水。
末了,她站起身子。
“三百文成。”她从荷包里捻出一块碎银,“待会儿我喊人来搬,你就在这儿等着。”
江宛接过碎银,喜滋滋地揣回兜里,“您放心好了!一定等着。”
送走张铁嘴母女,江宛继续蹲坐在避风处,售卖自己的泡萝卜。
晌午时候,江边的垂钓者收起了钓杆,结伴朝街尾汆汤肉食摊走去。
江宛也挺了挺腰杆,清了清嗓子,打起精神认真要吆喝起来。
“大哥,要泡菜吗?好吃得很!”
“叔,来一斤泡萝卜?”
被她这么一喊,还真有人停下来尝了一筷子。
可尝归尝,一听价格,大多都摆了摆手。
一小罐子泡菜就要二十二文钱。对于蹲守了一上午也没钓上几条鱼的人来说,着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江宛笑着送走了一波又一波,始终没有做成第二单生意。
一直吆喝到江边几乎没人了,一叶小渔船堪堪靠了岸。
船上下来一老一少两位渔民,拽拉鱼网的力气不小,想来他们今日鱼获不少,爷俩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
青年手里拎着两条两三斤的大江鲤走来,听谈论,是要去汆烫肉铺子换食吃。
江宛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瞬间就来了精神。
她“嚯”地站起,甩着手地朝二人招呼道:“叔!换吃食吗?我这是年前泡的一缸萝卜,最是爽口了,过年过节的,吃惯了大鱼大肉,难道您不想换换口?”
爷俩闻言,皆是一愣。
谁家如此豪横,还能吃腻了大鱼大肉?
不过,到底还是生了好奇,偏过步子朝这边走了过来。
江宛盯着年轻人手里还在甩动尾巴的大江鲤,馋得直搓手。
鲤鱼两腮被一条谷草搓成的绳子穿过,鳞片青黑,在日光底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鲜活得不行。
这样的鱼,要是去鳞切成片,下泡菜、腌菜进锅一炖,和干烧的做法截然不同,又是另一种风味了。
老者走到坛前,低头看了看,“你说换?怎么个换法?”
江宛递出筷子,邀请品尝,“一斤换一斤。”
青年小伙刚夹起一颗萝卜,闻言吓得手一抖,萝卜“骨碌碌”滚到地上。
……
三人呼吸微敛。
青年小伙见势不妙,慌忙弯腰捡起地上滚落的萝卜,吹了吹,往嘴里一丢,“这是你给我的,你该不会讹……”
话音未落,萝卜的酸爽激得他脖子一缩,整张脸都挤成了一团。
“酸!好酸!”
老者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摇摇头,“泡过头的萝卜,你也敢这么大口嚼,不酸你酸谁?”
他转过头,提了提手中的鱼,对江宛说:“一斤鱼换一斤萝卜,这个价格不太合适,还是算了吧。”
江宛心里明白。
超过三斤的大江鲤,在年关能卖十好几文。
就是一两斤的鲤鱼,也能卖个十来文钱。
十文钱,能买三四斤萝卜了。
虽说江宛的萝卜用料足,可再金贵,这萝卜也不能贵过鱼肉去。
“别啊……”江宛不想轻易放弃,指着老者手里的鱼,叭叭地念叨起来。
“老人家是靠捕鱼为生的吧,我猜家中是否还有个鱼摊子?这鱼在你手里自然是都吃出花来了,倒不如试试水煮鱼?”
“怎么个水煮法?”
街尾肉汤香味传来,江宛咂了咂嘴,娓娓道来。
“您这鱼新鲜,按理说,怎么做都是不赖的。我拿萝卜跟您换条鱼,您带回去,把萝卜片成薄片,我这萝卜味儿足,回去都不用下盐巴,直接油锅一下,丢点姜片、麻椒,把这坛水味道炒出来。冷水下锅煮沸,再把鱼片往里这么一滚……”
说着说着,口水就堵住了喉咙。
脑袋里什么青椒鱼、无刺鲫鱼、酸菜鱼瞬间涌了上来。
越想越馋,她干脆弯腰捻起一颗萝卜塞进嘴里,堵一堵肚中的馋劲儿。
老者捋了捋胡须,一脸认同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我们常吃。”
“啊?”江宛张大了嘴巴。
原以为这是自己从后世带来的新菜谱,没想到,在这时候就已经是常菜。
说到底,还是自己眼界窄小了。
她讪讪地扯了扯嘴角,“既如此,那打扰了。”
说着,便想将坛子盖子重新扣好。
旁边的小伙这会儿终于缓过了酸劲儿,嗦了嗦舌头,倒还品出了一丝回甘。
回过神来,他伸手止住了江宛盖盖子的动作。
江宛有些意外地停了手。
看他鼻子凑近闻了闻,砸吧砸吧嘴,一副心动的样子,江宛心里再次升起了希望。
老者瞥了他一眼,“想换?”
小伙点了点头,指着碗里的萝卜,露出几分孩子气的恳切,“爷,她这萝卜泡得属实不赖。比我们自家做的腌菜味道好多了。”
他拉过老者的胳膊,撒娇道:“爷,换一条鱼回去,尝尝她这泡菜炖出来的鱼是什么滋味呗?”
老者倒也爽快,听自己孙子想吃,没再纠结,冲渔船方向一扬下巴,“想吃就换,去船上取条一两斤的鱼过来。”
小伙乐颠颠地折返回了岸边码头,不多时,就取来了一条足有三斤左右的大鱼。
江鲤摆动身体,溅了他一身的水珠子。
他也不顾一旁老者想要给他一脚的眼神,拎着鱼就往江宛跟前送,“劳烦帮我装三罐子萝卜,回头我给我哥嫂送点。”
听他惦记哥嫂,老人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点。
瞪了他一眼,便不再说话。
江宛麻溜装好三罐子萝卜,递给了小伙,这才接过他递过来的江鲤。
这栓鱼的绳结是渔家特有的手法,即便离开了水,鱼也能保持一两个时辰的鲜活。
江宛欣赏着自己换回的鱼,一门心思全扑在了这条鱼上,只盼着张铁嘴能快些来把坛子搬走。
好在爷孙俩刚离开没一会儿,张铁嘴就带着个汉子走了过来。
见着江宛手里的江鲤,张铁嘴笑着打趣了一句,“哟,还买了条这么大的鱼?”
“跟人换的。”江宛答了一句,指着一个还未开封的罐子,对张铁嘴说道:“张妈妈,这是您的。赶紧带走吧,我得趁鱼还新鲜,带回家做来吃了呢。”
张铁嘴挥了挥手,身后的男人立即上前,抱着坛子就朝家走。
张铁嘴反倒留了下来,扬声对已经走了好几步的汉子喊道,“回家带个木桶来,我跟这娘子有几句话要说。”
那汉子“嗯”地应了一声,脚下步子迈得飞快。
江宛狐疑地看了张铁嘴一眼,把剩下半坛子还没卖完的萝卜往仓库里挪。
仓库阴凉,泡菜缸子放这里最是妥当不过了。
“江宛啊……”
张铁嘴喊了一声,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江宛心中疑虑升起,却已然有了大致猜测。
只道:“张妈妈有什么事直说吧。”
张铁嘴舔了舔嘴唇,见四下无人,倒也不藏着掖着了,“这仓库,之前真不是……那硝的。”
江宛点了点头,声色平静,“张妈妈说不是就不是。”
“你这孩子……”张铁嘴睨了她一眼,委婉道:“听说你上头也是有人的,所以妈妈这不是怕你随口胡诌那么两句,就被人当了真嘛。”
“那肯定不会。”江宛摆好坛子位置,拍了拍手,随口敷衍道。
张铁嘴那是多老道的人?自然看出了江宛蔫儿坏蔫儿坏,打算随时拿捏自己的小心思。
索性直接把话挑明了,“之前的事,江娘子过了脑子就当忘了。往后有需要的地方,打声招呼就是。妈妈我别的帮不上,整个永川县内,一些租赁买卖的小活儿,还是能接的。”
听她如此说道,江宛升起了几分兴致。
她歪头,看着张铁嘴,“渝州府的事,张妈妈能办成吗?”
看张铁嘴挑了挑眉,一副“说来听听”的架势。
江宛叹了口气,有些幽怨地开了口,“之前和渝州府牙行的一个李婆婆商量,想盘下她的铺子。她说最迟二十之前给我来信的,结果这都过了二十八了,还是没收到信。我估摸着这事儿是黄了,就想着再找下一家。”
“姓李的婆子?”张铁嘴眉头紧皱,追问了一句,“可是安平牙行的?”
江宛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张妈妈知道?”
张铁嘴点头。
双手抱胸,靠在仓库门口,有些头疼地开了口,“你说的那个铺子,我是晓得的。”
“张妈妈既然晓得,不妨给我摆摆。”
江宛把鱼往门上铜扣上一挂,急吼吼地拉着她在檐下坐了下来。
张铁嘴也不急着开口,慢悠悠地往墙根下一蹲。抄着手,跟只晒太阳的老猫似的,缓缓开口。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