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崖上纤夫,叫花子! 行进约
行进约莫半个时辰, 天色才从浓墨变成墨蓝。
江宛坐在板车上,望着天幕,是越晃越精神。
路边有了零星的灯火, 有人挑着担子往码头方向赶。
再往前,朱沱镇江边那片密密麻麻的桅杆便从雾里浮了出来,要不是人声闹热, 是真有点渗人。
林老黑勒住骡子,回头吆喝。
“到了!赶早班船的客官,再往前走一刻钟便是泊船口。顺水船不等人咯!”
江宛跳下车。
她伸手扶下余氏, 又接下还在揉眼睛的小禾。
雾中还看不清船的模样, 只听见江水拍着船舷的声音, 混着船工拉纤的号子,一声长、一声短地荡过来。
码头的石阶上,早已人满为患。
周祥贵把包袱递给江宛,手在包袱上停了一瞬。
他抬起手, 头一回那粗糙的大掌,落在了江宛肩上, 一瞬即离。
“船上的铺盖若不干净,找船娘多要一张席子。出门在外, 别省。”
江宛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向余氏,期待她同自己说上一两句。
可往日总是爱念叨的余氏, 此时在码头旁,却跟哑了一样。
匆匆别过头, 洒下一滴热泪。
江宛垂下眼睫,轻声说了一句,“小禾, 照顾好爹娘,我到渝州府就立马给你们来信。”
小禾挽住余氏的胳膊,瘪瘪嘴,垮着脸,说:“嫂子,你千万莫搞忘了……”
“不会的。”
江宛背起了箱笼,怀抱着包裹,抬脚汇入拥挤的人潮。
她频频回头。
码头边,三人翘首以盼。
小禾跳着脚,拼命晃动着手臂,嘴里还在喊着什么。
太远了,她听不见了。
登船后,顺水船百里仅需二十文一人。从朱沱镇到渝州府将近三百里水路,需要六十枚铜板。
缴纳完船费后,江宛便安静缩在一角,搂紧了怀里的包袱,一直回望着码头方向。
码头人太多了,多到她要很努力才能找到家人的位置。
身边箩是箩,筐是筐的,碰撞着腿脚有些疼。
她只能将身子缩了又缩,才能勉强避免被箩筐摩擦的疼痛。
前往渝州的客船不大,载了五六十号客旅后,便撑杆起航了。
江水就在眼底,伸手可触。
江风伴着浓雾,吹湿了客旅的发丝,也吹湿了客旅的眼尾。
客船起帆,顺着沱江朝渝州府方向驶去。
岸边送客人的身影渐行渐远,逐渐淹没在潮水声中……
“哎……”江宛幽幽地叹了口气。
收回视线,开始打量起身下的这艘客船。
是一艘极为简单的两帆乌篷船,船头船尾各站了一名船工。长桨入水,顺水推舟,带起一圈圈涟漪后,静默无声地滑行在这片碧波荡漾中。
耳畔闲谈声起,江宛无心参与,只静静欣赏着江岸两侧风景。
时间流逝,青山两岸在薄雾中显了形。
崖壁陡峭,底部在江水日复一日的冲刷下,流露出或青白、或黄白的石壁。
几株扎根崖壁的老树,险之又险地盘踞其上。数丈长的根茎抓着为数不多的泥土,如长蛇般垂至江面。
船行半个时辰左右,前方江面骤然收窄。
两岸青山对峙,山门半阖,只留不足一半的水域供来往船只通行。
江水在此刻变得湍急,船工握紧长桨,脸上的悠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左侧江岸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号子。
江宛偏头,循声望去。
只见崖壁半山腰处,一串人影正在缓缓移动。
十几名汉子赤着上身,躬着脊背,肩上勒着粗粝的麻绳,一手牵引着麻绳,一手死死抠住地面。
绳端系在一条逆流而上的运货艖船上,他们攀着凸出的石棱,每挪一步都倾尽了全身的力气。
艖船挤过窄流,船身开始不安地晃荡。
领头的汉子从胸腔里挤出一声怒吼,势要与江水搏力!
“嗨!哟!”
“崖高水急莫怕难!”
“嗨!哟!”
“一步两步往前站!”
“嗨!哟——”
后面的汉子跟着应和,每一声回应,都是压弯的脊梁对生存的反击。
客船绕过艖船,钻过山门,快得像阵风,转瞬便将那些纤夫抛在脑后。
号子声淡了,尾音还在山涧缠绕、回荡……
拉船纤夫带来的震撼久久未能平息,再回神时,已是一片广袤农田。
偶见二三农人锄田弄地,青黑色的大水牛沿着江岸甩着尾巴,低头啃一口青草,又抬头注视着客船,目送众人远去……
一路风景太过靓丽,约莫两个时辰的水路,弹指间便过了。
江岸两侧民居多了起来。
先是泥墙茅草屋,而后是零星吊脚楼,再往前,瓦舍齐整,成片成片地衔接在一起。
江宛站起身子,活动了下酸麻的腿脚。
水域开拓,前方江面船只数不胜数。
运货的艖船,载人的乌帆船,画舫模样的花船,肃穆冷峻的官船……
“瞧!渝州府的城墙!”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满船人都翘起了脑袋。
一道青灰色城墙横在江天交接处凸起的码头上,两重檐的城楼上,挂着三个大字牌匾。
——朝天门。
面见天子之门。
两江交汇之处,长江水略浑,嘉陵江水清如翡,两江交汇,泾渭分明。
渝州码头到了。
客船在距离中心码头还有一段距离时,泊岸了。
船身重重地撞上岸边石阶,满船客旅就跟簸箕上的豆粒似的,身体一颠,悉数朝着岸边走去。
江宛夹在其中,身不由己地被人潮簇拥着朝岸边推。
青石阶自水边一层筑一层,又一层垒一层。
阶上人如蝼蚁聚集,挑担的、背篓的、抱娃的……
“让一让!让一让!开水!开水——”
一声暴喝骤响,人群攒动,江宛慌忙侧身。
一担子水灵灵的翠红李贴着她的小腿擦过。
码头边货物摞成山,声响震天喊。
挑夫们扛着货来回奔跑,汗水混着灰尘股股流下……
江宛顾不上去欣赏码头边的热闹,鞋底被踩掉好几回,连大拇指都差点被人碾碎了。
她索性把包袱搂得死死的,蒙着头只管往前拱,脚上汲着半拉鞋,先逃离此处再说。
费了好大劲,总算爬上了石阶。
在青石板路边,寻了处落脚地,扯上鞋帮子,这才得空长舒口气,呼吸重新顺畅。
“好多人呐……”她望着那一片黑黢黢的人头,由衷地叹了一句。
肚子里“咕噜”一声响,江宛从怀里掏出出门前余氏塞给她的炊饼,叼在嘴里,又顺手打开了包袱,准备好好查阅一下渝州府的地图。
指尖刚摸到纸张,一道不耐烦的嗓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走开些、走开些!别挡着道!”
江宛下意识缩了缩脚,抬头才发觉,这话根本就不是对她喊的。
引水渠旁的石沿边,一个叫花子正歪在那里。
头发黏成了一缕一缕的,杂着数不清的渣滓,垂在脸前。
身上的衣裳更是烂得不成样子,肩头破了个大洞,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肩胛骨。
他蜷着身子,手脚似乎有些不太灵便,听见动静,便撑着地面慢慢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道。
“烦死了,要饭的不知道去城里要,躺在这里能要得到个鬼啊……”
路人骂骂咧咧地甩手走了。
那叫花子慢慢抬起头,半张满是污垢的脸从垂落的发丝间露了出来。
他遥望着漕运热闹的江面,眼神中有期盼和向往。
江宛咬了一口炊饼,抽出图纸,正准备低头翻看时,余光无意间扫过那人。
他的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了自己的箱笼上。
就在那一瞬,江宛注意到他身体突然僵住了,眼中迸发出不知名的激动。
“!!!”
江宛心脏猛地一紧,来不及翻看图纸,叼起炊饼,弯腰背起箱笼,拔腿就跑!
她只觉后背阵阵发麻,仿佛那叫花子的目光黏在上面一样,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心跳重新乱了阵脚。
直教人心惊胆颤!
果不其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哑然的呼喊。
声音被码头的喧嚣切得支零破碎,听不清他在喊什么,江宛只觉得心头突突直跳,脚下的步子倒腾得更快了!
周爹可是说了,这码头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什么人都有。
扒手专挑落单的下手,抢包的也爱盯着形单影只的外乡人。
她孤身在外,损失财物要不得,丢了小命更是要不得!
江宛不敢再往下想。
直到拐了好几道弯,绕过无数人群,彻底把那个叫花子甩在脑后,她这才敢放缓脚步。
不知不觉间,到了岸边的一处茶肆旁。
茶肆人多,优哉游哉地全是翘腿唠嗑的本地人,江宛松了口气,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碗热茶。
后背被冷汗浸湿,江风一吹,凉飕飕的。
炊饼还攥在手上,已经凉透了。就着滚烫的热茶,一口饼子一口茶,倒也还香。
她垂下眼,将图纸摊开在茶桌上,指尖顺着图上的墨线一寸一寸挪着。
“先找家牙行传个信回家……再找家客栈放行李,宿一宿……明儿赶早去榷货场补货……然后找‘汪’记船……四号码头……”
她低声念着,被扰乱的心绪渐渐平稳。
最后一口炊饼咽下,江宛又确定了一遍接下来的行程后,将图纸小心叠好,揣进了怀里。
茶肆里,闲谈声杂。
邻桌几个老汉在谈论今年李子、龙眼价低。隔桌的几个婶子凑在一起,八卦着谁家的亲事。
渝州府的口音清亮,习惯性地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声线随着情绪起伏,嗓门又大,听着还有些唬人。
听了一会儿,江宛便站起身。
将茶钱搁在桌上,背上箱笼,朗声喊了一声,便顺着山间石板路,一步一步往上攀爬。
渝州府多山,更是依山而建。
山路多且崎岖难行。
小径穿插,交错,若是没了图纸指引,绕上一天都不见得能绕出去。
江宛也是走叉了好几个路口,才摸到“安平牙行”的门头。
捎一封信件回永兴镇,含笔墨,需六文钱。
牙行坐堂的是个婆子,对了公凭后,热络地对江宛招呼道:“娘子是走亲还是看货啊?需不需要落脚地儿?”
江宛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跺了跺有些肿胀的双脚,一脸苦笑地点了点头。
她背着这么多行李,还搂着一大包袱,能爬这么长的山路,身体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想去城里逛一圈的念头,在弯弯绕绕的山里面前,瞬间被打消。
眼下,江宛只想寻个靠谱的落脚地,好生歇歇,泡个热水脚。
“那巧了!”牙行婆子一脸激动站起身,从柜上取下一串钥匙,“我家后院还有两间空房,原是想留给远方亲戚走亲时住的,现在空出来,一日只需八十文,被褥干净,包两餐,灶房上一直温着热水,你若是不嫌弃……”
“不嫌弃!”江宛脱口而出,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婆婆,你这牙行还能托驿站送货吧?我在你这儿住一宿,你看能不能……”
此话一出,正中牙行婆子下怀,“能!当然能!这有什么不能的?”
婆子姓李,江宛唤她李婆婆。
早年丧夫,独自盘活着三双儿女。在官府的帮衬下,她接下了这牙行的活计。
一干就是几十年,攒下不少钱,送儿女进城讨生活了,她自己则在牙行后边儿盖了间小院儿,一边守着牙行,一边守着江风。
小院儿比江宛想象中的好。
青砖铺地,墙角还种了一丛染指甲的凤仙花。
李婆婆领着江宛,打开了一间面江的客房。
客房不大,一床一桌一椅。
床上的被褥也确实如李婆婆说的那样,干干净净,还透着皂角香。
李婆婆将客房钥匙取下,递给江宛,“我也是看你一个女子,要换做那些汗巴巴的男人,我才不乐意往家里领呢!”
作者有话说:
一里地≈500米;艖(cha)船=漕运短程货船;有亮点啊!有亮点!有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