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码头清货,江宛想要…… 张铁嘴
张铁嘴拒绝的话滚到舌尖了, 可对上江宛那双直勾勾的眸子,心里突然莫名地有些发慌。
那眼里没有半分可以商量和退让的动摇,全是笃定和自信的光亮, 令她将原本准备好的措辞悉数咽了回去。
张铁嘴踟躇好半晌,目光在江宛脸上转了好几圈,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只得叹了口气, 丢下一句软话,“这都马上入冬了,外头风大雨大的。娘子别想太多, 明年的事, 明年再说。”
这小娘子不是本地人, 不好拿捏。真闹大了,她免不了要挨镇衙一阵数落。
江宛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眉眼间顿时荡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那就多谢妈妈成全了。”
正事敲定,接下来的行程便如同上了弦的箭一般。
缴纳完仓库租金, 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朱沱镇的镇衙办理契约文书。
等一切尘埃落定,日头已经开始偏西, 剩下的时间根本不足以将仓库拾掇规整。
来时路上, 李绣娘还在拍着胸口跟江宛保证,说她今日不回绣铺, 清理仓库的活包在她身上!
可真到了地方,见识过仓库的幽暗阴冷后, 先前的承诺早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头一甩便不认账了。
倒是徐驴头这个实诚汉子,胆子大。
他本就接下往仓库送货的营生, 如今江宛成了他半个东家。这点小忙他乐意之至,举起袖子就要进去。
江宛心中感激,但也不愿真的让他如此辛苦。
只答应了让他简单搭把手,盯着就行。至于仓库打扫一事,她还是扭着张铁嘴,非得让她从牙行差派几个手脚麻利的伙计来做,这才算作数。
此次朱沱之行,江宛可谓是有备而来。
铺子里积攒的竹笋干、菌干,以及老蟒林收来的山货、草药,还有李家坳刚撅的地丁,都被她一并带了上来。
要是没租到仓库,就暂时存放在刘绣娘家的茶肆。
眼下租到了仓库,只等收拾妥当,便可直接入库。
这些东西数量不多不少的,加起来也就百十来斤。趁还有些时间,江宛便索性在仓库附近随便找了个空地儿支起了小摊。
码头上人来人往。
多是背着包袱排队等着赶船远行的游客,他们已经备好了家当,压根就没有闲情逸致停下来逛摊购物,最多不过就是坐在码头边的茶肆上,遥望江面客船,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一艘到达。
枯坐半天,连个上来询价的都没等到。
江宛被江风吹得浑身黏糊,看了眼旁边乖乖守着摊子,始终没有不耐的小禾,从荷包里摸出二十文钱,递给了她。
“去逛逛,买点你喜欢的。”
小禾眼睛蓦地睁大了,忙伸手接过,甜甜地应了声,“谢谢嫂子!”
说罢,便跟阵风似的跑远了。
“别跑远了,最多一个时辰就得回来!”
望着她轻快的背影,江宛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叮嘱。
“知道啦!”远处传来小禾清脆的回应,没一会儿,便被风吹散了。
眼瞅周围没人,江宛四下打量一番后,不紧不慢地抽出了腰间的麻袋。
抖了抖,伸手,开始有一把没一把地往里面塞着山货。
【检测到本地商品:竹笋(干)约25g】
【估价中……】
【检测到本地商品:地丁蒲公英(干)约10g】
【估价中……】
……
她漫不经心地欣赏沱江波光粼粼的江面、两岸如画的风景,手上的动作却是一点没落下。
客船迎来送往,有条不紊地穿梭在碧波之间。
一批又一批的旅人或惆怅、或期待地离开,一批又一批的新客风尘仆仆地到访……
酉时刚到,日坠西头。
江面的商船逐渐减缓了行进的速度,有的继续往前,有的开始挑着码头停泊靠岸。
揽绳抛在水面打出的闷响,与伙计们粗犷的喝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一天行程的结束。
江宛直起身子,拧开随身的水囊灌了一口,随即停下了手头的动作。
她猛猛地深吸了口气,开始扯着嗓子吆喝起来。
“出山货咯!今年新出的山货!菌子、笋干还有粉糯糯的山药,数量不多了,物美价廉,量大从优!”
清亮又透着活力的女声在暮色码头边格外嘹亮。
随着厚重的船板搭下,陆陆续续有跑船的伙计抻着懒腰、捶着酸痛的腰腿下船歇脚。
猛然听见岸边传来的吆喝声,原本满脸倦容的船员们一时间都有些愣神,纷纷循声望去。
要知道,在这漂泊无定的江面上,船员伙食都是有定数的,也没有想靠岸打食就能靠岸打食的自由。
通常全凭船上伙夫统一订购采买。
遇见像“吕记”那般厚道的伙夫,还愿意在半道上给大家伙换换口味的少之又少。常态才是中饱私囊的、雁过拔毛的刁钻之辈。
啧……那日子可就难熬了。
江宛曾听周祥贵抱怨过,以前他跑船的时候,每天翻来覆去,吃的都是同样的吃食。
网捞的腥鱼,配着用低价收来的陈米旧面搓成的团子。
想换口味?
那得趁船靠岸的时候下去开个“小灶”,打个野食。或者自行找商户购买食材。
除了现成的熟食,耐储存的干货是他们囤得最多的。
带上船后,使上几文钱找伙夫借个炭火炉子,才能在接下来的行程中,换上一两顿难得的“新鲜”滋味。
江宛也是瞅准了这个节骨眼,想要用这些山货狠狠诱惑一下这些手里有点闲钱、又实在吃腻了船上寡淡饭食的跑船汉子。
她一边吆喝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挑出品相最好的摆在上头。
果不其然,不出片刻,便有几个闻着声凑过来的船夫。
他们在江宛身前的摊子停了下来,来回打量。瞅着品相都还不赖,便忍不住蹲下了身子。
“几位大哥,跑船辛苦了吧?这可是从深山里捡出来的菌子,肉厚味美,还有独枞呢!这笋干和山药也不错,您买回去让伙夫炖个汤,或是煮熟了就着热酒嚼上两口,保准解乏!”
江宛声音敞亮,动作也是干净利落。几个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进镇子多看看的船夫,顿时就被她手中跳出来的样货吸引住了。
一个穿着短褂的汉子咽了口唾沫,“小娘子,你这笋干咋卖的啊?”
“大哥是个识货的!”江宛抓起一大把笋干就往他眼前凑去,“这竹笋我收得全是好的,最近刚晾出来,挑的都是嫩笋!可不是那种塞牙缝的老笋子。五文钱一斤,我再搭您一小把苦蒿煮水喝,最是清热消火。”
说话间,汉子接过了江宛递来的笋干,江宛也顺势拿起了秤杆,笑眯了眼地等着他。
有了第一个开张的,后头的生意便水到渠成了。
一斤、两斤的山货往外出,围观过来凑热闹的船夫越来越多。
你买点笋干、我来点菌干。
从众之下,一个时辰不到,江宛摊子上的山货就少了一大半。最令人意外的,是那些拿来凑数的寻常草药,她怎么也没想,船夫们竟也欢喜。
听他们说,船上湿气重,熬些草药水水泡脚最是安逸了。
随着一枚枚铜板的落袋,江宛脸上的笑意也更真切了。手上动作越来越快,找零凑整毫不含糊。
打折卖出最后几截山药的时候,一阵欢快的声音传来。
“嫂子!我回来了!”
小禾像只归巢的雀儿般,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葫芦样式的小瓶。
她跑得冒汗,额前的碎发都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可那双眼睛里却亮晶晶的,透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江宛正将山药用草绳绑好,递给对面的船夫。
闻声,她抬起头来,眉眼温和地迎了上去,“回来了?可有买着什么稀罕物件?”
“买了瓶药水!听药铺的老大夫说,每天滴两滴在热水里,再拿帕子热敷上眼,就能治疗眼疾呢!”小禾献宝似的将手里紧攥的药瓶举到江宛面前,眼底亮晶晶的,满是期许,“嫂子,你说娘用了这个,眼睛会不会就好了呀!”
看着小丫头满脸憧憬与纯真的模样,江宛心头一酸,“你没买别的吗?”
她提醒道:“比如给自己买跟头绳,或者买个甜嘴的?”
小禾把头摇得干脆,“嫂子你不是买了月饼吗?等回家我们就能分食月饼了,我还买那东西作甚?”
“再说了……”她偏过头,指了指头上穿着米珠的发带,带着几分小傲娇地说道:“你上次给我的珍珠还没穿完孔呢!这可是永兴镇独一份的珍珠发带,晓春求她娘好久了,她娘都不给她买……”
江宛拿过小禾手中的药瓶,细细端详。
这药瓶子跟大拇指一般大小,装不了几滴药水,更不知道这药水到底有没有用。
但总归是孩子心疼娘的一番赤诚心意,等余氏用完了,她再悄咪咪往里灌点眼药水,也不知道行不行……
江宛收起药瓶,捏起袖口替小禾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柔声道:“下次想买这些东西,可以跟我说。给你的零用你自己攒着,遇到喜欢的物件就自己添置,我平日里忙,顾不上你。”
“谢谢嫂子!”小禾乐得一蹦,险些撞上江宛的鼻子,吓得她赶紧往后一躲。
不知不觉间,沱江上开始亮起了点点渔灯。
徐驴头也寻了过来,说仓库收拾好了,等他牵来驴就可以启程回家了。
江宛将地上的空箩筐摞在一起,和小禾一起坐在路边,吹着江风,静静等待。
小禾的目光几次落在那些空落落的筐子里,终是忍不住开口,“嫂子,我们带来的山货都卖出去了这么多呀!”
“是啊,多亏了那些跑船的伙计们赏脸。”江宛笑着点了点头,利索地将麻袋穿过腰带,再打了个死结,“今天这一摊子,卖得虽然零散,但价格不错,比铺子里的卖价翻一番了。”
小禾捂着嘴,惊得连连咂舌,“这、这么贵?!”
她左右张望一圈,捂着嘴,贴在江宛耳边,“嫂子,那我们每天都来卖,岂不是每天都能翻一番啊?”
“你想得倒是美!”江宛嗔了她一眼,“这事儿得赶巧、赶好。我今儿也是运气好才能卖完的。”
她摸了摸鼻子,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几分,“家里事情多,忙不过来。再说了,这船靠岸的时间太晚了,难不成你想在库房留宿?”
“不要……”小禾想也没想拒绝道。
晚风拂过,带来深秋特有的寒意。
徐驴头牵来的驴车,接上两人,急匆匆地往家赶去。
回到铺子后,堂屋内桐油灯昏黄,灶房里饭菜微香。
江宛将沉甸甸的钱袋子解开,哗啦啦地将今日赚来的铜板尽数倒在了桌面上。
小禾在一旁帮着清点,听着那悦耳的碰撞声,小嘴忍不住抿成了月牙。
“小宛做生意,有一手。”周详贵望着桌上那一堆铜板,轻声感叹道。
既叹后继有人,江宛耳聪目明、脑子活络,
也叹自己人老力竭,早已不抵当年风范……
在人生地不熟的码头边,江宛不仅成功租下了仓库,还摸清了这些跑船人的需求。
只要这路子走对了,往后的日子,定会像那院子里晾晒的腌肉,越醇越香。
今日码头边的那一摆,进账三百三十四文钱。
有一小半虽然被江宛悄咪咪售给了商城,但均价这么一摊下来,依旧还是翻了一番。
这三百多文钱,江宛一文没留,全入了公账。
毕竟收周围村子的山货需要本钱,家中四口的伙食也需要开支。
江宛又是个无肉不欢的,光是伙食费,一家子的开销都不小。
“小宛,你有没有想过……”周祥贵记完账,将账簿递给了江宛,眼底神色讳莫如深。
江宛接过账簿,简单翻看两页,便搁在一旁。
“爹,你是想问我,有没有去其他地方盘根的打算吗?”
都是聪明人,和周祥贵交流,江宛从不需要拐弯抹角,同样,她也不想得到周祥贵的迟疑与纠结。
周祥贵点了点头。
思虑再三后,他言语含糊道:“这外地儿赚钱是比永兴镇快些,但舟车劳顿,你这身体吃不消。虽然租了铺子,但我听小禾说……”
“爹。”江宛出声,语气温和却坚定地打断了周祥贵的絮叨。
她知晓周祥贵想说些什么,也根本不惧将自己的野心亮出来。
“爹,窝在永兴镇从来就不是我的目的。我想出去,想去城里住大宅子,想吃香的喝辣的,想穿绫罗绸缎,想过人上人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最近……定错时间两次……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