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租仓库,熬硝?! 她眼中
她眼中精光迸射, 抬头重新审视了一番江宛。
身前这女子貌不起眼,只那双眼睛还算得上机灵有光。神色平平,紧抿的唇角有一枚若隐若现的酒窝。
面对自己方才那般的刁难, 她甚至毫无惧色,连眼皮都未曾眨过一下。
张铁嘴心中开始暗自叫苦。
今日算是遇到个没开窍的犟驴,若是再僵持下去, 不仅讨不了好,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失了体面。
“罢了罢了!”张铁嘴摆了摆手, 语气软了下来, “看你们也是诚心做生意的, 老婆子我便给你们个实诚价。月租一贯四百文,一年一付的租金,文书费免了。如何?”
江宛心中嗤笑一声,面上却不显。
她挑眉, 缓缓竖起一根食指,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一贯。”
张铁嘴顿时就有些坐不住了, 屁股开始不安地挪动起来,仿佛那张凳子上垫了霍麻, 一副随时想要起身走人的架势。
她咬牙, “小娘子,若还想正经谈事, 就喊你家大人来,莫要在这里消遣老婆子我。”
江宛眉头一展, 不慌不忙地转身,指着身后的徐驴头和李绣娘问道:“张妈妈难道还看不出来,我就是我家负责谈正事的人。”
张铁嘴目光移至李绣娘身上, 皱眉,“我认得你,你是镇口那间茶肆的。”
李绣娘施施然冲她行了一礼。
上前一步,浅笑道:“张妈妈好眼力,这妹子就是我介绍来的。当初能在朱沱镇寻到那间铺子,还多亏了您。如今再来您这儿的,也是信赖张妈妈,有求于您的!您可是官牙,代表的可是官家的体面,我们这些老实本分的商户人家,哪能在您这儿撒野?更谈不上‘消遣’二字了。”
这话听着是奉承,实则句句都刺耳朵。
“官牙”这顶帽子,原本是张铁嘴为了抬高身价自己端出来的。
眼下却被江宛顺势替她戴上,再由李绣娘这番话彻底焊死。
张铁嘴心里就是再憋屈,也不得收敛起脾气,把心里的小九九抹去,重新正视起面前这三位乡下来的“土货”。
她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撑着木椅把手缓缓起身。
铜钥匙在腰间叮当作响,张铁嘴阴沉着脸,一手拎着沉重的钥匙,一手指向门外,语气十分不耐,“价格稍后再议。再带你们去看看库房,免得日后里头的货物出了什么问题,还得归咎到我头上。”
说话时,她眼神不善地瞟过江宛,似还想找理几分场子。
江宛闻言,却是咧嘴一笑。
之前的龃龉瞬间被她抛之脑后,江宛亲亲热热地撵上了张铁嘴的脚步,那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张妈妈真是大好人呐!听说您这牙行不仅接房屋买卖、租赁的活,还有农畜售卖?您看这样行不,这事儿要是定下来了,您辛苦辛苦,再给我寻头代步的牲畜……”
一行人刻意忽视了之前的矛盾,说说笑笑,不多时便到了地方。
徐驴头瞧好的仓库,正位于码头边的青石巷。
它挤在两个敞口的正街铺面中间,左间是专做精致摆件的雅铺,右间是卖外来茶砖的茶庄。
两家生意都做得大,外摆的摊位和货架直接堵死了那间狭小的仓库入口,晃眼一瞧,压根就没人能发现这里头还藏着一间库房。
在牙行浸淫半生,专业感令张铁嘴下意识开口替这间仓库说起了好话。
“反正都是拿来做仓库的,这外面摆不摆的都不重要。别怪人家占了门口的地儿,有他俩在反倒是件好事,人家卖的都是精贵的物件,铺子里还有专人守夜,你这仓库夹在中间,保管不会被奸人盯上……”
江宛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两侧商铺。
诚如张铁嘴所言。
两家商铺里头的伙计都穿着不俗,一身统一款式的细棉布衣裳,头裹包巾,精明的眼神在几人身上扫过,又不动声色地收了理去。
随后,铺内各走出了一名大汉。
他们双手环胸,警告的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似在给前来看仓库的一个下马威。
江宛瘪瘪嘴,眼珠一转,顺势收理了视线。
众人小心绕过拥挤外摆的摊子,面前是一扇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木门。
门上的清漆早已斑驳脱落,连锁头都长满了厚厚的铜绿。
“咯吱——”的开门声听得人牙酸。江宛反复瞅着这扇连一榔头都承受不住的破木门,眉头是越拧越紧。
张铁嘴看出了她的顾虑,清清嗓子,自若道:“这门到时候你们再换一扇就行,不是什么大事。”
门后,是一条仅供两人齐肩并行的幽深巷道。
大白天的,巷子内却漆黑一片。外界的燥热和喧嚣丝毫没有影响到这里,反而隐隐往外冒着寒气。
小禾紧张地挽住了江宛的胳膊,贴在她耳边小声道:“嫂子……这么黑,万一……”
未等她说完,耳尖的张铁嘴便打断道:“到时候你们在墙头支两座灯架子就行,图雅致就去买两片琉璃瓦,在头顶开两小窗。不是什么大事。”
说罢,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后,率先朝里大步走去。
萤萤火星根本不足以点亮脚下的路,抹黑往里走了将近三十步,又是一堵门板挡住了去路。
伴随着“叮叮当当”好一阵的钥匙相撞的脆响,张铁嘴终于是找到了那把拧开铜锁的钥匙。
“吱呀——”悠长的开门声在逼仄的空间内理荡,激起层层理音。
江宛只觉头皮又开始发痒,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胳膊用力,夹紧了小禾的手,带着她悄悄往李绣娘身后贴去。
“哎哟!”李绣娘冷不丁被这么一撞,吓了一跳。
连张铁嘴手里的火折子都晃了一晃,好悬没给这唯一的光亮弄没。
李绣娘猛地扭头,对着身后的江宛狠狠拍去,“这大白天的,你吓我作甚!”
江宛有些尴尬地呵呵一笑,笑声响起,却更显阴冷。
张铁嘴握着火折子的手晃了又晃,似乎也被吓着般,连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颤意,“进屋了点上灯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
蒙鼻的灰尘扬起,四人紧跟在张铁嘴身后,待她引燃那盏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桐油灯后,昏黄摇曳的火光顷刻间便驱散了黑暗。
屏息片刻,众人逐渐适应了这般昏暗,这才得以窥见仓库真正的格局。
仓库挑高目测一丈左右。
屋顶全是老旧木梁,横梁纵横交错。
岁月侵蚀留下了痕迹,横梁有些发黑,却因用料考究,那股扎实劲儿依旧还在。
几根粗壮的立柱顶起了屋顶,稳稳撑住了屋顶青瓦,将偌大的空间牢牢护在下方。
张铁嘴再次点亮墙头的一盏油灯,这才吹灭手中的火折子,慢条斯回地介绍起来,“这库房先前是一家珠宝铺子的后仓,头两年人家寻到了更好的位置,便弃了这里。你们瞧瞧这地砖,可是铺了足足两层!水汽上不来,耗子也钻不动,不管存放什么都安心。”
江宛闻言,垂眸看去。
青石板上积满了厚厚的一层灰,深浅不一的脚印凌乱地散落其间。她寻思着,该是之前来看仓库的商户留下的痕迹。
屋子呈规整的长方形,左右两侧各开了两扇巴掌大的气窗,外头糊着的窗纸早已拦成了絮状,随着轻风无力地晃荡着。
左侧墙上还嵌着一扇小门,推开一看,是一间勉强能留宿的小屋。屋内就一张散架的木床,别的再无其它。
徐驴头是几人中年岁最长、心也最细的人。
他挨着墙角走了一圈后,这才朗声开口,“确实没有耗子洞,不过……”
陡然一转的话锋,如静水投石,顿时将众人引了过去。
正对门的墙壁下,砌着一排半人高的石台。
台上空荡荡的,留有几滩干涸泛白的水渍,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留下的痕迹。
“这地方……”徐驴头皱着眉头,伸手在石台上重重抹了一把,指尖沾上了一层白色粉末,“潮气太重了些。”
江宛眸底也闪过一丝不解。
她缓缓踱到屋子中央,仰头仔细端详头顶的房梁。
上头看起来正常得很,确实没有任何漏过风雨的痕迹。
她转过身,视线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了张铁嘴那张惊疑不定的脸上,“张妈妈,这屋子先前真是存放珠宝首饰的?”
张铁嘴被她问得一怔,眼神飘忽不定。
半晌,她才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睛,干咳两声掩饰道:“嗐!去年我家有个远房亲戚,借来作了一个夏的冰窖。不过你放心,早早就搬走了,不是什么大事!”
熬硝!
这两个字如惊雷一般在江宛脑中炸响。她瞳孔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张铁嘴。
这才是会掉脑袋的重罪!
对比之下,她之前私下换的那些碎米白面,简直就是小儿科了!
“呵……呵……”
张铁嘴干笑两声后,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面色极为难堪地别过头,强撑着辩解道:“你也莫要这样看着我,这制冰的硝石可不是私自去山洞里熬的,都是走了正经门路来的。”
张铁嘴虽然已经在竭力维持老江湖的稳重,可越解释越显得欲盖弥彰,字里行间完全禁不起任何推敲。
“冰窖?”江宛语带深意地拔高了音量,心中了然。
这屋子用来做仓库,确实中规中矩。
可若是拿来干些见不得光的大事,那可就再合适不过了!
在这样绝佳的场地制冰,若是真跑通了官府门路,定是个一本万利的长久买卖。可上一任租户却仅仅只是待了一个夏,便匆匆撤离。
其中猫腻太多,已经不用言明了。
江宛重新环顾四周,眼中嫌弃之色渐渐褪去。
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张妈妈。”她面带微笑,从容走到张铁嘴身前,“这屋子我喜欢得紧,你我各退一步,一百二十文的月租如何?”
张铁嘴十分诧异,脱口而出,“当真?”
“自然是当真的。”江宛灿然一笑,继续道:“不仅如此,您的文书费和辛苦费,也是少不了的。”
听她骤然转变的态度,张铁嘴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她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冷声道:“你想干什么?”
看着二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开,江宛轻笑一声。
她上前一步逼近,压低了嗓音,自然道:“您先前说过‘不算什么大事’的地方,劳烦您都给修缮一下。”
张铁嘴眉头依旧紧锁,“然后呢?”
“然后嘛……”江宛唇角酒窝更显深邃。
她深吸口气,抬手指向墙角那排斑驳的石台,直接挑明了自己的真实意图。
“张妈妈既能帮自家‘远方亲戚’拿到硝石的路子,想来也定是能帮我的吧?那就辛苦张妈妈再去官府跑一趟了。
反正对您来说,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您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妈妈”,在宋代也是口语化的称谓,一般是对女性长辈的尊称不要搞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