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合作,牙行张铁嘴 李绣娘
李绣娘压低了嗓音, 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陈记派人来寻我,说是白云村明年要重操旧业养蚕, 问我能不能接下他们蚕丝织锦的活儿。”
江宛眉头微挑,不动声色地又捻起一块梅子果煎。
李绣娘能发家,靠的就是早年间收白云村的茧子。
初初也只是永兴镇里最普通不过的一家商铺而已, 做的都是挑灯废眼的活计。
白云村势起那年,一箩筐一箩筐洁白的桑蚕丝茧送进送出的,李绣娘也跟在后头得了不少利。
这才有了本钱, 去朱沱镇盘下那间茶肆。
如今陈记突然找上门, 绝非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他一个卖粮的, 手伸得也太长了些。”江宛将果煎咽下,语气笃定,“他不光是想让你帮忙吧?还是眼红你手里的技术,想借机做起织锦生意。”
李绣娘冷哼一声, 扯着帕子的手微微用力,“我岂能看不出他那点龌龊心思?他想吃独食, 我也不是软柿子。”
江宛点点头。
看她不接话,李绣娘摆正身体, 看着门口行色匆匆的人群, 坦言道:“江宛,我也不跟你绕虚的。我手里缺个能镇得住场面的合伙人, 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
她抬眼看向江宛, 目光灼灼,“你手里握着吴巧三年的合约,那是抹不去的赤印。你我联手, 他陈记想吃下这块肉,也得崩碎几颗牙!”
江宛放下手中的果煎,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淡淡,“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哪有和陈记掰手腕的本事?”
陈记老巢可是在永川县的,是她至今还未曾踏足过的繁华地。
其中,陈家盘根错节的关系脉络和祖辈积累的财富,都不是她现在一个小小杂货铺能抵抗的。
再者说了,她好不容易跟陈记撇清了关系,何至于又因为这点小事,再牵扯上?
李绣娘神情激动,“难道你就任由陈记跟着你的路子走?”
江宛撇撇嘴,不甚在意道:“愿意跟就跟呗,这养蚕、收蚕的人都多,我哪管得过来?”
陈记派人复制她的路子,不过是看她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还清了欠款,有利可图。
若白云村复兴成功,届时不仅有大量的蚕茧,更有大量的蚕砂。
于她而言,还是一件“买椟还珠”的好事,求都求不来。
至于李绣娘……
她抬眉看了一眼李绣娘,随即微微摇头。
她的底牌是商城,稳坐不赔。可李绣娘这人,真愿意豁出一切跟她干?
“那、那我俩都完了!”李绣娘焦急地搅动起手中的帕子,“陈账房守着永兴镇,老早就想回城了。若上一次吞下你家杂货铺子,这事儿本就是板上钉钉了。你如今成功翻盘,陈账房定是记恨在心的!你怎么晓得他气急败坏之后,不下阴毒手段去整你?!
害人之心不可有,这防人之心……江宛,你可要想清楚。”
江宛闻言,脊背瞬间打直,一股寒意从心底骤然升起,“上次匪徒那事,和陈记有关?”
“呵。”李绣娘轻笑一声,不屑道:“他既然知道是谁做的,又怎会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但……”
江宛的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低下头,垂落的发丝挡住了她冰冷的目光。
那样的事,发生一次就够了。
再有下一次的话,就算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对方又岂是个什么都不做的蠢货?
下手只会更狠、更加的不留余地。
能上餐桌的,除了食物,就只能是食客了……
吴巧的手艺和长约是她鱼饵,而李绣娘的手艺和销路是她的鱼漂,两人若是合在一起,确实能把这门生意做大,彻底钓出背后的——
大鱼。
“好。”江宛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这桩买卖,我接了。”
两人一拍即合,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江宛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开。
铺子里,周祥贵正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见她回来,连忙起身迎上前,递上一本账册。
“看看这个。”
周祥贵神色有些不安,指着账上的一行数字,“今日泥藕和卤味卖得太好了,价钱比咱们预想的还高出一截。黑庙子那边的人,也来了几个面熟的。”
说着说着,周祥贵倒抽了一口凉气,“恐怕,这事现在已经传到王眯子耳朵里了。”
江宛接过账册扫了一眼,随手合上,“爹,做生意就是图赚钱,我们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赚的是辛苦钱,又不是黑心钱。你安心卖着,天塌不下来的。”
周祥贵见她神色从容,便点头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日,余氏带着江宛、小禾,专心处理收回来的竹笋。
削皮、切片、焯水、晾晒,一道工序都不敢马虎。
秋日的阳光正好,一排排竹笋摊在竹匾上,渐渐褪去了水分,散发出淡淡的青竹淡香。
歇了三日,江宛便收拾妥当。
带着小禾,再次前往朱沱镇。
这次去朱沱镇的目的,不再仅仅只是单纯的进货、售货。
最为重要的,是她想找牙行,租间仓库。
往后只需让徐驴头将一些需要出手的货物,先行运送至仓库。她再隔上那么一段时间,专程跑上一趟,便能节省不少心力。
朱沱镇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徐驴头停好驴车,便先行去帮江宛寻找合适的牙行了。
江宛先带小禾“斥巨资”买了几块即将过期的月饼和些许零嘴,又去布庄挑了几匹厚实的棉布。
小禾跟在她身后,小嘴就没停过,一会儿指着糖画挪不开眼,一会儿又盯着新出的胭脂水粉直咂嘴。
江宛由着她闹,由着她笑。
只在小禾询价时会退至一旁,如此,不用多言,小禾那被花花物件迷了眼的脑子,便会瞬间清醒,乖乖跟在她身旁。
逛完街,姑嫂二人又去了一趟茶肆。
李绣娘提前一日便来了朱沱镇,此时早已备好了茶水,见她们进来,笑着迎上前:“可算把你盼来了,快坐。”
江宛将东西放在桌上,开门见山:“缫车可寻到了?”
蚕茧抽丝,离不开缫车。
可不巧的是,李绣娘的缫车多年未用,昨几个刚搬出来,就发现朽断了好几根横木。
吴巧那边桑蚕已经开始结茧了,接下来就该是李绣娘的活儿了,拖不得。
李绣娘倒了杯茶推过去,眼底藏着几分忍耐,“陈账房昨日又派人来探口风了,被我打发走了。你放心,缫车这东西好找,我心里有数。”
江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袅袅间,她望着窗外熙攘的人群,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淡然道:“徐叔那边,靠谱吗?”
李绣娘在她对面落座,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你想要的仓库,位置要隐蔽,还要安全。要避让江风,又不能离码头太远。这样的好地儿,哪儿是那么好寻的。”
说着说着,李绣娘单手托腮,直勾勾地盯着江宛,“话说,你那一个小铺子哪用得着在朱沱镇搞一个仓库,费钱不说,根本就装不了这么多的东西啊?难不成,你是想收外地的茧子?!”
说到最后,李绣娘的眼睛都在发光。
“你先操心操心你那生疏了的手艺吧,那茧子落你手里,别给我织坏咯?”江宛警告地瞪了她一眼,余光却落在一旁的小禾身上。
和李绣娘合作一事,她只简单跟家里人提过一嘴,顺带也说了陈账房和白云村的事。
周祥贵应当是猜出了一二,这几日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余氏和小何却只是高兴江宛的盘子又铺大了些。
江宛并不想她俩知道太多。
能守好铺子,稳固后方,就已经不易了,何必平添忧心?
在茶肆简单用了个晌午。
做饭的是李绣娘的相公,一个入赘的小个男人。
看着沉默寡言的,也就在面对李绣娘时,那嘴角才会微微上扬一些。
瞧着是对感情好的。
徐驴头忙完回来,浅浅填了几口肚子,说是跟牙行婆子寻到了一个极为难得的库面,和江宛要求的差不多,里头还能住人。
“只是那价格……”徐驴头压低了嗓音,伸出五根手指头在桌下比划了一下,“一月要一贯五百文,且还得一年一付。”
一贯五百文,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将近半个月工钱了。更何况,这还只是个囤货的仓库。
江宛微微敛下嘴角的笑意,“徐叔,这价钱可不太地道。”
李绣娘也察觉出不对劲,“这牙婆姓张,人称‘张铁嘴’,在这朱沱镇盘踞多年,专做那些外地客商的买卖,最是难缠……”
一行人跟着徐驴头穿过熙攘的市集,拐进了一条略显幽深的巷子。
巷尾一间不起眼的屋子前,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官颁牙行”。
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酱色绸衫、满头银丝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正坐在椅上拨弄算盘。
见几人进来,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徐驴头唤了声“张妈妈”,她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目光轻飘飘地在江宛、小禾,以及李绣娘身上刮了一遍。
“就是你们相中了那间库房?”
张铁嘴声音粗粝,颇为自傲地抬起了头。
江宛上前一步,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正是。听闻张妈妈手里有合适的房源,特来请教。”
张铁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冷声道:“规矩懂吗?我大宋律例写得明明白白。
田宅交易,须凭牙保。你们找我经手,那是本分。
我这可是拿了官府‘付身牌’的正经牙人,不是外头那些坑蒙拐骗的私牙!”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张盖着官印的契纸拍在桌上,“这库房虽偏,但胜在清净安全。月租一贯五百文,一年一付,外加五十文的文书费。若是觉得贵,门外请便,多的是人排着队要租!”
这番话里夹枪带棒,显然是吃准了江宛她们急需这间库房,想狠狠敲上一笔。
江宛面色不变,伸手拿起那张契纸细细端详。
这张铁嘴看似搬出律法压人,实则不过是在试探她们的底线而已。
“张妈妈说得是,正经牙行自然守规矩。”江宛将契纸放回桌上,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只是晚辈有些不解,牙人要做的,是监督双方使用官版契约,并督促纳税。
可我们还未真的去瞧上一眼就贸然签下契约,若那库房年久失修,遇上大雨漏水坏了货物,这连带责任,不知张妈妈的牙行可担得起?”
张铁嘴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江宛一个外来客商竟敢拿律法来反问她。
江宛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再者,晚辈听闻镇上东头的旧粮仓也在招租,虽不如这里清净,但胜在租金便宜一半。孙妈妈这般定价,莫不是看我们眼生,想收些不该收的‘辛苦费’?”
此言一出,张铁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深知如今县衙严打“牙行苛敛”,若是被扣上乱收费的帽子,她那块“付身牌”可就保不住了。
“你……你这小娘子真是不知敬畏!”张铁嘴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