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证明
工作人员旁边矗立着的一个男人,身姿笔挺,宛如一棵挺拔的松柏。
他有张英挺的脸,眉如刀裁,目若点漆,只是一双眼睛过于严厉,安静地盯着她,整个人看起来冷锐、强势又沉稳。
韩景沉!
裴曼宁心里咯噔一下,紧张又错愕,没想到会猝不及防地看到韩景沉!
她呆呆地望着他,不知道作何反应。
就在她堵在门口发呆的时候,招待所的工作人员皱了一下眉,“这位同志,夜间抽查,麻烦你让一让。”
裴曼宁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让到一边的了,她只知道,自己手脚僵硬,仿佛都不听自己的使唤了。
两人进入房间后,也没有乱翻,只是打量一眼房里的所有东西,查看有没有藏着没登记的可疑人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韩景沉审视的目光一直在盯着自己,他在考量,在探究,在凝思,那目光让她如芒在背。
裴曼宁心头猛跳,不动声色地将手心里攥紧的迷药收进须弥界。
韩景沉为什么要这样盯着她?
他认出她的伪装了?他不是军人吗?怎么又到招待所工作了?还是……本来就是冲着她而来?
他发现她的秘密了吗?
这个认知让裴曼宁尤为不安。
检查了一圈,招待所工作人员在登记表上打了一个勾,“好了,没有问题……”
她还没说完,就被韩景沉缓缓开口打断,“裴同志。”
低沉的声音,平静的语调,不紧不慢的三个字,对裴曼宁而言,却不啻于石破天惊。
那语气并不是疑问句,而是直接肯定的陈述句,连一切的怀疑和试探的过程都略过了。
他果然已经认出她的伪装了,他是冲着她来的!
“你认识新华书店的袁维城吗?请如实回答。”他语气缓沉,声音并不高,但眼神却犀利地紧紧盯着她,目光严厉得让人有些头皮发麻。
唉……哎?不对,袁维城?
不是因为她伪造介绍信和户口簿来抓她?
她有点不明所以地眨眨眼,不解又疑惑,但看韩景沉一脸严肃,还是点点头,低声道:“认识。”
裴曼宁没再装哑,刚刚招待所的人敲门的时候,她说了话,这个时候再装哑,就说不过去了。
而且,她直觉……再对韩景沉说谎,后果会很严重。
韩景沉盯着她静潭般的水眸,想从里面看出紧张、慌乱亦或者心虚,但那双眼睛里只有淡淡的疑惑和茫然,如果不是不知情,就是心理素质过硬。
对视片刻,韩景沉开门见山地说,“袁维城涉嫌向境外组织提供情报,我们正在对他展开调查,希望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裴曼宁一愣,向境外组织提供情报?
那岂不就是报纸上说的特|务?
看了这么多天的报纸,她很清楚,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现在这个地方对特|务抓得很严,一旦被当作特|务,几乎没有什么好下场。
裴曼宁抿了一下唇,心里忐忑,如果韩景沉说的是真的,袁维城有嫌疑,那她来历不明,又刚好和袁维城认识,岂不是也很可疑?
但裴曼宁同样明白,此时此刻,自己没有任何拒绝配合他的余地。
“好,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裴曼宁应了一声,声音很小。
她没想到,自己只是想办法弄到一个户口,就遇上这样的事情,她自认为对谁都保持了距离,和袁维城也是点头之交,更没想到,袁维城竟然会是这样的身份。
要是早知道这些,她压根不去什么书店!
同样,袁维城也觉得自己被坑惨了。
伪装成红|袖|章的几个军人,进入院子以后,以怀疑他们投.机.倒.把的罪名,严密仔细地搜查了整个院子,几乎掘地三尺。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其中一人掰开了糕点,露出里面的小指头那么大的黑色东西,然后又在棉衣的夹层,拿出几个打火机。
“报告,卧室床板下面的地砖松动,我们在地下室发现了这些东西!”从房间里出来的人,对大家打了一个手势,表示东西已经找到了。
里面有一套间谍活动的工具,一台老旧的电报机,一台手摇式发电机,一本写满密文的手册,一架专门用于拍摄文件的微型照相机“普拉克”,另外还有十一个底部中空的打火机,里面是一套“一次一译”微型密码本。
袁维城还在一脸茫然,但是看到糕点里露出的东西,他已经反应过来,一般人怎么会把东西藏在糕点里?
他立即看向周叔,用眼神询问他怎么回事,但男人低着头,额发挡住他的眼睛,让人看不出表情。
袁维城就这样神色恍惚地被带走审查了。
他整个人都懵了。
因为头上罩着黑布,他也不知道自己被带去了哪里,只知道他和周邦国被人带上一辆军用吉普,然后车绕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停下来。
几经转折,又走了半个小时。
他被带到一个黑漆漆的房间,四周封闭,里面开着一盏浅黄色的灯,做笔录的人坐在桌子后面。
周邦国没有一起,他们直接被隔离开了,周邦国就被其他人带走了,也许是去了隔壁?
袁维城忐忑不安地坐下来,说话都结结巴巴了,“同同同志,我、我是冤枉的!我真的不知道里面藏着东西,我也不知道他们是间|谍,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审问他的人态度还算温和,压了压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你先别激动,我们只是向你了解了解情况,只要你如实交代,配合我们的工作,我们肯定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你先说说,你和周邦国以及程浩是怎么认识的?”
问话的态度还算好,袁维城定了定神,把能想到的都说了,“我刚到新华书店工作,当时指导我工作的人就是程浩,他为人很热心,工作上经常照顾我……”
隔壁
里面的人并非袁维城所想的周邦国,而是莫名其妙被抓包的裴曼宁。
她正对着韩景沉大眼瞪小眼。
韩景沉倒是不至于对裴曼宁用上拷问的手段,但裴曼宁还是很紧张,她身上的秘密,可能没有比特务好到哪里去。
她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和这件事扯上关系?
就因为她认识袁维城吗?
可是,袁维城看起来呆头呆脑,也不像是什么间|谍特|务啊?
难不成,是他的伪装技巧太高超了?
韩景沉每问一句话,她紧绷神经,谨慎得不能再谨慎地回答。
裴曼宁目光扫到桌子上的保温瓶,坐在座椅上,忐忑地绞着手指,“韩同志,我有点渴了,可以喝点水吗?”
韩景沉坐在桌子后面,一身军装纹丝不苟,眼睛危险地眯起,一般人这种时候都吓得不轻了,她倒是还会主动提请求。
他看了一眼旁边记录的女同志,那个女同志立即颔首,起身拿起保温壶倒了一杯水在搪瓷缸里,然后递给裴曼宁。
“谢谢。”裴曼宁捧着搪瓷缸感激一笑。
女同志点点头,目光却忍不住在她脸上多停留两秒,想不到刚才满脸蜡黄雀斑的女人擦干净脸,会是这样一个乌发红唇的大美人。
尤其是那皮肤,凝脂一般雪白柔腻,在灯光下都好像在反光一样,近距离看,都看不到一点毛孔和瑕疵。
这前后变化太大了,不是认识的人,乍一看,还真的看不出来是一个人。
裴曼宁呡了一口温水,然后缓缓道:“我是因为去新华书店看书,所以认识了在书店工作的袁同志,他人很好,经常帮我找书,但我和他真的没有私下串通,在遇到你们之前,我甚至不认识他,袁维城和你们一样,也一直以为我是哑巴,关于这一点,你们可以去调查。”
听她说完,韩景沉面无表情,淡淡地看她一眼:“为什么在火车上乔装打扮成另一副样子?”
裴曼宁抿了抿唇,“我一个人出门在外,怕不安全,所以想把自己弄得丑一点。”
这个解释还算合情合理,毕竟裴曼宁的容貌得过于招摇,独自出远门,要扮丑也是情有可原。
韩景沉又问:“为什么刚好和袁维城坐同一列火车?”
裴曼宁如果知道会遇到袁维城和韩景沉,打死也不会登上那辆火车。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那辆火车上,但是,如果我和他真的是细作同伙,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后双双被抓,一网打尽,一定不会选择同一辆火车,不是吗?”
难为她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了,还在绞尽脑汁地洗刷自己的嫌疑。
韩景沉看不出来是信还是不信,神色冷峻,将她的介绍信和户口簿从桌上推到她面前,微微挑眉:“这个怎么解释?裴曼宁同志。”
他说裴曼宁三个字时,咬音很重。
裴曼宁低眸一看。
当初她并没有填真实信息,姓名那一栏,填的是“陈国珍”,一个在这个地方很普通常见的人名,年龄那一栏,是31岁。
本来一切都是假,外貌是伪装的,介绍信和户口簿也是假的,她何必用本名?没想到反而让她的行为更让人怀疑。
现在,不管她是细作还是伪造户口簿,都是很严重的罪名。
“我捡的。”她垂着头,手指绞了一下衣摆。
韩景沉险些被她气笑了,幽黑狭长的眼睛一沉。
“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怎么捡到的?为什么用捡到的户口簿坐火车?”
裴曼宁:“……”
她绞着纤白细软的手指,思考自己在伪造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破绽,字都是她用左手写的,应该查不出来,她私底下练了好久,没有第二个人见过。
印泥和印章也不是买来的,没有人证物证,也没第三个人知道她认识许文彬,许文彬也不会自己站出来,他们应该查不到他头上……
裴曼宁抬眸,对上那双鹰隼般犀利的眼眸,还算镇定地开口:“我没有刻意记具体时间,大概五天前的下午,在南行街的纺织厂旁边捡到的。”
五天前的下午,她的确去过一次纺织厂。
韩景沉却道:“我已经打电话到安县调查过档案了,清溪生产队根本没有陈国珍这个人,整个红旗公社,也没有裴曼宁这个人,这两张户口簿和介绍信都是伪造的,裴同志,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又为什么装哑?”
面对这个问题,裴曼宁一下子紧张起来。
但裴曼宁心里很清楚,韩景沉这次一定会审问清楚她的来历,并且会叫人去当地核实确认。
她哪里又能弄出个身份、地址以及父老乡亲,让韩景沉去核实?
就算说出真相,说出大周朝,他能信这鬼话?要不是亲身经历,她都不会信。
“我来自……”裴曼宁额头上渗出细汗,脸色突然苍白得厉害。
话未说完,裴曼宁就捂着胸口,蹙着黛眉,急促地呼吸,有点喘不过气起来的样子。
她身体发软,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椅子,手指太过用力,以至于纤长精致的指尖发白。
紧接着,裴曼宁浑身虚脱,就像被抽走了力气,身躯就开始往地上倒,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韩景沉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不对劲。
见她摇摇欲坠,韩景沉脸色遽变,在她晕倒在地瞬间,起身一个箭步冲上前抱住她从椅子上倒下去的身体。
裴曼宁身体很轻,也很柔软,靠在他身上像是没有骨头一样。
“裴曼宁,你怎么了?心脏疼?”韩景沉眉心紧蹙。
他两只手臂抱着她,一双幽黑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脸,快速地分辨她这是哮喘发作还是心脏病,亦或者是其他突然疾病……
裴曼宁靠在他怀里,咬着下唇,像是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以至于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裴曼宁,说话!”
“我胸口好疼,”她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向娇艳的脸此刻一片惨白,另一只手揪住韩景沉胸口的衣服,乞求道:“韩景沉,救……救我。”
韩景沉见她手指冰冷,呼吸急促,有点像是心脏病发作,脸色蓦地沉下来,“有没有药?”
“没、没有。”裴曼宁呼吸越来越急促,嘴唇煞白,半阖着眸,眼神开始迷离涣散,只是强撑着意志力才没有晕过去。
旁边做记录的女同志这才反应过来,也跟着上前帮忙,见的裴曼宁靠在韩景沉怀中,脸上血色全无,凝脂般的肌肤雪白清透,那张脸姣丽蛊媚,惨白得没有一点生气。
看样子不像是在装病,现在可是寒冬,都疼得冒汗了,这得多疼啊?
她立即抬头,询问:“韩队,怎么办?”
“我先送她去医院!”韩景沉寒着脸,长臂用力,一把把裴曼宁打横抱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出去。