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瓜子炒米糖,仁义假面 黄二娘
黄二娘捧着那满满一手的瓜子, 手心浸出了汗,坐立难安。
一是怕德旺他娘这把老骨头躺在地上,真要出了什么岔子, 脱不了手。
二是自觉地位不如这些个管事的,却还坐在这里连吃带拿。
这……这像个什么话嘛!
眼看江宛是真的要去拿地上的水壶给她倒水喝,她连忙拉住了江宛, 小声念叨着:“我、我那谷子还晾着呢,我得回去翻翻……”
江宛一边侧耳听着她说话,眼神余光却一直关注着德旺他娘的动静。
见有个心软的管事忍不住上前, 想将她扶起时, 江宛眼疾嘴快地开口了。
“哎!那位叔!您可千万要警醒着点。我们刚才连根头发丝儿都没挨着那婆子, 她就自己躺下去了。你现在伸手去扶,万一真要出什么事了,那可就跟我们没关系了,全得赖您了。”
那位管事大叔闻言, 动作僵在半空。
愣了一瞬,他迅速收回伸出的手。
掸了掸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 顺坡下驴地叹了一声,“小娘子说得在理, 这地儿凉风习习的, 还挺舒服,老人家就在这先歇歇吧。我们已经差人去喊王德旺回来了, 稍安勿躁。”
说罢,转身朝院内走来。
戏台子都搭起来了, 却没人能像自己儿媳一般过来捧场。德旺他娘干嚎几声,见实在没人搭理,有些装不下去了。
她以手撑地, 翻身坐了起来。
一双阴毒的眼睛,死死地剐向院里正在嗑瓜子的江宛。
“我呸!扫把星的贱皮子!克死你娘又去克你相公!祁山那孩子娶了你,真是遭了八辈子的殃!”
江宛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又拿起一封炒米糖,拆开油纸,当着德旺他娘的面,大大方方地啃了一口。
那一口酥脆的“咔嚓”声,在这场对峙中显得尤为突兀。
德旺他娘听得肉疼,不满地皱起了眉头,“馋嘴的婆娘,你……”
江宛扬了扬手上的油纸,开口打断了她的话,“老不死的拖油瓶,这话你可就说错了,我可是福星来着。我这刚进门,我家相公就前往战线保家卫国去了,您现在的安逸日子,背后可少不了我这样的媳妇。您这话的意思,是嫌弃……”
家国大义摆上桌,德旺他娘就是再蠢,也知道不能由着她继续往下说。
忙尖声打断道:“这跟你有毛关系!那是祁山明事理,你这不要脸的贱货,也好意思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这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本事,还是跟您儿子学的。”江宛嚼着炒米糖,瞥了她一眼,“我好歹现在是周家的人,拿自己家的东西,怎么就是贴金了?总比王眯子那个小偷来得强。”
江宛砸了砸嘴,“话说……王眯子什么时候把藕种的钱结给我们啊。我爹为了你们黑庙子已经伤了身子,还得花不少钱将养呢。”
一口炒米糖,一口瓜子,吃得口干得很。
还是得来点水顺顺才是,不然还真抢不过这老婆子的话头。
江宛挣开黄二娘的钳制,拿起地上的水壶,涮了两个空碗,倒满水,自顾自地吃喝起来。
黄二娘是个窝里横的主,见周围围了这么有头有脸的管事,瞬间脖子一缩,干脆就这么陪着江宛一同吃喝起来。
别说,这炒米糖是真香啊!
甜滋滋的、酥脆酥脆的,还撒了芝麻粒在上头呢!
得带回去给家里的崽儿尝尝……
德旺他娘被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干坐在原地,用含糊不清的语调,压着嗓子骂骂咧咧。
王眯子确实是个大孝子。
他老娘在地上没盘热地方呢,就见他跟阵风儿似的卷了过来。
他蹲下身子,一脸焦急地想搀起地上的母亲,“娘,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头又晕了?赶紧起来去床上躺躺……”
德旺他娘哪是这么好哄的?
看儿子来了,嚎得更大声,指着院里啃米花糖的江宛高声控诉道:“儿啊!你可得给娘做主啊!周家那婆娘趁你不在,都欺负到脸上了,你可得给娘做主……”
她左一句“做主”,右一句“做主”。
不知道的,还以为王眯子一朝得势,捞了个什么九品小官当呢。
听得江宛直摆头。
王眯子顺势望来。
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在江宛看来,就成了一条稍粗些的眉毛。
压根就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更不可能接收到王眯子眼中想传递的威胁。
她端起碗里的水,一饮而尽。
而后站起身子,理了理衣角,对王眯子说道:“我是周祁山的媳妇,也是你师父的儿媳。按辈分,我也得跟着祁山喊你一声‘哥’的。”
听到这里,王眯子还当江宛是服软了,松了口气,刚准备提起当“哥哥”的架势,又被江宛接下来的话给架在那儿了。
“不过今儿呢,这层关系已经被你丢了,我也不想捡起来,还清周家的银子,这事儿就这样算了。”她顿了顿,抬起手指了指地上一脸怨气的婆子,“你娘自己躺地上的,这事儿大家伙都看在眼里。我觉着吧,她要是有什么大病,你就找个大夫好好看看。这一言不合就往地上栽的‘毛病’,遇上我还好,这要是遇上其他贵客,还不得把人吓死?”
此话一出,黏在地上的德旺他娘一骨碌爬了起来,指着江宛的鼻子怒斥道:“你这烂嘴的死丫头,你是不是……”
江宛平生最烦的就是讲理讲不过,就开始撒泼打滚的人。
她已经忍那婆子很久了,要是还能忍下去,那就是“圣人”不是“人”了。
她毫不犹豫地抬脚,“嗙”地一声将对面搁着零嘴儿的凳子踹翻。
瓜子、炒米糖,连带着还剩半壶的茶水,全部撒了一地。
黄二娘见状,快速起身,将地上还未被水打湿的炒米糖捡了起来,十分肉疼地剜了江宛一眼,“一点也不知道节省……”
说罢,拍拍米花糖上的灰就往怀里揣去。
江宛突然翻脸的行为,令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不过却没人吱声打圆场,都悄悄挪了挪步子,尽量不让两人之间的战火,弥漫到自己身上。
江宛冷冷地扫了德旺他娘一眼,十分不耐。
“跟你说话了吗?这把年纪还不知道积口德?指天骂地的,烦不烦呐?”
德旺他娘这下是真的被气着了,捂着胸口就往王眯子怀里倒去,一边倒,还一边提示道:“快、快让月牙送我进城,我头昏啊……
这心口……也难受得紧啊……”
王眯子揽住自家娘的手,逐渐收紧。
带着审视的语调,开口,“你就是祁山新娶的媳妇儿?”
江宛扬起下巴,挑衅地回道:“这周家娶我的时候,也没说有旧媳妇啊?”
王眯子就没遇到这么油盐不进的人,随即开口斥责,“你简直不可理喻!”
“切~”江宛翻了个白眼,“扯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你该不会真以为周家不上门,这事就被你混过去了?进城、出城的文书可都在府衙库里封存着。赔偿给那两个脚夫的契约,也都在镇衙里存着。”
她歪起嘴角,笑得像个反派,“王眯子,这事儿你就是想赖,它也赖不掉。”
王眯子深吸口气,拍了拍怀里被吓着的亲娘,强压着心里的火气,说道:“师傅喊你过来,就是为了那点银子?”
“那点?!”
江宛扬起嗓子,讥讽一笑,“要不说王家发迹了呢。购藕种的七两纹银,一条人命,近百两的赔偿,外加你‘师傅’的药方子。七七八八加起来,少说也是二百两纹银了,这都能被叫做是‘那点’了?”
王眯子说不过江宛,他只想尽快平息此事带来的影响,并不想让江宛将此事闹大。
他深吸口气,咬了咬后槽牙,竟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德旺他娘现在头也不昏了,胸口也不堵了。马步一扎,伸手就去拽跪在地上的儿子。
“儿啊?!儿啊!你这是做什么?赶紧起来!起来……”
王眯子垂着脑袋,倔强地摇了摇头,“娘,您知道的。这事一直是我心里过不去的坎。是我没用,连累师傅为我操心至此。我只是想着带着村子赚钱,只要赚到钱了,就给师傅送去,可……”
他扭头,似怒己不争般,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
这一跪,莫说院儿里的客商了,就是江宛自己都看呆了。
要不怎么说这两人是母子呢?
这一言不合就往地上蹲的本事,简直如出一辙!
江宛眯了眯眼睛。
王眯子比她想的还能豁得出去。
膝盖一弯,不仅将她之前费劲巴拉说的一切全给蒙了层灰,甚至再一次加深了对外“仁义”的名声。
大家只会感叹他的不易。
周祁山的付出,和那条活生生的生命,彻底沦为了他王眯子的垫脚石。
可江宛怎会依着他的算计就此作罢?
就在一群客商都开始围上去安慰王眯子的时候,江宛抄起倒在地上的板凳,“砰”地一声砸向王家屋顶。
“噼里啪啦”的碎瓦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再次拉回。
江宛跟个疯子似的扯乱自己的头发,冲到碎瓦旁,捏起一片碎瓦在腕上笔划着。
“不活了、都不活了!王眯子你个吃白食的!将我们周家吃干抹净,膝盖一软就开始哭穷了!这不是逼着我们周家去死嘛!”
她目眦欲裂,锋利的瓦尖划过场上每一位管事的脸,“行!不就是死嘛,我去!我现在就去!都是你们逼的!晚上不要合眼,不然我非要来找你们不可!”
说着,她捏住瓦片的手高高抬起,作势就要往手腕割去。
黄二娘双手捂眼,吓得高声尖叫,“要不得!要不得呀!”
本是安慰着王眯子的管事们也吓得不轻,一个个卯足了劲儿地冲向江宛,一把将她手中的碎瓦打掉。
锋利的瓦沿还是划破了江宛的手腕,好在她松手松得快,只浅浅在腕上留了一条血棱子,愣是连滴血珠子都没渗出来。
“你!你这丫头!性子怎就这么刚烈!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行嘛?!非得要死要活的!”
“今早出门,说有血光之灾,我这还没往心里去呢……”
“要、要不……我们过几日再来?王德旺你先好好处理一下家事,我们就不打扰了。”
有人提脚率先离开。
剩下的管事也不敢久留,生怕真闹出人命,惹了一身骚。
忙转身吩咐起带来的脚夫,让他们收拾收拾,赶紧离开……
原本热闹的王家小院,眨眼便冷清下来。
发泄了一通,江宛只觉浑身舒坦。
她默默扶正被客商们撞倒的背篓,抬眉,微挑起下巴,对王德旺说:“王德旺,还装吗?装不下去的话,能坐下来好好聊聊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