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夜宵】二
赵毅兴冲冲地送饭回至衙门。
大家伙啃着烧饼,看到他篮子里的一碗卤肉饭,一个个都馋得口水直流。
赵毅看到一双双饿狼般的视线,忙护住篮子里的饭,说:“这是周参军的晌饭,你们可别打这饭的主意。”
一听是周参军的晌饭,大家也就歇了抢食的心思。
“这是哪家食肆的饭,看着就很好吃。”
卤肉一看就炖得软烂,浓稠酱汁浇在米饭上,看得众人直咽口水。
赵毅道:“你们去了也吃不着,不过等咱们哪日小聚浅酌几杯,倒是可以直接去取菜,不仅比酒楼便宜,还比酒楼量足好吃。”
沈娘子做的饭食是真的没话说,舍得放料,量也足。
若是能做一桌菜,沈娘子既能挣钱,他们也吃上好的,更比去酒楼便宜,岂不是一举三得?
有衙差应:“行呀,等忙完这几日,叫上几个菜,大家伙小酌两杯。”
另一个衙差道:“还等什么过几日?!这几日都忙活得那么晚,晚间也饿得厉害,我馋那日周参军带来的什么石磨粉了,要不今晚夜宵就吃这个。”
赵毅闻言,心说这可是给沈娘子挣银钱的好机会呀!
他立马道:“一份带酱汁的要四文钱,你们谁想吃就先给钱,等晚些时候,我再去取来。”
“才四文钱,我晚间吃个夜宵都五六文了,给我来一份。”
“等等,我先去给周参军送饭,一会儿再拿笔纸记着!”
*
沈清音准备收摊的时候,赵毅又来了。
“怎的还特地走一趟还篮子和碗,明日来还也是可以的。”
赵毅笑着将一串钱放到了摊前。
“给沈娘子送钱来了。”
沈清音愣了愣,不解:“这是……”
赵毅解释:“最近咱们衙门总要忙到很晚,大家伙也要吃夜宵,也都念着前些天周参军请的石磨粉,所以就想从沈娘子这里订夜宵,不知道沈娘子可方便?”
“自然是方便的,只是入夜我不便送去……”顿了一下,她反应了过来。
——周参军请的?
赵毅道:“这入夜了也不安全,我来取就行,这里是十九份的银钱,还劳烦娘子做好,我晚些时候去青石小巷取。”
沈清音点了点头,然后试探地询问:“周参军上回请你们吃的石磨粉,谁做的酱汁?”
赵毅应道:“周参军借用了大人的小厨房,让会厨艺的去做的。”
沈清音试探出了答案。
她面上不显,笑应:“行,我先做好,赵官爷何时得空了,就何时来取。”
总归陆锦佑在家,回去时再和黄婶,以及邻里提一嘴她做了衙门的生意,省得夜里有个男人敲门,叫他们胡思乱想。
待赵毅走后,沈清音面上却没有笑意。
那周晟到底是什么意思?
热心肠是他。
冷脸的也是他。
怎的,唱了黑脸,又来唱红脸?
唱戏呢?
将铜板放进钱袋子后,她也收拾妥当,拖着板车去市集,顺道再买些骨头熬酱汁。
……
待到戌时,院门敲响。
沈清音让陆锦佑去开门,她去热一下酱汁。
片刻后,她从院中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篮子,以及一个用绳子捆吊着的砂锅。
她叮嘱赵毅:“石磨粉都在篮子里了,我装好了一份,就按着碗里的份量给大家伙分粉,锅里的汤,一满勺一份。”
她篮子里的量肯定是只多不少的。
“还有,碗里那份就送给周官爷,与他说这粉钱从先前的银钱里扣。”
赵毅连连点头:“记住了。”
“这篮子和砂锅,我让周参军下衙回来时再顺道送回来。”
沈清音点头。
正好她也有事要问他。
*
赵毅回到衙门,一群饥肠辘辘的人都围了上来。
赵毅拍掉他们要抢食的手:“拿上碗,排队去。”
大家伙也就排起了队。
等分完后,赵毅看了眼篮子,嘴角偷偷上扬。
他这份还剩下很多。
给自己装了碗,剩下的酱汁倒进了自己和周参军那份里。
他提着两碗粉到周参军办公的曹廨外,敲门。
周晟看着文书,头也没抬:“进。”
赵毅进了曹廨,将篮子放在门口,再端起一碗粉,走到案桌旁,放下。
周晟余光暼到桌上的吃食,稍一偏头,便看到了熟悉的拌粉。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向赵毅:“怎么来的?”
赵毅笑呵呵地邀功:“今日大家伙都想念周参军先前请客的石磨粉,我便去寻沈娘子订了今日的夜宵。”
周晟嘴角逐渐拉平,眼神微暗,声沉如水:“所以你将我请客一事说了?”
赵毅察觉出了周参军的不对劲,立马敛去了笑意,绷着后背应道:“说、说了。”
周晟良久地沉默无言。
许久后,他问:“沈娘子可有说什么?”
赵毅如实道:“沈娘子就质问了酱汁是谁做的。”
“还说这碗粉,从先前的银钱里扣。”
“知道了,你出去吧。”
赵毅点了点头,但走了几步,还是转回身询问:“周参军是否不喜我给沈娘子介绍生意,若是如此,往后我便不自做主张了。”
周晟:“没有,你做得很好。”
“只是……罢了,你出去。”
赵毅虽疑惑那“只是”后头的话,但也不敢多问,提上自己那份夜宵出了曹廨。
才出曹廨,又想起篮子和锅,只得硬着回头说:“周参军,容属下再多言一句。”
周晟抬头望去,无甚表情:“说。”
“我与沈娘子说了,篮子和锅就让周参军顺道带回去,我放在班房了,周参军记得拿。”
说完这话,也不等他家的参军做反应就飞快地跑了。
周晟望着桌面上的夜宵,忽觉得有些头疼。
想到待会回去还要面对想躲开的人,他放下文书,整个人都朝着椅背靠去。
烦躁地抬手揉了揉眉骨。
他该如何解释才好?
……
周晟下衙回到小巷时,心下盼着沈氏已经睡了,如此他就将篮子和锅放到墙头,也不用面对她。
可事与愿违。
他进了院子,就看到点着油灯,趴在墙头守株待兔的妇人。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他忽然有些后悔没有早些修好这扇墙。
他拴了千军,继而拿着篮子和锅走了过来,无言地递过去。
沈清音接过,弯腰放到地上,又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
她皱着眉,问:“周官爷这是何意思?”
没头没尾的,但周晟也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他抿了抿唇,说:“锦佑花销大,若是直接给你们银钱,定是不接受的。”
沈清音:“便算是周官爷想帮衬,请旁人吃面,那也是给相应的银钱,而不是给得不清不楚,我拿着也不安心。”
说着话,她从腰间取下一串钱,啪嗒地一下放到了墙口处。
她脸上似有些肉疼,却给得果决:“我退回一半,七十五文,周官爷拿着!”
声音坚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周晟只好伸手将铜板取了回来。
沈清音继而道:“还有。”
周晟看向她。
沈清音:“周官爷先前说的话可还作数?”
周晟眼神带了疑惑。
沈清音道:“给猫除虫呀。”
趁着这个当口,先把这事提了,省得之后两人无话可说,就不好意思再开口了。
她自己不敢。
也不敢叫同样弱小的陆锦佑帮忙。
他们叔嫂俩都弱得很,只怕没摁住猫,就先被挠了。
周晟一阵哑然。
就为这点小事?
周晟回来前想了许久如何解释。
可就是为了还钱。
就为了给猫上药除虫,在这等着他?!
他险些给自己想说辞的蠢模样给气笑了。
只有他自己在意。
这妇人压根就一点都不在意他究竟是什么目的。
“呵。”他忽然哂笑了一声。
听到他的哂笑,沈清音以为他不愿,表情顿时耷拉了下来。
“周官爷若忙,那便算了,我再唤旁人帮忙。”
“明日。”他忽然开口道。
她疑惑地看向他。
“明日我早些下衙,回来再给你家的猫上药去虫。”
沈清音闻言,嘴角勾了勾,但立马又压了下去。
“那便劳烦周官爷了,现下就不扰周官爷歇息了,我回了。”
她从板凳上下来,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提着装着锅的篮子往厨房走去。
周晟看了空荡荡的院子一眼,叹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沈清音回了堂屋,正好陆锦佑出来喝水。
他问:“嫂子与周大哥商量好了?”
沈清音点头:“他说会给我多介绍生意。”
她借口说想让周官爷帮忙多介绍生意,是以陆锦佑便以为她等着人回来,就是为了商量这事。
陆锦佑道:“要是嫂子能多做县衙众衙差的生意,日后恶霸也不敢来嫂子的面摊寻衅滋事。”
是这个理。
沈清音赞同地点了点头,等明日赵毅来吃晌饭,得请他帮忙多揽些县衙的生意才行。
最多下回他来吃饭吃面,给他多盛一些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