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探路黑庙子,扯下遮羞布 蓝头巾
蓝头巾嫂子理了理有些歪斜的头巾, 眼皮飞速眨了几下,计上心来。
她脚下一拐,拉着江宛就往一旁的树荫躲去, “来来来,宛丫头,日头毒, 我们歇一脚,嫂子正好有点体己话想跟你唠唠……”
树荫底下凉风习习,却吹不散蓝头巾嫂子心头的燥热。
刚歇下来, 她迫不及待地抛出了心中的疑虑, 将自己想知道的、想表达的, 全部倒了个干净!
可江宛却似变了个人似的,始终支支吾吾的,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给出个确切的准信儿。
她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 终是把蓝头巾嫂子心里的火气给勾了起来。
她一甩手,一跺脚, “以前见你的那股子机灵劲儿呢?怎么全都没了!”
江宛拉过她的手,含蓄地笑着, “嫂子, 这事儿急不得,也不是我俩在路边随便唠唠就能定下来的。这毕竟关乎整个村子的利益, 若有人不愿意将那蓄水的池子破开,我们说再多也不过是在过家家嘛。”
她抬手扇了扇脸上的汗水, 看着周围依旧没什么变化的景色,轻叹一声,“您呐, 还是先带我去黑庙子看看。听听我和他们是怎么说的,回来再和村里的族老、村长,好好合计一下。要是到时候还愿意干,托人来周记捎个话就成。”
前几日的那场暴雨,多多少少还是影响了今年的收益。
本就是人心浮躁的时候,她再送上门寻求合作,只怕会被人当骗子给打出来。
可别小瞧了这些在地里刨食的庄户人家。
他们一年到头就攒下了这点银子,攥得比命根子还紧!
这些大多数们,经历的、见识的,往往会比镇上的市井人家来得更丰富、更残酷。
想守住兜里的这点银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直面过底层生活的艰辛不易后,他们对外人的警惕,往往不会因为是一个相熟的商户,就能轻易放下芥蒂的。
蓝头巾嫂子想到了这些,心里也是一沉,稳了下来。
看江宛那模样,也知道套不出更多的话了。
打着想去黑庙子探口风的算盘,她折了一根路边的杂草杆子,开始划拉起坡底下的杂草。
“行!我们先去黑庙子看看,带你抄个小路……”
话音未落,她甩动手臂,用力挥动起手中的草杆。
“唰唰唰”的抽动声下,那些茂密、齐膝高的杂草齐刷刷地倒了下来。
本是需要绕过这些杂草丛才能到达的黑庙子,在蓝头巾嫂子雷厉风行的“开路”下,不到一刻钟,便露出了全貌。
李家坳的地势,略高于黑庙子。
翻到山坡背面,便能一览无余地俯瞰整个黑庙子。
如果说李家坳是个略浅的坳口,那么黑庙子深陷的低氹。
这里的地理位置十分怪异。
三山环绕,留给村民们种地的地方,是少之又少。
好不容易种点庄稼出来,还没等到粮食收成的时候,山中野猪、獾子便顺着山势下来饱腹了。
一年到头忙活下来,收成寥寥无几。还不如上山砍点柴火,背进镇上换得银子来得多。
可售卖柴火它也不是一个正经的营生,打猎又实在不拿手,偶尔抓住几只野兔、野鸡,更是只够家里人打打牙祭。
长久以往,黑庙子逐渐变成了永兴镇最为没落的一个村子。鲜少有人谈论起他们,更是鲜少有人愿意将自家的女儿嫁进那样的穷山沟。
若不是周祥贵的拉扯,黑庙子何至于是如今家家户户都盖着青瓦的模样。
蓝头巾嫂子指着那一片片矮屋,意有所指,“看看,光是养藕一年的收益,就让他们换上了大瓦片。宛丫头,你说这样的好事,怎么就落不在我们头上呢?”
江宛捋了捋被吹乱的头发。
环视着四周,不甚在意地回答道:“这东风吹了,吹西风。风水轮流转,早晚会轮到的。”
“还是你这丫头通透!”蓝头巾嫂子赞了一句,便带着江宛找了一条隐秘的小道,一路下行到了黑庙子。
黑庙子没有晾谷场。
只有一条相对宽敞的泥巴路,一路蔓延至村内。
路上没什么人,人都在两侧的藕塘里。
已是初秋,藕叶和荷花都枯烂在了塘里,只剩下一根根干枯的杆子杵在泥面,透着一股萧瑟。
放干了水的藕塘中,一个个箩筐散布其中。
沉积在塘底的淤泥被翻起,黢黑黢黑的,散发着浓烈的土腥味。
随着村民弯腰、直立的动作,一根根肥嘟嘟的藕节子,就这么从淤泥里被抠了出来,轻轻放置在身侧的筐子里。
村民们忙得不可开交,偶尔抬头,直直腰杆,看见江宛,只当她是那嫂子带过来收藕的寻常客。
匆匆瞥了一眼,见怪不怪地又开始低头忙活。
泥点子沾满了全身,听不到半分丰收的喜悦,只有“噗噗噗”的,泥藕被抽出淤泥的闷响声,沉寂得令人有些不舒服。
江宛对此感到十分诧异,她歪了歪头,贴近蓝头巾嫂子耳旁问道:“这个村子的人,都这么……不爱说话的吗?”
蓝头巾嫂子闻言,皱了皱眉头,“一天累得跟牛一样,哪有心思说话。莫说他们了,就是我们秋收的时候,一天下来要不是为了吃饭、喝水,嘴巴都不会张一下。”
“哦~”江宛点点头,“那您现在要带我去哪儿啊?”
蓝头巾停下脚步,跟看傻子似的看着江宛,“你怎么聪明得一阵儿一阵儿的?不是要去收藕吗?走啊!带你去找王眯子啊!”
“啊?!”江宛这下是彻底呆住了。
她以为,随便在路边找个种藕的村户,两人往地上一坐,敞开了聊收藕价。
价格合适就收,价格不合适换下一家。
没曾想到,收藕这事儿,还得先去问过王眯子才行。
这不就成了“合作制”了吗?
这王眯子,还真是会做生意。
不出田、不出力,稳坐家中,便能掌控整个黑庙子的藕价。
这样的人,确实是不好对付!
她摆摆头,重新整理了遍思绪,跟在蓝头巾嫂子身后,顺着溜直的大路,走了没一刻钟,便见着了一个停满了骡车的小院。
小院似翻新不久,黄墙土瓦的、青砖铺地,看起来精神得很。
院里站着几位身着长衫的管事,仔细一瞅,似乎还有陈记的人在。
一眼望过去,便知这些人是来收藕的。
旁人来收藕,都是骡车随行、脚夫牵引,浩浩荡荡的。
到了江宛这里,就是一个装了空麻袋的竹编背篓,寒酸了不是一点半点。
院中有一名满头花白的婆子在忙着招呼客人,见着蓝头巾嫂子带人过来,嘴角的笑顿时就垮了下来。
她提溜着手中的水壶,往蓝头巾嫂子身前一横,嫌弃地睨了她一眼。
“这不是李老彪家的黄二娘嘛?谷子晒干了?闲得来我们黑庙子作甚?今年我们可是求不到你们头上了,也不惜得和你们借什么晾谷场了。”
黄二娘本身也不是个吃素的。
江宛对王眯子的控诉还犹在耳边,对花头发婆子就更没什么好脸色了。
她白眼一翻,瘪了瘪嘴角,阴阳怪气地说道:“我说德旺他娘,要不是带你家贵客过来寻你,你以为我想来你们村子啊?切~”
讥讽到极致的轻嗤声让德旺他娘当场就有些挂不住脸。
将手中水壶往地上一搁,推搡着黄二娘的胸脯就往外赶,“走走走!不想来就走,谁留你了?还贵人呢?贵人可都在院里歇着呢,你李家坳能带来什么贵人!”
黄二娘到底是个火气旺的,一把挥开胸前的手,挺着胸膛,冲院儿里嚷道。
“整个黑庙子的藕可都是周记出门寻的种,怎么就不是贵人了?在场的怕没谁能比周记更贵了吧!”
王家的小院儿并未封墙,院里的人能清晰地看见、听见二人的对话。
当场就有管事的站了起来,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德旺他娘急得想去捂黄二娘的嘴。
可黄二娘比她高了一个头,稍稍掂了掂脚,便让德旺她娘没招了。
只能扯着嗓子反驳道:“你胡说什么呢!这藕种可是我们家德旺拉回来的,跟周家有屁关系!”
黄二娘已经彻底信服了江宛的话,当下听不得她半分解释,立马回呛道:“你当我傻啊!王眯子恐怕连益阳府的门朝那边开都不知道,还他拉回来的,真是会吹牛。”
江宛也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大声附和道:“就是!老婆婆,您可不能睁眼说瞎话啊。整个永兴镇谁不知道我公公就是在帮黑庙子拉藕种的时候伤病的,这药钱没找你们黑庙子摊就已经够意思了,现在连功劳也要被抢,真是说不过去。”
她嘴巴一张,直接将王家的遮羞布扯了个干净。
院儿里前来收藕的管事听见这话,一个个面色严峻,显然是早有耳闻的样子。
德旺他娘见事态发展不妙,眼睛一闭,捂着胸口就倒了下去。
“哎哟、哎哟喂!我这胸口诶,哎哟……”
黄二娘想着去搀一把,刚伸出手,就被江宛半道截了回去。
她挽住黄二娘的胳膊,绕开地上还在叫唤的德旺他娘,亲亲热热拽着黄二娘往院里走去,嘴里还在念叨着,“我听孙郎中说过,这老人要是倒地上喊心里不舒坦,千万不要去扶,就让她在地上躺躺就好了。这地太阳也晒不到,凉快着,没事儿的……”
院儿里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商户看不下去了,纷纷开口劝诫江宛多点善心。
“你这小女子就是周记新进门的儿媳?怎的这般薄心,那好歹也是个老人,你怎忍心让她在地上躺着?”
“周记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让一个小丫头出来谈事。”
“哎,我差人将王德旺喊回来吧,他老娘出了这么大事,他又是个孝子,哎……”
江宛对这些议论,恍若未闻。
她拉着黄二娘一屁股坐在了空出来的长凳上,甚至还抓了几把面前的瓜子,塞进黄二娘掌心,劝道:“嫂子,走一截路累着了吧?嗑瓜子啊,别客气!想喝水不?我现在就给你倒一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